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的哄笑聲中，老太爺又壓低了聲音道：“這事兒你討我好也沒用，當初我們家元娘出嫁的時候，我沒和她商量，就為這個已經數落了我幾十年了。”

更別提李氏是真的出了事……

就為了這個，別說是老太太了，老太爺心中也十分難受。

最要命的是那個閨女兒十分懂事，出嫁這麽多年，也沒讓娘家知道自己過得不順遂。也就是柴家的老七到了景德鎮，一封信寫回來，說是元娘腳癱了，家中也生了變……短短一年的功夫，竟然連人都去了。

就是當初被抄家的時候，老太爺都沒覺得自己那麽難受。那時候真真是一夜之間白了頭，老兩口子相對坐著哭了一整晚，老太婆的眼睛都差點哭瞎了，只一直罵他當初草率的把女兒嫁了，結果害了女兒一輩子。

從那以後，獨斷專行了一輩子的老太爺在老太太跟前兒，也不敢多話了。尤其是牽扯到這兒孫輩的婚事上，他更是退了一射地，萬事都是要聽老太太做主的。

唐川於是知道自己可能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了……

頓時心下便覺得苦不堪言，又連忙道：“老太爺，就算您做不了主，難道還不能幫我說兩句好聽的話嗎？”

老太爺聽了，便眼睛一瞪：“我作甚要幫你說好聽的話，外孫女是我親生的，你是個外人！”

當初他還不是一廂情願地覺得雲家的是好人？結果沒想到卻鑄成如此大錯，現如今，他哪裏還敢替唐川說話！

唐川：“……”

這時候四爺調笑道：“外甥女婿，這事兒可全憑老太太做主了！你再怎麽求老爺子也是沒用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唐川還能說什麽，當下他只能先盡力把這些大舅子小舅子都招呼好了。

也好在唐川辦事向來是會給自己留後路的，隨船運過來的瓷器有百件之多。此時喝酒喝得高興了，他便讓隨從回去，連車一同拉過來。

眾人直呼他是下了血本，一時之間，在酒席上一邊賞玩瓷器，一邊飲酒作樂，更是鬧得人聲鼎沸，連後院那邊也聽見動靜了。

漢子之間來往會比較簡單一些。李家並不是雲小雙正經的娘家，而唐川也依然願意如此花了心思去打理，一則是說明唐川確實有心，再則也是，說明唐家實力雄厚。

別人且先不管，就是那幾十口大小舅子，對唐川是很滿意的。

這嬉鬧的聲音直傳到後院，叫女眷們也聽見了。

四奶奶側耳聽了聽，便笑道：“家裏好久沒有這般熱鬧過了。”

柴六奶奶則表現得十分震驚，連忙讓丫頭到前面去打聽：“這吵到屋頂都要掀了，你們快去瞧瞧是怎麽回事。”

雲小雙只是笑了笑。

這次回來，她早前倒是沒想過，唐川必定是要吃一番苦頭的。不過她也絲毫不擔心，一則她早就想看唐川碰碰壁，再則就是唐川原本在景德鎮也是三教九流通吃的人物，就算是吃些苦頭，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丫頭到前頭去過了，然後便回來說了眾人把酒言歡，賞玩瓷器的事。

“……說是東西也不知道怎麽分，正在在前頭行酒令，是誰贏了誰得呢。”丫頭笑道。

四奶奶吃驚地道：“哪裏來這樣多的瓷器？外甥女婿家，雖說督管禦窯廠，可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是當著眾位小姐的面，多少還是有些顧忌。

當年李家，也是皇商，曾經盛極一時，可是幫陛下辦事，卻是伴君如伴虎……

按理來說，這督管禦窯廠，不該是富庶的人家……若是監守自盜，會比當初的李家，更罪加一等。

先前瞧著唐川，長得是儀表堂堂，又年少有為，雖然老太太心裏總有疙瘩，但是四奶奶是滿意的，可如今看了四奶奶，又有些疑慮。若是這般不分輕重，為了撐臉面，竟敢監守自盜……那雙兒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嫁過去的，沒得到時候把雙兒也給害死了！

然而這事兒後來雲小雙想過，也是心中有數。

她道：“唐家督管禦窯廠已經十幾年了。按照禦窯廠的規矩，以往次品都是就地打碎掩埋。但是這是龍窯，官窯又不一樣。官窯的次品，禦窯廠的管事們若是有想要拿回去的，也可以折價購回。一大窯瓷器，燒出來的少說上千件，能用的也就是在中間的那幾十件。小川哥攢了這麽些年的家底，買些官燒的瓷器還是買得下來的。”

最重要的是雲小雙相信唐川辦事的妥帖小心，要不然的話，禦窯廠根本就經不過前三次的大盤查。暫且不論三次盤查之後，京城的人都是無功而返，皇上早就已經萬分信任唐家，甚至下放了自賣次品的權利，短期內根本就不會再來查唐家人的帳。就算要來查，雲小雙相信也是經得起查的。

柴六奶奶聽了，便有些紅眼，笑道：“你們背靠景德鎮禦窯廠竟是占了這天大的便宜！你又哪裏知道東西一旦出了景德鎮，到了杭州這地界上，身價可翻十倍不止呢。”

四奶奶便直笑：“她哪裏有什麽不知道的，這不是已經把生意給做到杭州來了嗎？”

許是受了前院那歡聲笑語的影響，後院的氣氛也漸漸活絡了起來，女眷們在一起總是會有說不完的話。

雲小雙記性好，倒是漸漸地把在座的幾十號小姐妹都給記下來了。

六奶奶想起自己妯娌還沒回來，便問道：“七弟妹……怎麽樣了？”

眾人聽了，便都關註的看了過來。

由此可見，柴四在自家姐妹之中名聲也是很響的，她是特立獨行的那一個。

“倒是馬上要回來了，這次文姐兒牽扯進了孫家的案子裏，好在是及時脫了身，差不多時養好身子，七舅母就會帶她回來的。”雲小雙道。

柴六奶奶忍不住道：“我那妯娌平時為人最是溫順和善，怎麽就攤上了這樣一個姑娘啊！都已經嫁出去了，還要為娘的為她操這些心！”

柴家妯娌幾個關系倒是不錯，尤其是柴七奶奶，人緣一向很好。

但即使如此，雲小雙也留了個心眼，沒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把柴四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都說出去。

這倒不是為了給柴四留臉，實在是可憐天下父母心，柴七奶奶被女兒折騰到這個份上，是人都會於心不忍。

於是當著眾人的面，雲小雙便道：“說起來也是文姐兒命苦，被人騙了嫁到那個孫家去做了個平妻，沒想到誤打誤撞，還發現了那孫志航簡直就是個中山狼。雖說人前是風風光光的，可是背後想來也是吃了不少苦頭的。”

柴六奶奶努了努嘴，道：“當初她非要嫁，我們都是不答應的，可是你是沒看見他當時那個樣子……簡直牛也拉不回來！柴家雖說家道中落，可何至於把一個嫡女嫁到人家去做平妻？”

大概這事兒對於柴家上上下下來說都是一件極其丟臉的事情，所以柴六奶奶在說到的時候，面上也有些不屑之意。

“是啊，她一意孤行，後來不是吃了虧嗎”，雲小雙頓了頓，最終決定撒謊，“也就是夫妻感情一直不睦，後來掉了孩子，又傷了身，大概是心灰意冷了吧。所以她就把孫家給舉報了。”

柴四偷人，未婚先孕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的。

因此從雲小雙的口風中，眾人只知當初才是不惜違逆父母，執意出嫁，到後來是碰上了中山狼，婚後生活也並不像她之前大搖大擺鼓吹的那般美滿，甚至連那個孩子是怎麽掉的，都可能會內有玄機。

好在她母親沒有放棄她，最終還是要把她給帶回來了。

這樣一來，柴四雖然依然是眾人的笑柄，但是對於柴家族人來說，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她回族的。

這時候柴六奶奶便板了臉，教訓在座的丫頭們：“看見沒有，不聽娘的話就會落得那個下場！我們可沒有七奶奶那般的好性子，不聽話的姑娘嫁出去了就是潑出去的水，你們嫁出去以後在夫家怎麽樣，我們可是不管的了！”

雖然她是板著臉說這話的，但不知道為什麽，竟引得眾人哄堂大笑起來。

有人笑道：“我們才沒那麽傻呢，好好的正頭娘子不做，去給別人做平妻。”

“就是，平妻平妻說的好聽，還不就是個妾！還沒進門呢，就已經叫主母壓了一頭了，這以後啊，還有得寵的姬妾，這不上不下的，誰給你臉啊！”

對她們來說，自甘下嫁到人家家裏去做平妻，似乎是一件十分不可思議的事情。

但是這未婚的姑娘聚在一起，當著長輩的面說起這婚嫁之事，竟也是毫不害臊的，可見杭州這邊的空氣確實要比景德鎮那邊要開放一些。

雲小雙卻想到，難怪當年她追著唐川跑，她娘也是不攔著的。

及至傍晚時分，後院宴散，前院建已經開始喝不知道第幾輪了。

雲小雙心裏惦記著剛開宴便離場的外祖母，和眾人分開以後，便直接往老太太的院裏去了。

老太太雖然年事已高，卻並未老眼昏花，雲小雙進去的時候，便看見老太太斜倚在榻上，手裏還拿著本書，剛才應該是在看書的。

可是到了這個時辰，老太太似乎是倦了，手裏雖然拿著書，人卻斜倚上睡著了。

甚至還有些微微的鼾聲……

盡管雲小雙已經盡量放輕腳步，但依然驚動了睡夢中的老太太。

在那一瞬間，老太太睜開眼，只覺得朦朧的視線裏有個穿著掐花小襖裙的姑娘走了過來……

“元娘啊”，老太太喃喃道，“你怎麽來啦？是不是又淘氣賠了銀子，你爹要打你了？”

雲小雙只聽到後面那句，倒是沒有反應過來，只以為老太太是在問她話。

她看老太太睡得朦朦朧朧的，好像將醒未醒，便走到老太太跟前兒，蹲在了臥榻底下，小聲道：“我現在也大了，我爹哪裏會打我呢？”

老太太依然沒有認出人，閉上眼睛，努努嘴，又道：“你爹仗著自己是個男人，對你們這些小的非打即罵。當初是他拿錢給你去做生意的，我原本是不答應的。結果你賠了錢回來，他又要打罵你！真是哪有這樣的道理！”

聞言雲小雙擡頭看著老太太，卻見老太太雙目緊閉，似是在說夢話……

昏暗的燭火之中，老太太那眼角的溝壑，讓人心疼。

她或許只當眼前是還沒有出嫁的大女兒，而時光也不曾無情的變遷，此時李氏還在她身邊，只是那個拿了錢出去做生意，還賠了個精光的毛丫頭。

“元娘啊，你怎麽不說話啊。”老太太抓住了雲小雙的手依然沒有睜眼，卻是喃喃道。

雲小雙深吸了一口氣，有些不忍，把她從夢中叫醒，但最終還是喊了一聲：“外祖母……”

老太太猛地睜開眼，一時之間凝望著蹲在榻邊的外孫女，怔了半晌。

“……我這是老糊塗了。”她道。

然後就背過身，擦了擦眼角。

雲小雙低著頭道：“外祖母心如明鏡，哪裏老了。”

老太太也不想在晚輩面前表現的太過軟弱，更不想勾起雙兒的傷心事因此只把眼淚吞了滿肚子，才道：“這事兒過去就過去了吧，可憐你小小的一個，遭逢此變，但好在你心性堅強，還能朝著前看。”

雲小雙道：“如今看來是李家的家風好。”

老太太聽了，也想起這丫頭從小便是由李氏教管的，想來繼承的也都是李氏的家風。

一時之間，她不由得又悲從中來，倒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吭聲。

“雙兒啊，你若是心裏惦記著外祖母，外祖母在杭州給你找一戶人家，讓你嫁了可好？也算是替你娘親已經沒能盡的孝道。”

雲小雙聽了十分吃驚：“可是外祖母，我已經定親了……”

“說是定親了，可也沒有成親。他唐家，如今門楣正盛，反而是我們李家家道中落。就算我們上門退了親，人家也只會說是我們不識好歹，再難聽的話卻也是說不出來了的。再說了，我瞧著他們家那個小子，也是儀表堂堂，性子也還不錯，想來也是不缺媳婦兒的。”

哪裏會有人這樣說起退婚之事……

其實女方去退婚，被別人數落的最多的，大多是嫌棄男方家貧。而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去退了唐家的婚事，確實也不會被人數落的太厲害。再說了，景德鎮和杭州畢竟隔著地兒呢，想來對雙兒也不會造成什麽影響。

雲小雙聽了有些啼笑皆非，道：“您也說了，他也算是儀表堂堂，而且性子也不錯，那為什麽就不讓我嫁過去呢？”

老太太努了努嘴，然後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臉，道：“他是不缺媳婦，可我就是缺了你這麽個外孫女兒。他找別人當媳婦不行嗎？讓我外孫女兒在我身邊，再承歡膝下幾年，我自己挑個外孫女婿我才安心啊！”

許是李氏之死，給老太太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其實像剛才那種睜開眼，一時忘了今夕是何夕的情況，其實並不少見。老太太常常會夢到李氏，也總是會想起李氏出嫁前的情景。

雖然景德鎮那邊帶信過來，說李氏是病死的，可有這麽一樁爛姻緣在中間攔著，老太太又如何能輕易釋懷？

一步錯步步錯，老太太現在總是會覺得，李氏後來遭遇的不幸，都是因為那一場婚姻！

因此她心中是生了執念，只想著這個如珠似寶的外孫女，將來不要步了她母親的後塵才好！

老太太這一生，閱人無數，自然看得出來那唐川是個好的。

若說他一定有什麽是不好的，那便是，可惜和李氏娘家隔得太遠了些……

雖然有些任性不講道理，可是老太太又有話說了，這婚姻大事本來講的就是情分，哪裏是講道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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