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景德鎮住了十幾年，可唐家骨子裏依然是北方人，準備家宴，就準備了以肉食為主要的六樣大菜，加上的冷盤切肉六盤，另有瓜果點心六盤。

雲小雙先前送了些西瓜過來，唐少奶奶原是舍不得拿出來的，結果一轉眼看見廚子竟已經拿到井裏去冰鎮了，頓時又氣得不行。

她低聲罵道：“也不看看是什麽東西，配吃我雙兒的瓜麽！”

雲小雙憋著笑安撫了她一番。

上下安排妥當，雲小雙親自伺候唐少奶奶梳妝，孫家那兩口子倒是先到了。

因唐少奶奶還沒有梳妝完，雲小雙做主讓人請了他們去花亭先坐，並親自去作陪。

且不管孫至航如何，今晚柴四的打扮，是真真可以稱得上是光彩照人了。她近日憔悴，但身條卻是愈發消瘦羸弱。蘇杭那一帶，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時興“瘦馬”美人，從貧女中挑選，細細調教大了，各個清瘦，謂之弱柳扶風，嫁與富人為妾。

這些事兒，對於閨中女子來說是諱莫如深的，但雲小雙也是聽過的。

所謂揚州瘦馬，大多是從貧女中選擇，原本就瘦弱，一個個都是半饑不飽地長大，才瘦出所謂的“弱柳扶風”。那種瘦，根本就不是一般人的瘦法。

好比柴四，先前身子大損，那整個就是病瘦的，就算是梳妝妥當了，雲小雙有的時候依然覺得她某些角度看起來形銷骨立……

但揚州瘦馬之所以能盛極一時，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好比現在，瘦得不正常的柴四，在面上描摹，細細妝點，不過巴掌大的小臉，用胭脂技巧高超地暈染處眼角一點點醉人的弧度，加上桃心一般的櫻桃小嘴，倒確實有一種嬌怯怯的美。

孫至航原本就是蘇州人，在那一帶瘦馬之風尤其盛行，因此在她眼中，這樣的柴四顯得格外的嬌艷迷人。

“姐姐。”柴四見到雲小雙，含笑行禮。

雲小雙低頭看了她一眼，見這大熱的天，她依然穿著立領長裙，脖子上盤扣扣得穩穩的。

穿成這樣卻一滴汗也無，雲小雙伸手去扶她的時候，甚至摸到她的雙手是冰涼的……

雲小雙不由得皺了皺眉。

“你也別太不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了，大夫的話要聽，長期調理一下吧。”

因為之前李氏久病，雲小雙對生死始終抱有敬畏，有時候也會自己翻看醫書。

她只覺得，照這樣下去，別說孫至航能不能生，柴四都快要生不出來了。

柴四跟著她在一邊坐下，笑了笑，道：“少奶奶請了人來給我調理，湯藥什麽的，也都是不吝嗇的。我最近倒是覺得，比先前有精神了一些呢。”

她似乎不願意再說這個，左顧右盼，道：“我們來早了嗎？”

“珍姨還在梳妝。”雲小雙道。

孫至航起碼是個懂規矩的，不方便與女眷同坐，告了一聲罪，退了出去。

柴四低聲道：“倒也怨我，我是想著，寧願來早一些，不失禮於人的。”

她的聲音嬌嬌懶懶的，伸手端了一下茶杯，又對不遠處的孫至航笑了笑。

“他很寵你啊。”雲小雙低笑。

得到自家夫君的寵愛，對於這世間的女子來說，莫不是一件幸事。

可是柴四聽到她這麽說，臉色卻微微發白。

“你知道什麽……”她低聲道。

她們坐在這兒，說話孫至航是聽不見的。

雲小雙皺了皺眉，道：“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吧。”

男歡女愛的事情，雲小雙也不是很上心。

但聽鐘毓秀提過，雲小雙特地細細看了看，倒發現確實如此。孫至航對柴四，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喜愛。這種事情是藏不住的，會從眼睛裏透出來。

她看柴四的樣子，覺得很驚訝。不管柴四是不是心有所屬，但孫至航對她的感情，雲小雙以為她應該是心知肚明的。

聽雲小雙這麽說，柴四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男人。他聽不到她們說話，見柴四頻頻回頭看她，心中是歡喜的。

哪裏知道柴四竟然對雲小雙道：“男人是這世上最好哄的，我哄了他喜歡，是我的本事。我但凡要是有一分相信男人的真心，我也會像他的原配一樣，被他視如蔽箕罷了。”

雲小雙聞言十分震驚，道：“你……臉還挺大的！”

柴四：“……”

“且先不說蘇杭一帶美人如雲，就說你那點手段……不過是最常見的小聰明罷了。能爭寵的小妾，各個都比你強啊。你當真覺得自己是靠手段讓他對你刮目相看的？”

柴四頓時被氣得想要罵娘，可礙於孫至航就在不遠處，她又只能先生生吞下了這口惡氣，盡量壓低了聲音道：“我家的事情不用你管！”

雲小雙搖搖頭，道：“我是萬分不想管你……我只盼著你做人還是要有些自知之名，不然你以後，怕是路路難走。”

天地良心，雲小雙說這些話絕不是在嘲諷她。

她是真的由衷地希望柴四可以掂量清楚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認清楚現實，好好過日子。

但柴四覺得雲小雙就是在嘲諷她……

“多謝你提醒了！不過你也別把人給瞧扁了，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走著瞧著吧！”

雲小雙早知道她聽不進去，也只是笑了笑，低頭喝茶不說話了。

不多時唐少奶奶那邊來了人，說是唐川回來了，請他們過去。

雲小雙站了起來，親熱地拉了柴四的手，道：“表妹，走吧。”

宴廳還未上菜，裏外已經按規矩拉好了屏風。男女不同席，唐少奶奶和女眷應該是坐在裏間的。

雲小雙拉著柴四的手進了廳內，便見梳妝妥當的唐少奶奶已經坐著了，唐川站在她跟前兒跟她說話。

知道唐少奶奶不喜歡自己，柴四多少還是有些拘謹的。

雲小雙則沒有那麽多顧慮，徑自上了前，笑道：“珍姨，小川哥兒。”

孫至航和柴四也連忙上前請了安。他們還給唐少奶奶帶了一對碧玉鐲子，算是見面禮。

唐少奶奶回頭令人收下，神色淡淡的。

她竟是連看也沒有看一眼的，這樣未免令孫至航和柴四都有些尷尬。

原本上門吃飯，帶著東西來是規矩。可他們顯然是有些討好的意思，不然不會帶這麽貴重的東西。不指望唐少奶奶因此而對他們改觀，但也絕沒有想到唐少奶奶竟然會這樣……

唐川側過身，笑了笑，道：“自家人，不必客氣，請坐吧。”

唐少奶奶手裏的杯子頓時就一抖！

孫至航一楞，隨即欣喜若狂。

唐少奶奶放下茶杯，輕咳了一聲，道：“都坐吧。雙兒你跟我來。”

雲小雙連忙過去扶她。

那一忽兒的功夫雲小雙扭頭仔細看了看唐川，卻發現他穿著十分正式。雖說沒有穿官服，但身上穿的卻是一件半禮服制式的繡金領黑色長衫。

就在她偷偷打量他的時候，他突然回過頭來，沖她笑了笑。

雲小雙一楞，隨即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扶著唐少奶奶轉身進了屏風後面。

屏風後另有一桌，唐少奶奶等人落了座，金媽媽過來詢問是否要上菜。

唐少奶奶道：“等等吧，還有客人。”

聞言柴四有些驚訝，看向雲小雙。

雲小雙不為所動。

她只得自己問唐少奶奶，道：“是什麽客人呢？”

唐少奶奶眼皮也沒擡，道：“說是京城那邊來的人。”

柴四心裏頓時一個咯噔。她自己做了什麽，她自己清楚的很。

算著時間，京城那邊也應該來人了……

可為什麽一來就來唐家？而且，還來參加唐家的家宴？

她擠出笑容，道：“不是說是家宴嗎？唐家……在京城那邊還有親戚？”

下人正端了瓜果盤子上來，聞言唐少奶奶伸出去的手抖頓了頓。

雲小雙偏過臉，有些詫異地笑道：“表妹你胡說什麽呢？唐家原本就是從京城那邊遷過來的啊，在京城怎麽會沒有親戚呢？”

柴四這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今天來之前，沒有聽說有別的客人，所以有些意外罷了。”

雲小雙不禁頭痛地扶額。這人家請她吃飯，還要請什麽人，需要跟她交代？別說她還是個晚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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