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孫至航招了招手：“你來。”

孫至航正扭腰擺臀，擠眉弄眼，唱的一身是汗，此時連忙上了前，諂媚笑道：“大人？”

“鬧騰半天了，這酒菜都涼了，吃上兩口吧。”

孫至航頓時感激涕零，道：“謝大人惦記。”

他連忙坐了下來，還想趁機跟陳越套近乎。

唐川給他斟了酒，道：“安心吃飯吧，少說兩句。”

孫至航覺得他是在挑剔自己的規矩，有些惱怒，但也不好多說什麽。

陳越甚至親自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笑瞇瞇地道：“吃吧，多吃點。”

孫至航受寵若驚，連忙大快朵頤。

唐家的家宴，其實和淮陽大廚比起來還是有些差距的，再加上口味上吃的不是很習慣，孫至航吃的不太順口。

不過陳越一味地讓他吃，盛情難卻，他倒是也吃了不少。

唐川冷眼看著，覺得這孫至航，就像是個傻子似的……

直到孫至航實在是吃不下了，終於還是放下了筷子。

陳越笑道：“吃飽了吧？”

孫至航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吃好了，多謝大人關心。”

陳越獰笑道：“吃好了，那就上路吧！”

孫至航頓時大驚失色。

唐川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陳越道：“來人啊！請聖旨！”

門外的士兵瞬間魚貫而入，把個小廳堂擠得滿滿當當。

屏風後的唐少奶奶也受到了驚嚇，連忙握住了雲小雙的手：“怎麽了這是！”

雲小雙道：“說是有聖旨。”

她的模樣過分冷靜，柴四不禁有些起疑。

不過眼下也不是多說的時候，既然有聖旨，雲小雙在屏風後攙扶著唐少奶奶跪下了，柴四也跪在了她身邊。

屏風外，唐川已經跪下了，孫至航在驚訝片刻之後，也跪在了他身邊。

陳越伸手從隨軍太監手中接過聖旨，高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淮揚孫氏，為富不仁，魚肉鄉裏，更有通戶部侍郎朱玉祥，上下互通，欺君罔上之嫌。現收回替賣貢品之職，孫氏產業暫封，上下人口暫行拘押，交由淮楊總督查辦！”

孫至航一聽頓如五雷轟頂，不可置信地擡頭看向陳越。

陳越宣讀完聖旨，他還一臉迷茫。

“陳，陳大人，您是開玩笑的吧……”他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大膽！皇上的聖旨豈容兒戲！孫氏還不速速接旨！”站在陳越身邊的太監尖聲呵斥道。

孫至航抖著手，從陳越手中接過了那仿佛有千鈞重的聖旨。

陳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用那長滿老繭的手拍了拍他的臉頰，道：“這事兒也怪不得你，你家老爺子當初舉報了李家，就該想到今天你們老孫家自己也有這個下場。朝廷這缸水，又豈是你們這群商賈可以攪弄的？”

孫至航突然反應過來，道：“您，您的意思是，我們是被人舉報了的？”

陳越道：“自然是。”

“什，什麽人與我家有那麽大的仇……”

李家的前車之鑒，他都是看在眼裏的。一旦被查，就算洗脫了罪名，也得去一層皮。再說，李家當初賬面上確實有一點點不幹凈，也被抓住當成把柄落井下石。

可誰都知道，既然從商，就沒有哪個的賬面是十分幹凈的……

尤其是孫家這樣的，這些年為了力爭上游，少不得上下打點，根本就，禁不住查……

只不過一忽兒的功夫，孫至航便覺得自己的手心後背都是冷汗！

陳越沒有再理會他，而是對旁邊的唐川道：“你們這陣子是白忙活了。”

唐川道：“不急，貢品橫豎是在那裏的，也跑不了。就是他聯絡好的那些客商……那些個坑，還得找人來填。”

陳越滿不在乎地道：“你們這些事兒我也不懂！大不了再找人接手就是了！”

這時候，雲小雙走了出來，道：“少奶奶要出來了。”

陳越會意，一揮手，道：“退出去！”

他的人立刻整齊劃一地退回了院子裏。

雲小雙這才去把唐少奶奶從後面扶了出來，後面還跟著一直低著頭的柴四。

孫至航依然跪著……手裏捧著聖旨，看起來仿佛整個人都被抽掉了魂。

雲小雙看了他一眼，也沒吭聲。

柴四也沒吭聲。

唐少奶奶狠狠瞪了唐川一眼，看看他幹的好事！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這死小子是早知道會這樣，根本沒有跟她說起啊！

唐川是真忘了……

他不由得訕笑了一聲，退後了些許。

這時候孫至航突然道：“不是說，家人一並要拘押麽…… ”

他看著柴四！

也許是一瞬間的開竅，他突然反應過來了！

那眼神之中的冷意令柴四瞬間顫栗了一下，連忙後退了一步，道：“孫至航！你還是不是個男人，難道要我陪你去坐牢嗎？！”

孫至航看向陳越，道：“大人，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聖旨上可是說得清清楚楚，家人是要一並收押的吧！”

柴四還想說什麽，卻被陳越打斷了。

陳越道：“她不算。她舉報有功，還關押什麽，明兒還能領賞呢。”

孫至航頓時覺得自己的整顆心，就這麽被揉碎了！

他原本只是猜測……

因為他做事從來不避著柴四，剛才宣讀聖旨的時候，連戶部那位大人的名字都報了出來……

戶部侍郎孫大人，在官場浸淫這麽多年，做事很是小心的。因此，知道他的人，便只有他和孫家的老爺子，再就是柴四了。

若說柴四一個婦道人家，哪裏來的通天本事，能把他們家舉報到京城去？

孫至航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柴四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有了那種感覺……

直到陳越確認。

若說剛才的孫至航是丟了魂，那麽此刻的孫至航便是失心瘋了！

他直接從地上暴跳而起，沖向柴四：“你這個賤人！我孫家待你不薄！你為何要這麽對我！”

一屋子人誰也沒料到他會有這個反應！

柴四被他揪住就打了兩個大嘴巴！

唐少奶奶嚇得花容失色，道：“攔住他！傻站著幹什麽！殺人了！”

陳越這才走上前去，和唐川一起，一左一右地把孫至航給架了過來。

這麽一來，眾人才看見他哭得臉都皺了！

“柴文啊柴文，我孫至航這一輩子，對不起的人不少！可單單沒有對不起你！你好狠的心，怎麽就害我至此！”

柴四被打得披頭散發，此時就呸了一聲，顫顫巍巍地道：“你個孬貨，真當我進了你家的門，就是你家的人了！你們家背地裏舉報了李家，把我李爺爺一家害得那麽慘，連我們柴家也受了牽連，憑什麽我就不能舉報你了！”

雲小雙：“……”

唐川：“……”

孫至航聽了卻是渾身一震，隨即淒楚地道：“罷了，罷了！我當你是我的知心人，沒想到你卻當我是仇人的！”

那副萬念俱灰的模樣，就連雲小雙看了也有些不忍了……

她看柴四的眼神，頓時又覆雜了。

雖然早就知道內裏是怎麽回事，但雲小雙一直覺得她是個最蠢的。此時她表現出來的，心思之狠，臉皮之厚，恐怕是雲小雙活了這麽大歲數所僅見了。

陳越道：“來人，把他帶下去！”

孫至航就像是一只鬥敗了的公雞，這就被人帶走了。

柴四站在一邊東倒西歪，瑟瑟發抖。

唐少奶奶其實稀裏糊塗的，但此時看她被打成這樣，還是道：“帶文姐兒下去修整修整吧，也是可憐見兒的。”

柴四望著雲小雙，喃喃道：“表姐，我怕……你能不能來陪陪我？”

雲小雙長出了一口氣，道：“有什麽好怕的，他已經被帶走啦。”

“可是我……”

雲小雙直接沒有聽她說話，只轉身朝唐少奶奶道：“您看，她身邊的人都換了吧？找個會功夫的媽媽，去守著吧。”

唐少奶奶點點頭，道：“理當如此。”

柴四也知道不可能把雲小雙帶走了，只單手抱著自己，一邊瑟瑟發抖，隨著下人去了。

唐川道：“你好好陪陪我娘。”

說完，便溜走了。

桌上還有剩飯剩菜，另外還有剛才孫至航撲過去打柴四的時候弄翻的椅子，可以說是滿屋子狼藉了！

唐少奶奶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終於反應過來了，道：“那個，那個渾小子！去哪兒辦事不行嗎！非把人領到家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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