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奶奶和老太太的關系確實很好，所以也很理解老太太的心思。

這個時候她就偏過臉問雲小雙：“你那個未來夫君看起來倒是一表人才的，他對你好不好啊？”

雲小雙聽了，倒是認真的想了想，才道：“他對我還是很不錯的。主要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馬，他們一家子都很照顧我。”

柴六奶奶聽了便急了，連忙道：“我也聽我那妯娌說了，唐家的少奶奶，也就是你未來的婆婆確實對你不錯。可你不會是為了報恩才想嫁進唐家的吧？”

李四奶奶聽了，便皺眉道：“那可不行，若是要報恩，我們李家有的是法子報。可你若是抱著這個念頭嫁到他們家去，還沒進門，就先低了人家一頭，若他不是個好的，就該欺負你一輩子了！”

“珍姨不是這樣的人……”雲小雙頓了頓，才笑道，“珍姨就是我未來的婆婆。”

“你是嫁給你婆婆不成？”柴六奶奶不高興的道，“小丫頭，你可要想清楚了，婚姻是你一輩子的大事，雖說婆家也是要看的，但最要緊的還是丈夫。”

雲小雙於是只得回避不過去了。

她只好道：“他人也是很好的，打小便讓著我，一直到現在也還讓著我……我要是有什麽事找他，總是一找一個準。而若是我要什麽東西，他也都會給我。”

若是說人品相貌，其實從外觀是能看得出來的。剛才眾位女眷沒有避諱，而是直接在門口圍觀，就是為了看清楚唐川的長相。

一個人的心性，其實從外貌上是很難遮掩的。就好比唐川，長得是眉開眼闊，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心胸狹隘之人，心性應該是好的。

但是一個好人呢，又未必會是一個好丈夫。

雲小雙現在說的都是細節上的事，眾人聽了倒是很滿意。

李四奶奶笑道：“你要是這麽說的話，那他應該是個知道疼人的。”

雲小雙點了點頭。唐川有時候是很細心的……

先前倒是不覺得，也就是走了一路以後，雲小雙發現出門在外，竟然能夠完全依賴他來照顧自己，心中有些感動的同時，也是有些詫異的。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剛才專註的在吃白糖糕的老太太說話了，她的樣子看起來倒是不太高興。

“他們唐家雖然清貴，但是日子過得沒滋味也是真的。我先前跟你外祖父打聽過，說是這小子，一天到晚都悶在禦窯廠，你若是真嫁了過去，豈不是要常常獨守空房？”

雲小雙連忙道：“禦窯廠的事是大事，他忙一些也是應該的，況且我哪裏就是獨守空房了呢，我自己也是到處亂跑的，畢竟還要做生意呀。”

李四奶奶聽了便道：“你成親以後依然要親自跑生意嗎？”

“嗯，珍姨和小川哥都說了不管我。”

這倒是不錯的。

眾人聽了是愈發滿意了。

但是老太太卻依然過不去心裏那個坎。也是因為自己大女兒的事吧，所以給她的印象就是江西男人都是吃軟飯的。

唐川雖然不考功名，可是天天窩在禦窯廠燒瓷器，和那些一心搏功名的秀才書生也沒什麽兩樣。

那麽這樣一來，照顧整個唐家，以及打點唐家內務的責任，就會全都落在雲小雙身上。

這樣未免也太辛苦了些。

“你就非得也嫁在江西嗎？不能嫁回杭州來嗎？別的不說，在江西你連個正經的娘家都沒有！你若是在景德鎮，我們都能照看著你呢！”老太太比較迂回的道。

“雖說沒有正經娘家，不過珍姨待我一向如同親生女兒那般……況且這婚事已經定下了，哪能說退就退呀，外祖母，您放心吧，我是仔細想過的。”

老太太聽了，幹脆就放下勺子，賭氣似的道：“你這個脾氣就跟你外祖父一模一樣！他這輩子辦什麽事，就沒有個跟我商量的時候！”

話說到這份上，老太太將幹脆連手上心愛的白糖糕都放下了，站了起來，拄著她的拐棍，直道：“走！走！”

“外祖母……”

雲小雙頓時就急了，想要追上去，但是李四奶奶拉了她一下。

她有些驚訝。

四奶奶道：“你還是坐下先吃些點心吧。要不然一路舟車勞頓，到了這兒給你準備了滿桌子點心你都不吃，老祖宗又要生氣的。”

人家都說知子莫若母……但這世上最了解母親的，未必會是自己的親兒子，有的時候會是兒媳婦。四奶奶和四爺在家當家那麽多年，對老太太的脾氣還真是摸得清楚得很。

雲小雙雖然有些焦慮，但還是聽了四奶奶的話，坐在了原地。

這時候柴六奶奶道：“你也別怪你外祖母脾氣大，實在是這江西的漢子嫁不得……別說你外祖母，就是我們心裏也都擔心著呢！”

雲小雙聽了十分驚訝，道：“這和江西漢子有什麽關系？再說了，小川哥也不是江西人啊，他祖籍是遼寧府那邊呢。”

“就算不是江西漢子也是在江西生養的吧？”柴六奶奶又道。

“……還真不是，小川哥是在京城生養的。”

柴六奶奶：“……”

四奶奶聽了便直笑，道：“你說這話可是要得罪一票人的，什麽江西漢子不江西漢子的，這人哪是論地方來分好壞的呢？”

說著又沖雲小雙笑道：“你別理她。其實是這樣的，你外祖母不知道在哪聽說的，說是那邊都是婦道人家當家，不但要管自家的家務，還得要掙錢養家……所以婦道人家日子會過得很苦，而男子漢倒是一個個都游手好閑的。你娘當初嫁過去不就是這樣嗎？現在你早早地出來做生意，你外祖母難免心裏會有個坎兒。也是，怕你嫁過去以後要吃苦頭。”

雲小雙聽了只覺得啼笑皆非，弄了半天，他們是特地把她和唐川叫回來的，這分明就是個鴻門宴啊。

當著自家長輩和各位姐妹的面，雲小雙就道：“我爹那樣的人才絕對是萬裏挑一，哪裏能個個都是這樣的？沒成想倒是因著他壞了江西漢子的名聲呢！快瞧瞧，在這坐著的，個個都如花似玉，誰還願意嫁到江西去呀！我爹這罪過可大發了！”

眾人哄笑了起來，有人揶揄了一句，道：“不用你說，我們也確實不敢嫁過去的。”

雲小雙嘆道：“其實若是非要說那邊女人當家也確有其事。古來江西多才子，每次進士榜上都是有江西人的。更別提有些村子，總共不過十幾戶人家，家家都是有個秀才的。正所謂士農工商，夠一日金榜題名，也就魚躍龍門了，所以，那邊的漢子都是讀書的。在漢子金榜題名之前，婦道人家自然就得辛苦一些，操持內外家務。”

這倒不是在吹噓，那邊雖然清貧了些，但有才之人確實不少。就不說那些讀書人，只說是那遍地的瓷窯手藝人中間，有不少寫詩作畫都是一把好手。

她頓了頓，道：“但這樣的畢竟是少數，讀書人也不是說想供就能供得起的。若是實在供不出來，考不上去，只能說是欠了時運，也不是他們自己願意的。”

柴六奶奶聽了，便努了努嘴，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要我說清貧的讀書人有什麽好嫁的？無非是落個名聲好聽罷了，這正經的溫飽才是頂頂要緊的事。”

雲小雙聽了便低笑了一聲，道：“唐家哪裏用我供……又怎麽會穿不上衣，吃不上飯？唐家老太爺頗得聖眷，小川哥也早已有了前程，和我倒是不相幹的。”

四奶奶聽了，便放心了一些，道：“你這麽說我心裏也就有了些數。說來也奇怪，唐家是正經的官家，我們怎麽就那麽不放心呢？說來說去呀，還是要賴你那個爹。”

雲小雙聽了便只是笑。

柴六奶奶道：“這麽些年自立門戶，也是辛苦你了，那你成婚之後……”

雲小雙連忙道：“當初談婚事的時候，就已經說好了，我哪怕是進門以後，也依然做我自己的事。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覺得嫁進唐家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這話年輕人聽了未必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四奶奶和柴六奶奶卻是懂的。

姑娘家在閨閣之中，和出嫁以後，其實是活成了兩個模樣。

在閨閣之中，只要不是太荒唐的人家，哪怕多有約束，姑娘家總歸還是為自己而活的。可是一旦出嫁了，便處處要以婆家的意志為主……

杭州這一代最不缺的就是才女，成親之前，琴棋書畫詩酒花，一旦嫁了人，就變成了柴米油鹽醬醋茶。

別的不說，就說四奶奶，在出閣之前，也頗喜歡吟詩作賦的。可是她嫁到李家，直至兩三年，四爺一直都以為她只是識得幾個字，到後來才漸漸的知道，原來她也是能吟會畫的。那是因為她之前都在忙於操持家務的緣故。

四爺因為身有殘疾，從小性子就靜，也喜好讀書作畫。這分明是天作之合，卻非得要到成親幾年以後才彼此了解，夫妻感情也愈發融洽。

所以一個姑娘家在出嫁之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出嫁以後可以不用為了婆家去改變，這確實是莫大的福氣。

四奶奶無話可說了。

然後這時候六奶奶壓低了聲音道：“只怕你外祖母心裏依然不樂意，畢竟你娘的前車之鑒擺在那裏。現在老人家年紀大了，也愈發固執了。”

說著她不禁扭頭問四奶奶：“究竟是誰跟他說的，江西的漢子都是好吃懶做，不事生產的來著？”

李四奶奶莫名其妙：“這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從老祖宗嘴裏聽到的。”

雲小雙聽了，不由得笑了，道：“甭管是誰說的，橫豎外祖母，現在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這可就難辦了。要說人品外貌，唐川確實是沒什麽好讓人挑剔的，可若是老人家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那大約他無論怎麽使勁，渾身的解數，也很難讓老人家改觀。

不過對於雲小雙而言，只要解釋清楚了，此事也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倒是樂得見唐川倒黴的。

因此只有先撇開了這話不說，雲小雙和眾位女眷開開心心的吃起了點心。一邊則開始和各位姑娘說一說江西的風土人情，解開她們誤會的同時，也是逗個趣。因此席間倒是歡聲笑語不斷。

而相比起來，唐川那邊就沒有那麽輕松了。

李家平時都過得謹慎而低調，今日是難得置辦了兩桌大席。

唐川坐在老太爺身邊，又聽四爺說了事情的原委，頓時就覺得苦不堪言。

來的時候他想過千萬種自己可能會被嫌棄的理由，卻絕對沒想到是這一種……

饒是他已經解釋過，自己的祖籍並不是江西，而且也不是在江西生養的，眾人依舊用不信任的眼光看著他。

這一頓飯吃下來可以說是憋悶無比，原本不怎麽挑食的唐川也開始覺得食不知味了。

他和老太爺以往是通過信的，仗著推杯換盞了幾輪的功夫，便小聲懇求老太爺道：“老太爺，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我為人如何，別人不清楚，您還能不清楚嗎？”

他是輕聲細語，然而老太爺卻是聲如洪鐘，直接道：“不過是通過幾封信罷了，我哪裏知道你的為人如何？！”

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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