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雲小雙也沒有跟老太太頂嘴，只是安撫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道：“外祖母，眼下天色已經不早了，您還是早些歇著吧，這些事兒來日方長，我們再談。”

聽外孫女的口氣也不是十分堅決，老太太是高興的。這年輕的姑娘家只要一旦墜入情網，就會不管不顧。可是雙兒好像像她娘，似乎生來就要比旁的女子冷情一些。

眼下老太太是想著這樣好，這樣的話就比較不容易受傷，可是她又哪裏知道雙兒也是有過熱情似火的時候的，只不過現在那股勁頭終究是已經過去了。

老太太只是一廂情願的覺得，既然雙兒不是很上心，那麽說服雙兒就是遲早的事。

然而雲小雙回去的時候卻壓根沒有把這事兒放在心上。玩鬧了一天了，她也覺得很累，找人去問了問唐川那邊的情況，知道唐川醉酒已經睡下了，便也不再多事，自己也沐浴更衣，然後便躺下了。

隔天一早，雲小雙打聽過，知道唐川宿醉未醒，幹脆跟外祖父外祖母打個招呼，便領著自家一個表哥就往剛剛開業的新瓷行去了。

以前李家四房是專門負責打理李家內務的，不過那是因為李家那時候有諾大的身家，確實是需要一房人專門打點府中內務以及內外關系。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李家的對外關系比從前已經縮減了不止十倍，連內務也輕省了很多。李家的幾個兒子能打拼的已經都出去打拼了，剩下四房，如今要在杭州開瓷行，四房便是首當其沖的人選。

這位表兄年紀倒是和唐川差不多，都是二十出頭，但是已經成婚幾年了，膝下也已經有了個小兒子。

當年李家還好的時候，他天資出眾，所以是打算送他去進學。他倒是也很爭氣，年紀輕輕便已經考下了舉人。

只是眼下李家入了罪，他在要往上考，恐怕會因為家族的汙點而難以寸進。

好在李家人也不都是那喜歡鉆牛角尖的，既然已經到了這個份上，那麽家宅平安便是幸運。雖然以前是個讀書人，不過他現在也放下心思，打算好好學做生意，看看能不能幫上家裏一點。

因他從小機敏，又生得像個女孩兒似的有些孱弱，所以老太爺給他起了個名字，叫李敏。

出行的時候，李敏原本是安排了馬車給雲小雙，然後自己騎馬護送。只不過雲小雙拒絕了。

李敏看見雲小雙穿了一身男裝出來，倒是笑了一下，道：“這般俊俏的小公子，我差點都沒認出來，就是我那表妹。”

雲小雙笑道：“我同表哥一塊騎馬進城就好。”

既然已經做了男裝打扮，李敏也不是個迂腐的人，便點了頭，答應了，就叫人去牽了一匹馬來。

只不過他還要調侃雲小雙一句：“看你這個樣子，不是第一次扮男裝了吧？戴著頂小瓜皮帽，要不是熟人，只怕還真認不出來，瞧著還以為是誰家的小公子，只當是年紀小些。”

這是當然的，雲小雙從小就穿著男裝。而且看得出來她這一身的男裝也都是定做的，成色更是半新不舊，顯然以前就穿過。

再則就是雲小雙穿上男裝以後，神態步伐都和穿女裝的時候有些變化。所以不難猜出，她以前就經常穿男裝。

雲小雙笑道：“難怪人家都說阿敏表哥是族中最聰明的一個，今天一見，果然如此，能從這些小事中推測出我以前常穿男裝，可見表哥是個眼光犀利的。”

做個生意人不但要頭腦靈活，眼光還要犀利。可以預見的是，這李敏雖然頭十幾年都在讀書，此時是初涉商海，但他的表現必然不會差。

等小廝牽了馬過來，兩人一同上馬，然後有說有笑的兩馬並乘而去。

兩人一路進了城區，到了李家剛開門的大瓷行。

雖說這幾年是要低調行事，但是在做生意的事情上，李家是從來不含糊的，這個大瓷行便是落址在整個杭州最富庶的中心地區，光看到門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便知道是個極旺之地。

在說著瓷行的規格也是景德鎮的瓷行，沒辦法比的。若是在景德鎮那瓷行林立的地方，包括大興在內，最大不過是內大開兩個鋪面。若是有特別的珍品，則會另外收藏，等到合適的客人到來後，掌櫃的才會拿出來給人觀賞。

而這李家做瓷行，確實填了血本，門面就有四個大鋪，走進去以後才看見是連二樓四個門面也一起頂了下來。

地方十分寬敞，但是擺著的東西卻並不覺得擁擠，也就是說李家租那麽大的門面，為的並不是要擺放更多的東西，而僅僅只是為了一個排場

再加上鋪子裏錯落有致打著的多寶閣，此時還空空如也，上面並未擺上瓷器，可是光看這些架子的擺放和設計，都有一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本事。

同樣是瓷器，一旦要放在這樣的鋪子裏，那身價可是要往上漲個十倍不止。

李敏一邊帶著雲小雙在鋪子裏溜達，一邊道：“先前問過老太爺，可是老太爺說了，讓我一力做主，這鋪子全按我的心意來排放。我只恐書生氣太重，再三詢問過，可老太爺早些時候還敷衍我兩句，到了後來幹脆連聽都不想聽了。我只好硬著頭皮都按我自己的意思安排了下來，原以為老太爺會怪我太過鋪張，可沒想到老太爺親自來看過了，卻誇我這樣做的好。”

雲小雙見了也是笑容滿面，道：“您當然是做得好，說什麽書生氣太重，恐怕老太爺看中的就是您這股子書生氣。這地方做的越雅致，才越不會虧了這炙手可熱的黃金地段，以及車馬勞頓從景德鎮運過來的上品瓷器。”

這東西要怎麽賣出價，雲小雙是一早就知道和出售的地方，以及出產的產量都有莫大的關系，當然東西的品質也是頂頂重要的。

鐘家的瓷器做的量很大，但實際上擺在這樣的大瓷行裏面，卻也不顯得多。最重要的是鐘家現在只做他們一家的生意，原本就是奇貨可居，再加上是搭了官燒，民生擺在那裏，便不愁賣不上價，短時間內更不會有競爭對手。

“老太爺也是這麽說的，說是咱們這生意做的，等閑人家沒有這個財力來擠，有這個財力的，也不一定有我們的貨源，等他們都打點妥當了，我們也已經立足了腳跟，總歸在杭州也是獨樹一幟的。”

雲小雙跟著李敏在鋪子裏上下看了一圈，面上的笑容愈發明顯，此時便道：“中間負責這樁生意的大小姐，前些日子倒是出嫁了，依我看來，他們倒還沒有嘗到足夠的甜頭，所以出貨量也不是很多。可是一旦咱們這瓷行真正站穩腳跟，所需必定會供不應求。”

李敏聽了，便道：“其實先前商量這樁生意的時候，大伯父那邊也來過信，大部分，現在正在西域那邊走商，試圖打通商路。瓷器真正值錢的地方，蘇杭一代固然是天朝翹楚，可是要往外走，到了西域那邊才是比金價還貴。若是這個鐘家一直如此不上心……”

李家做生意從來都不是只看眼前利益的，往往會有更長遠的打算，就像是這瓷器的生意，要做便要做到最好。

所以李敏現在會對鐘家的出貨量表示擔心。

聞言雲小雙認真思索過。

景德鎮那一塊，現在主要是雲小雙在負責，也是天時地利人和。所以出貨什麽的也都由她來把握。

雖說按照常理，若是到時候鐘家出貨量不夠，李家必定還要找其他人合作。但是雲小雙比誰都明白，鐘家是有那個能力的，只是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這樣上心……

從私人感情的層面上來講，雲小雙答應過鐘毓秀，會好好帶她那個弟弟，極力促成兩家的生意一直走在正軌……

但是從理智上來講，她也要向李家人交代，畢竟李家人把景德鎮這一塊完全放給她來處理，是對於她這個外姓人最大的信任。

雲小雙略一思索，便道：“表哥請放心，鐘家不管出貨量如何，品質都是可以保障的，這樁生意我們可以一直做下去，至於如果以後真的供不應求的話，我會寫信給出嫁的鐘小姐，讓她回娘家斡旋此事。若是實在不行，我們也只能再找別家了。”

兩人在鋪子裏閑逛了一回，又談了談關於瓷行未來的生意，一直到午時也沒有回去，李敏做東，請雲小雙去西湖邊吃了醉魚。

而唐川早早的就宿醉酒醒了，忍著頭疼在李家招呼長輩……

他一直在忍耐，是因為心想著雲小雙應該就在府裏，在後院陪著女眷。

可是這等到大中午的工夫還不見人，他終於忍不住借故退了出來，問了問自己身邊的小廝明鏡。

明鏡看到唐川立刻就上來告狀：“公子，我今兒可是一大早就看到咱們未來的小奶奶跟著個男人出去了！”

唐川一聽，面上倒是不動聲色，只是道：“什麽男人？”

“我跟人打聽了，說是李家四房的七公子。”

唐川聽了便笑了，道：“哦，那是雙兒的表兄。”

“就算是表兄妹也是可以成婚的啊”，明鏡小聲嘀咕道，“原本這李家人就是看不上您，您難道心裏還沒點數？現在小奶奶跟這個表兄出去了，一出去就是一上午……”

“胡說八道什麽呢？敏兄是已經成婚了的！”唐川漸漸的也有些惱了。

這個明鏡和明墨不一樣，當初他們倆都是唐川的貼身小廝，從能力上來說，倒是不差太多。只是和明墨不一樣，明鏡是經常被外派的，原因無非就是……他說話時常紮人的心！

比如說現在這種場面！

從昨天到現在，唐川簡直就像是個傻子似的，東西也送了，笑也賠了，討好也討好過了！可惜的是，他進不了內院，也見不了真正能做主的人。

明鏡還這麽大喇喇地說什麽“李家人看不上您”，也虧這是唐川性子好，要是換了個別人，估計早就大巴掌招呼過去了，簡直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當下唐川松了松衣領道：“你去備馬，我去跟老爺子說一聲，我也上街遛遛去！”

明鏡這才高興了，連忙道：“公子早該如此，沒得浪費時間在這裏又是陪笑，又是陪話的！”

唐川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有一腳踹過去。

緊接著唐川平覆了一下情緒，面上依然掛著笑，進了門去和老太爺說了自己想上街去瞧瞧的事，並且婉言謝絕了老太爺想要找個人作陪的提議。

等著唐川走了，老太爺才笑出來，搖搖頭道：“瞧這個沈不住氣的後生。”

李四爺奇怪的道：“怎麽了？”

他倒也覺得奇怪呢，剛才人還好好的坐著，這會兒倒要出去遛遛了。而且他這也是初來乍到的，不讓人作陪，自己溜能溜到哪去啊。

“今天一早過來的時候，人看著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的，眼看是宿醉，還沒醒，倒也強打著精神來跟我這老頭子說話，說明還是想要討好咱們的。可是這越發到了正午的時候，他人是精神了，卻有些坐立不安起來。你道這是為何？”

四爺搖搖頭：“我連他坐立不安都沒看出來，又哪裏知道是為何？”

老太爺笑道：“先前因為貢品次品的事情，我們倒是有些書信來往的這小子向來是個沈得住氣的人，是因為他心裏有底。他今天坐立不安，自然是因為自己心裏也沒底了。”

這一趟回李家對於唐川而言是個鴻門宴，看來唐川是已經有所察覺了。

畢竟若是按照老太太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也想把雙兒留在杭州的。

李家人口眾多，男女分院而居，規矩把得嚴。這唐川只怕是怕回了一趟杭州，訂了婚的未婚妻，就這樣跑了，所以才有些焦灼不安。

“從他們進了李家大門，便連面也沒有見過一次，更別提是說話了。所以他才有些焦躁了。”

四爺聽了，便笑了起來，道：“真羨慕這些年輕後生……”

老太爺聽了，便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覺得這個未來表姑爺如何？”

四爺猶豫了一下，才道：“若依著我說，我確實是沒挑出什麽毛病來。就我這麽粗粗一看，覺得外貌人品都是上乘，再加上又年輕有為，前程應該也不成問題……說句心裏話，我覺得是我們家的姑娘高攀了。”

“高不高攀不是看這些的”，老太爺聽了有些不高興，便道，“其實我們家姑娘也不是非嫁給他不可。”

四爺聽了，便笑了：“您說得對，咱們家雙兒，蕙質蘭心，又秀外慧中，配什麽樣的人物配不得，倒也未必，要配他這麽一個區區五品小官。”

老太爺便冷哼了一聲，算是認可了，道：“看得出來，你是挺喜歡他的。”

四爺倒也直言不諱：“若不是母親這樣固執，我倒是希望這樁婚事是能成的。從生意的層面上來講，咱們現在正指著靠瓷器翻身，而他又是禦窯廠的人，與他家聯姻，對我們來說只有好處。再說我是個做舅舅的，自己仔細看過了，覺得這個後生外貌，人品都是上乘，最重要的是我看得出來，他是很在意雙兒的……所以若是依了我的意思，我是想成全他們的。”

唐川花費的這大力氣倒也沒有白費，最起碼四爺就是堅定不移地站在他這邊的。

然而……

老太爺道：“那你去說服你娘去？”

四爺一下就楞住了，張了張嘴，苦笑了一聲道：“我哪裏敢去啊……

自從元娘去了以後，老太太便受了很嚴重的打擊。四爺至孝，恨不得事事都順著母親的意才好，現在又哪裏會為了外甥女而忤逆母親？

他最終只能道：“爹，要不你想想辦法吧，娘或許能聽您兩句。”

老爺子皮笑肉不笑的道：“我才不去，我去了不是找罵嗎！你以為就你機靈知道現在是萬萬惹不得你娘的。而我就是個傻子，就得自己巴巴地往上湊？”

要說推脫此事，四爺的動機和老太爺絕對是不一樣的，四爺是出於孝心，不忍心忤逆母親，而老太爺卻是不想去自討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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