“總之，利害關系我們已經同你講清楚了，你自己再回去好好想想。”二姑奶奶道。

雲小雙萬分無奈，只好道：“說到這個，我倒是想去跟外祖母請辭……他畢竟還是在任的官員，不能一直離開任上。”

委婉的指出唐川陪她回杭州，耽擱了那麽長時間，也算是一片真心了吧！

然而三姑奶奶卻道：“不行的，你若是不給我們一個準話，你便不準離開杭州！”

二姑奶奶立刻道：“對！他有事忙，你讓他忙他的去，讓他自己先回去總可以吧！”

雲小雙百口莫辯，知道多說無益，便也不吱聲了。

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輪番又教導了她幾句，便讓她回去自己好好想想。

雲小雙從那屋子裏退出來的時候，四個船妓也跟了出來。

雲小雙只好又把這幾個姑娘叫過來，一人給了些銀子，並耳提面命了一番，囑咐她們，今日之事千萬不可往外說。

雖然唐川遲早要回江西，而這幾個姑娘是在杭州討生活的，但雲小雙也不能冒險，讓唐川名聲受損。

末了，雲小雙百思不得其解，道：“你們憑什麽就斷定他……不行呢？”

明明昨天晚上唐川已經爛醉如泥，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也不能說明什麽啊。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姑娘便道：“我們原本就是靠這個討生活的，倒也是能看得出來。”

她們對自己是有絕對的自信，一個男人，而且是一個爛醉如泥的男人，怎麽可能會對她們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簡直是我生平所僅見啊……”另一個姑娘又道。

雲小雙想了想，然後揮揮手，讓她們回去。

說什麽這世上沒有不偷腥的貓……

但雲小雙雖然時常在外走動，畢竟卻也不是那種，在這種事情上見多識廣的。她也沒有辦法判斷這些。

最終她只得找到唐川，對他說：“趕緊收拾著，咱們要回去了。”

唐川的酒還沒有完全醒，頭痛欲裂地看著雲小雙，似乎有點懵。

“什麽時候？”

“今天現在馬上就走。”

眼看唐川還是坐著一動不動，雲小雙無奈的道：“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嗎？”

唐川想了想，道：“怎麽會？這是慧姨的娘家，老夫人待我又甚好，我合該樂不思蜀……”

他話沒說完，自己都笑了起來。

雲小雙輕輕踢了他一腳，道：“快起來，收拾好了先回去。”

唐川有些錯愕：“你說認真的？”

“不然呢？”

唐川皺了皺眉，道：“不等老太太，太爺起身了？”

“不等了。”

唐川這才一下滾了起來。

雲小雙決定先斬後奏。雖然多少會有些傷了兩位姑奶奶的心，但她也顧不得了。在杭州耽擱得越久，這事兒只會越說不清楚。

當即，趁著唐川去收拾行李，雲小雙去把表哥李敏找了來，跟他說了景德鎮那邊突然有急事，他們需得馬上回去。李敏也不疑有他，直接點頭答應了。

至於他後來去報信的時候，怎麽被兩位姑奶奶數落，那也就是後話了。

當即雲小雙硬是帶著唐川和隨從，一路狂奔，水陸兩路加急，一天半就奔回了景德鎮。

正是傍晚日落時分，他們一大群人浩浩蕩蕩進城動靜很大，引起了不少人的註意。

有人在私下討論，那是小唐大人帶著未過門的媳婦從外地回來了。

一時之間，有人說雲家姑娘命好，有人則在說她不知檢點，還未成婚就和未婚夫出行。

雲小雙揭開轎簾看了看街道，然後一眼看到騎馬在側的唐川。

唐川對她笑了笑。

雲小雙也笑了笑，然後放下了簾子。

她其實聽不見人群在說什麽，但能看到很多人對他們倆指指點點。

不過剛從杭州一路狂奔回來，雲小雙現在想得很開。這世間本無清凈之地，無論哪裏都是紛紛擾擾。

唐家大院。

唐少奶奶面前擺著一大本賬本，和楊柳一塊兒，面面相覷。

金媽媽狂奔而入，喜道：“少奶奶，雲姑娘回來了！”

唐少奶奶和楊柳頓時一塊兒幾乎喜極而泣。

唐少你奶連忙站了起來，道：“雙兒，你可算回來了！”

雲小雙風塵仆仆，看到她這樣激動，倒是楞了楞。

“小川哥去了禦窯廠……”

唐少奶奶根本就不在乎唐川去哪兒了，只連忙把她拉過來，指著攤在桌子上的賬本，道：“你快看看這個！我什麽都不懂，她們非要拿來給我看！”

雲小雙詢問地看向楊柳。

楊柳有些尷尬，道：“小姐不在，有些事需要當家的落印……我們想著，找少奶奶也是一樣的。”

實際上雲小雙對自己手下的幾個丫頭都是完全信任的，若是真有什麽要緊的，楊柳作為相關負責人，也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既然她說需要當家的落印，那必定是對外的生意，也就是說，和大的外家有來往。她應該是覺得這單生意可以做，又苦於雲小雙不在，所以只好找唐少奶奶落個印。接下來的事情，她自己會辦。

只是沒想到唐少奶奶卻是個非常較真的，在這斟酌了半晌。

好在是雲小雙突然回來了……

雲小雙問楊柳：“哪裏的？”

“和鐘家的。”

雲小雙一揚眉，鐘毓秀剛出嫁不久，人應該都還沒走到京城，這應該不是鐘毓秀的主意。

楊柳笑道：“是鐘小公子的主意。小姐，我是覺得，追加的單子，我們可以簽。”

鐘家想增加出貨量。

眼下正是雲小雙和李家的在杭州合作的瓷行要開業的當口，只怕沒有貨，不怕賣不掉。

鐘家的品質很硬朗，確實沒必要拒絕。

雲小雙道：“契子呢？”

“在這兒呢。”

楊柳把新契子從賬本裏拿了出來。

雲小雙杠到家，也找不到自己的印章，左看右看，看到唐少奶奶的印章，便順手拿起來，哈了口氣，就蓋了下去。

唐少奶奶看她這般動作，連忙湊了過來，道：“這是可以簽的？落我的印也可以嗎？”

雲小雙揮揮手，讓楊柳帶著賬本和契子出去，這才走到唐少奶奶身邊，扶著她坐下，笑道：“這契子是可以簽的，落您的印也是可以的。整個景德鎮，誰不知道您就和我親娘一樣。”

唐少奶奶聽了，認真地道：“不，和你親娘一樣不行。那是因為我是你未來婆婆！”

雲小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那是。”

唐少奶奶頓時又喜氣洋洋的，拉著雲小雙的手，道：“你在外頭做生意的事情我不管，但你很信任你那幾個丫頭？”

她是管內院的，雖然唐家相對清平，可她是隨公公和丈夫從京城本家遷居而來，早也見識過人心的可怕。她怕雲小雙太年輕，被人騙了。

畢竟，能放任她們自己選擇合作的契子，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雲小雙聽了，道：“是，我是怕我自己以後分身乏術，所以希望她們能獨當一面。”

她娘李氏還在的時候，是一直放權的。因為她有那個氣量和格局。

雲小雙見識過在李氏的掌管下，雲家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崛起，畢竟穩如泰山。也見識過在雲遠的猜忌打壓下，那盛大的家業，依然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就猶如百花遇上冬臨那般雕謝。

她雖是一女子，但正是因為兩樣都見過，所以絕不想重蹈覆轍。

這確實是需要冒險的，但她賭得起。

唐少奶奶覺得自己該給她一點自己的人生建議……

雲小雙笑道：“好啦，這事兒我自己知道掂量的。您看看，馬上就要辦婚事啦，您看，我是真的分身乏術呢。”

唐少奶奶想了想，李氏當年也是這樣辦的，所以李氏能把生意，家事，都打理好。而且還養大了一個孩子。

不過她想，她不會讓雙兒那麽辛苦的，起碼家事她會打理好的。

想著要給兒子兒媳婦料理家事，雖然和現在也沒什麽兩樣，但唐少奶奶還是越想越高興。

其實還是有些變化的……

唐少奶奶拉著雲小雙的手，高興地道：“是啊，以後你還要生娃娃呢。不知道你會生個男娃娃，還是女娃娃。我是不在乎你生男還是生女，生個男娃日子好過點，不過生了女娃我喜歡……”

雲小雙耐心地聽著。

唐少奶奶認真地解釋道：“川哥兒是單傳，若是有個男娃，可以省不少事。但若是實在沒有，咱們也有的是手段和辦法。這個你不用急，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她指的是到時候雲小雙可能會受到來自本家那邊的壓力。

雲小雙故意道：“可是我不想生太多，若是開始生的都是姑娘，我總不能一直生吧？”

唐少奶奶聽了便道：“那有什麽難的，生男生女都是咱們說的，就算是生了姑娘，咱們說是男的就是了。”

這麽輕率的麽！

雲小雙聽了哈哈大笑，道：“那如果生不出來呢？”

唐少奶奶楞了楞：“你們還年輕，怎麽會生不出來？”

雲小雙笑道：“年輕夫婦求子不成的也不少。我這次去杭州，也見了一對，最後竟鬧到和離呢。”

唐少奶奶認真地想了想，道：“那我就跟本家人說，川哥兒有毛病，得找大夫調理調理。”

雲小雙：“……”

“不是我不疼川哥兒，而是權衡利弊，這事兒栽在男人頭上，其實也就是缺點顏面。婦道人家要付出的代價卻大得多。他若是連這個都想不明白，便不配做你的丈夫。”

她說這話的時候嚴肅認真，但很快又轉而變了顏色，笑嘻嘻地道：“那種倒黴事兒怎麽可能叫我們遇上？”

雲小雙心想，沒準還真的遇上了。

不過以幾個船妓的判斷來證明唐川的“不行”，是十分不負責任的。但這確實不是個小問題，萬一要是真的，雲小雙也要提早想好怎麽應對。

她試探過唐少奶奶的口風，知道唐少奶奶是站在她這邊的，也就夠了。

唐少奶奶暢想了一會兒以後怎麽帶孩子的事兒，然後才突然想起來雲小雙剛剛回來，便笑著打發她去休息。

雲小雙道：“我倒是不累。趁著天色還早，想去一趟雲家。您呢？”

唐少奶奶原本想問她去雲家幹什麽，但想了想又懶得問。一則她對雲家的事情十分不感興趣，再則是雲小雙和唐川一樣，向來不是她能管的。

她只道：“我想趁著天色還早去一趟繡坊。”

去幹什麽？

雲小雙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問……

她有一種預感，覺得唐少奶奶搞不好是要去挑到時候給她的孩子做衣服的布料……

雲小雙回去稍作休整，趁著天黑之前去了一趟雲家。

和離開的時候一樣，雲家一如既往的蕭條。

不同的是，紅蓮告訴雲小雙：“老爺說趙氏瘋了，所以把她關在了偏遠的院子裏。”

雲小雙楞了楞：“真的瘋了？”

“我瞧著像”，紅蓮笑得有些沒心沒肺，“畢竟她現在已經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可以看的出來，紅蓮在雲家，玩這個游戲玩得很開心。她很清楚趙氏早就已經對雲遠心灰意冷，之所以捏著鼻子在雲家做人，只是因為她的兒子，讓她覺得還有出路。

只要忍耐就能有出頭之日……

現在連兒子都沒了，她的信念徹底崩塌，哪裏還撐得住？

“若是為了覆仇呢？”雲小雙道。

紅蓮楞了楞。

“她這一生豪賭”，雲小雙笑了笑，環顧這個已經十分冷清的大院，“沒有人喜歡輸。”

趙氏看似愚蠢，可雲遠當初正是因為這種蠢才喜歡的她。

也算是個贏家吧……

而雲小雙認為，一個贏家，就算是真蠢，能走到這一步卻也絕不僅僅是靠運氣。她必定是還有別的過人之處。

如果雲小雙想的沒錯，如果趙氏真的靠雲齊一舉翻身，那她做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報覆雲遠和她。

“信念能讓她撐下去。”雲小雙笑道。

“可是眼下看來已經毫無希望了。”紅蓮道。

她始終覺得，趙氏可能是真的已經崩潰了。

“那你給她希望。”雲小雙道。

紅蓮聽了，幹脆連腳步都停了下來，道：“姑娘？”

“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大了又鶼鰈情深，彼此相依。那我覺得他們應該白頭到老。我不想我爹做個不負責任的男人。”

紅蓮終於笑了出來，道：“明白了。”

她原本覺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因為雲家內院已經沒有什麽好玩的了。但雲小雙提出的這個方向，很合她的胃口。

雲小雙對她笑了笑：“在我想到其他辦法能把他們綁在一起以後，我會放你自由。”

紅蓮笑道：“小姐放心，若是我在這兒呆膩了，我最少提前一個月告訴您。”

她的意思是，她不會突然尥蹶子讓雲小雙難以善後的。

雲小雙有些驚訝，其實她對紅蓮，是沒有太大的約束力的。

紅蓮倒也不避諱，笑道：“盜亦有道吧……這話是這麽說吧。”

雲小雙聽了，道：“我覺得，這大概是我的榮幸吧。”

兩人說著話，也就走進了主院。

和往日一樣，雲遠看見雲小雙，有些局促。

事實上，信念崩塌的不止趙氏一個，連他的日子，過的也有些茫茫然了。其實他的生活一向一塌糊塗，只不過最近漸漸承認了罷了。

他留雲小雙吃飯，席間多次提起自己當年在鄉下的事，說是那時候雖然覺得郁郁不得志，但日子過的卻十分輕松開心。

聽他的口氣，倒像是想帶紅蓮回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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