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少奶奶連眼皮都沒擡，心裏想的卻是……果然是姨娘養的，上不得大場面。

也就一忽兒的功夫，客人就到了。

隔著屏風也能聽到門外傳來不小的動靜，依稀應該是來了不少人。

屏風後，最不安的是柴四，一直試圖探頭去看。但當著柴四奶奶的面，她是不敢的。

唐少奶奶只當沒有看到她的小動作，對雲小雙道：“你出去看看，差不多就上菜了吧。”

雲小雙正想出去看熱鬧，聽這一聲簡直巴不得了，連忙站了起來，笑嘻嘻地道：“是。”

柴四只能無比羨慕地看著她出去了。

很意外……

來的人是陳越。

雲小雙出去的時候他正從大門外進來，門外已經站滿了他的兵。

他甚至還是一身官服，下巴胡子拉碴，進門之後就對唐川抱了抱拳：“抱歉抱歉，一路風塵仆仆，久等了。”

孫至航吃驚地道：“陳大人！”

之前陳越奉旨在景德鎮監督競標一事，孫至航印象頗深。在他看來，這位陳大人帶兵出身，為人魯莽，行事也是十分沖動任性。而且他在景德鎮的時候，說的是監督競標，可實際上也沒幹什麽正經事……

孫至航知道他家老子陳巡撫聖眷頗濃，不出意外今年進京述職的時候應該就要升遷。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而來，但能有和他同桌而食的機會，孫至航還是很高興的。

唐川拱了拱手，笑道：“不急，大人一路辛苦。”

孫至航也連忙上前行禮，笑道：“不知道大人是否還記得草民……”

一向以脾氣臭著稱的陳越，甚至對他笑了笑，道：“自然是記得的，孫家大公子，年輕才俊，怎麽會不記得？”

孫至航頓時受寵若驚。

雲小雙卻沒有錯過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戲虐。

這時候，陳越註意到了站在丫鬟群裏的雲小雙。

雲小雙連忙上前行了禮，笑道：“陳大人。”

陳越有些慈祥地道：“叫叔叔。”

唐川：“……”

孫至航：“……”

雲小雙憋了一會兒，才吐出那三個字：“陳叔叔。”

陳越頓時露出了一種難言的笑容。

雲小雙笑道：“知道陳叔叔來，我珍姨特地準備了剛打的山豬肉。陳叔叔一路辛苦，請就坐吧。”

陳越聽了十分高興，朝著屏風後面的唐少奶奶拱了拱手，道：“多謝唐少奶奶，我們行軍打仗的，就好這一口。”

唐少奶奶隔著屏風說了一句：“陳大人客氣了，快請坐吧。”

陳越這才喜氣洋洋地坐下了。唐川和孫至航也分別落了座。

雲小雙低聲吩咐了金媽媽上菜，便回到了屏風後面。

唐少奶奶依然低著頭，柴四的表情看起來卻很古怪，像是有些忐忑，又……有些興奮。

甚至當著唐少奶奶的面就問了出來。

“陳大人……陳大人是原來在這監督競標的那位吧？”

雲小雙正盯著上菜，說實話，等了那麽久，她也挺餓的。

聞言，她也就點了點頭：“是那位陳大人。”

“怎麽突然又從京城過來了？是不是又帶著新的聖旨？”柴四試探的道。

雲小雙覺得想笑。

她其實知道陳越來多半是為了孫家的事情……

但是柴四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她莫不是忘了，是誰把雲齊給投進大牢裏的？

她想了想，便也沒有說破，道：“我也是剛知道他要來，不太清楚他是不是帶著聖旨。”

這時候廚子把烤好的山豬肉端了上來。

柴四是受不了口那麽重的，下意識地皺了皺眉，用帕子捂住嘴，退後了一些。

唐少奶奶看了看雲小雙：“雙兒還習慣嗎？”

雲小雙站了起來，拿起了放在盤子上的小彎刀，笑道：“珍姨糊塗了，小時候您領我吃過的。”

她翹著中指親自分肉，做的不錯。

唐少奶奶頓時就樂得合不攏嘴，道：“不錯，是我們家的兒媳。到時候就算帶回京城去，叫我那些妯娌瞧瞧，也不丟人的。”

柴四被肉味熏得七葷八素，勉強笑了笑，不吭聲的。

相比起屏風後，正堂的氣氛就熱烈得多了。

孫至航聽陳越和唐川說起陳大人升遷的事情，雖然十分驚訝他們的關系為什麽這麽好，但他覺得既然能跟陳越坐到一張飯桌上就是他的機會！

唐川看來，他簡直是像老鼠盯上了米缸……

“陳大人據說祖籍是湖南？”孫至航笑道。

“不錯。不過家父在江西任職已經十幾年了。我們老陳家，也是半個江西人了。”

陳越舉了舉杯子，唐川很識相地給他倒了杯酒。

孫至航有些興奮地道：“說來，我雖是自小長在淮揚一代，可是到了這江西的地頭上，卻也覺得一見如故，仿佛我生來應該是個江西人。”

唐川沒吭聲，只是唇邊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陳越一邊大口吃肉，一邊聽他鬼扯，道：“這窮鄉僻壤，比不得淮揚富庶。”

這說的絕對是大實話，天下鹽商之富在蘇杭。相比起來，江西確實是窮鄉僻壤了。

但孫至航為了討好陳越，就道：“雖是窮鄉僻壤，但也別有一番風情。就好比蘇杭一帶的美人，各個吳儂軟語，軟玉溫香，可近些年來，卻越來越多江西的姑娘到了我們那，被調教成上等瘦馬，比淮揚姑娘還強些。”

男人們說這些，似乎是無可厚非的。

但陳越這個大老粗，聽了之後，竟然沒有立刻興奮起來。他看了看手裏的肉，突然覺得有些倒胃口。

“你們養的瘦馬，那都是江西的貧女，三餐不繼才被賣到淮揚去。從小吃不好穿不好，一個個餓的跟雞崽子似的，也得虧你們還下得去手！”

唐川垂了眉，笑道：“陳大人是自制耿直之輩。”

陳越這才又開始上手扒肉，一邊道：“老子養著的女人，纏足的不要，不吃飯的不要。跟了老子，米糧管夠！若是一個個瘦津津的，出去讓人看笑話！”

孫至航眼看是拍到了馬腿，連忙道：“是，是，咱們陳大人是大丈夫，哪裏看得上那種庸脂俗粉。”

見陳越還是興頭不大的樣子，他又道：“不過江西這邊，采茶戲卻也是不錯的。”

聞言陳越調侃道：“你會唱嗎？”

孫至航一喜，道：“能，能唱一兩段。”

陳越笑道：“那孫大公子，不如就給咱助個興吧！”

這話說的有些調侃，畢竟戲子是個不入流的東西。但孫至航絲毫不以為恥，反而覺得這是難得的機會，立刻就站起來唱了一段。

陳越扒肉扒得更歡了。

屏風後，幾個女眷已經酒足飯飽。

唐少奶奶正用茶水漱口，聽得外頭的動靜，不由得一楞：“怎麽開始唱戲了？”

雲小雙聽出來是孫至航，不由得笑道：“妹夫還真是多才多藝。”

柴四笑了笑，心想，這個丟人的東西……

唐少奶奶是喜歡聽戲的，家裏隔三差五就搭一搭戲班子，隔著屏風聽了一會兒，道：“唱腔真不錯。不過他是蘇州人啊，怎麽會唱咱們的戲？”

雲小雙笑道：“在這兒也算住了一陣子了，若是機靈，也能學會兩句。”

唐少奶奶嘆道：“商戶人家討生活真不容易。”

她這是一片好心，雖說淮揚富商，生活奢靡可比皇家，但畢竟士農工商，他們要討生活，也要四處打點，看人臉色。唐少奶奶雖然是婦道人家，但先前也聽李氏說過，商戶人家的孩子尤其難做，從小訓練得八面玲瓏。

但聽在柴四耳中，就覺得是諷刺了。

雲小雙給唐少奶奶接了漱口水，扭過頭一看，恰好看到柴四眸中的不屑，不禁皺了皺眉。

屏風外，孫至航還在唱戲。

因為陳越喜歡，所以他唱的愈發來勁了，後來唱一段《三搶親》，唱女調也手到拈來……

陳越一邊喝酒一邊擊節，顯得興致盎然。

唐川問陳越：“大人可吃飽了？”

陳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說：你這小子，莫非是動了惻隱之心？

唐川笑了笑，又給他斟了酒，道：“時辰不早了，我娘要休息了。”

陳越道：“說的也對，不能擾了唐少奶奶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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