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和明墨一路策馬奔回了禦窯廠，把馬交給工人，步行入內。

明墨跟在唐川身後道：“公子，事兒我可都打聽清楚了，這孫家人是怎麽回事，男的女的沒一個好東西！我們雲姑娘這次就吃了這個悶虧？”

唐川淡淡道：“不是這一個，還有好幾個。”

明墨：“哈？”

唐川耐心地道：“她才剛要開始吃虧。”

明墨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嚷嚷道：“公子你變了！我們雲姑娘不是你的小心肝兒了！眼下這麽大一個虧吃了您還嫌不夠，竟還想她再多吃幾個！”

他是大聲嚷嚷的，來往的窯工不由得都莫名其妙地看過來。

唐川頓時啼笑皆非，道：“滾。”

明墨連忙肅容，那表情一下就收了，仿佛剛才什麽也沒有發生。

“您看那孫至航如何？”

唐川聞言笑了笑。

他那個笑容很奇怪，仿佛有些輕蔑，又有些意味深長。

“還不算很成氣候。”

孫家這種人家，教導子孫也是很嚴苛的。孫至航作為長孫，更不可能放松。他不算是個廢人，不過也就是算是合格吧。

若是有機會，他或許有沖天的機會……

然而可惜的是他不會有這個機會了。

雲小雙和唐少奶奶發現柴四的事情既然只能捏成鼻子認了，倒也坦然了。

柴四不就是要賴在這養傷嗎？那就養吧。

雖然當天大出血看起來十分兇險，但在大夫的細心調養下，柴四也終於慢慢緩了過來。

眼下天氣越來越熱，坐小月子是件很磨人的事情，但唐家的園林建得好，柴四那院子並不悶，日頭落下去以後，還會透著絲絲涼氣。

這天孫至航看她喝了一碗湯，才道：“頭可還疼？”

柴四剛醒過來那幾天日日啼哭，孫至航原本因為孩子的事情心煩意亂，但是看她這樣，到底還是於心不忍了。

他安慰她說，把身子調養好，以後也還會有孩子的。

這話雖是對柴四說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說著說著，孫至航倒把自己給說服了。

是啊，他能有第一個孩子，就能有第二個。

因此這些天甚至親自照顧柴四，對她百般憐愛更甚從前。

柴四搖搖頭，輕聲道：“頭倒是不疼了。夫君，我們繼續在唐家住下去，是不是不太好？”

孫至航冷笑道：“有什麽不好的？你瞧瞧，你在這裏養身子，他們從大夫，廚子，下人，都是盡心盡力的。若是心裏沒鬼，有何至於此？也就是嘴硬不肯認罷了！”

這原是唐家的待客之禮，不知道為什麽到了孫至航這裏，他就覺得人家是心虛了。

雲小雙走到門口正聽到這句話，頓時有些啼笑皆非。

不過她很體面地裝作沒聽見，敲了敲門，道：“文姐兒，我進去了。”

柴四面露憎惡之色，道：“你來幹什麽？”

孫至航的臉色也不好看。

雲小雙倒是毫不在意，道：“妹夫，我和表妹說幾句話，你先出去吧。“

孫至航立刻道：“我又不是缺心眼，還留你和文娘單獨在一起！”

……這人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竟然覺得自己不是缺心眼？！

雲小雙笑瞇瞇地道：“沒關系，只要表妹不介意，妹夫在也一樣的。”

柴四立刻道：“夫君，您不是說還有事要忙嗎？”

孫至航也不是一天到晚都陪著柴四的，他今天約了陳越喝酒。

眼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可是又有些放心不下，他便有些猶豫地看著柴四。

“沒事的，您去吧，外頭還有婆子丫頭在呢。”柴四溫婉一笑。

自從那天出了事，雖然唐家客氣照顧著，但孫至航還是從自己的隨從裏把丫頭婆子叫了過來。

他想了想，也是，雲小雙就算再放肆，可丫頭婆子能上去跟她拼命的，她也不敢再對柴四怎麽樣了。

“若是有事便大喊。等我回來。”孫至航對柴四道，眼神卻是惡狠狠地瞪著雲小雙。

柴四點了點頭：“您快去吧，別耽誤了正經事。”

等他出去以後，雲小雙才啼笑皆非地道：“不得不再次感慨你的運氣真好……”

柴四微微一笑。她心想，她的確找了個不錯的男人。

雲小雙：“找了個這麽好騙的傻子。”

柴四：“……”

她頓時冷下臉，道：“你來這兒不會就是為了對我冷嘲熱諷的吧！”

雲小雙左右看了看，自己端了張凳子，坐在了柴四床邊。

“當然不是。柴四，你把我算計成這樣，我就只是來冷嘲熱諷你幾句，你覺得可能嗎？”

柴四冷笑道：“你以為你能如何？”

她這次是布局已久，應該說，她早就有預感這個孩子可能不能留，所以早就有所準備。

臨著從蘇州出發以前，她給雲齊發的信，雲齊都沒有回，她心裏就已經隱隱有了主張，這次出行，就是備著藥過來的。

運氣很好的是，雲小雙竟突然跑到唐家去做客了！

柴四以常人難以想象的毅力，忍著腹痛好幾日，沒想到等到這麽好的一個機會，頓時欣喜若狂。

一切正如她所想，她順利弄掉了這個孩子，甚至能在唐家坐小月子，孫至航也被安撫下去，終於不再念叨那些流言蜚語了。

若說有什麽美中不足，便是沒有想到唐家竟然這樣偏向雲小雙！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家，公然害人小產，唐少奶奶竟也向著她呢！

雲小雙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道：“柴四，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底子。”

柴四的笑容猛的僵住，那是因為她心裏猛的打了個突……

她微微瞇起眼睛，看著雲小雙，試圖分辨出，雲小雙是什麽意思。

雲小雙垂了垂眼眸，低聲道：“我原本並不想與你為敵，也給你指了一條明路，你這輩子若是能在孫家安安分分的呆著，做一個享清福的少奶奶，不好麽？”

柴四強讓自己冷靜下來，半晌，冷冷道：“又來了……那天你也是同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雲小雙，我的事情，輪不到你管。”

雲小雙笑了笑，道：“你可不要誤會，我不是因為你才說這些話的。當年你們走了以後，我母親多少是有些遺憾的。”

且不管柴四如何，李氏未出嫁的時候，和柴家的關系就不錯，尤其是柴四的父親，從小的時候便經常往李家大院去，和李家的小子們玩兒在一塊的。

要不是這樣，當初柴四鬧出那麽難看的事情，柴氏夫婦又怎麽會覺得無顏見李氏，硬是扔下剛剛打下根基，舉家搬回了杭州。

這事兒雖說是柴四的錯，可在李氏心裏也一直是根刺。

“幾十年的交情啊，從小和親兄弟也沒什麽兩樣，你表舅母進門以後，和我們關系也很好。她為人精明，但心地很好。你說說，現在為了一個孩子的事情鬧成這樣，這叫什麽話啊。”

這是李氏在病榻上和雲小雙念叨的話。

雲小雙對柴四也算是很忍讓了，主要還是顧念著她娘李氏和柴七少夫婦的情誼。

可柴四顯然感受不到她這種心情，更沒想過要顧念自己父輩的一些老黃歷。

當即她只冷笑道：“雲小雙，你不用在這裏假惺惺。你如果還拎不清，那我便告訴你，我柴文，這輩子和你是勢不兩立！”

她眸中的恨做不得假，甚至可以說是觸目驚心。

是的，她恨雲小雙。

從小在家，人人雖道她是姨娘養的，但畢竟是嫡出女，母親護著，姨娘寵著，她並未覺得有什麽，甚至覺得多一個人疼愛自己挺好的。

可自從到了景德鎮，她娘便常常訓斥她，說她是個沒教養的東西！

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追逐唐川，雲小雙做得，她做不得？雲小雙當年恐怕比她更瘋狂吧，怎麽不見有人說她沒教養？

更何況，她娘讓她要顧念姐妹之情，她也問過雲小雙啊。是她說她想要招贅的，現在卻又出爾反爾！

唐川追不上，她和雲齊來往又怎麽了？雖然是雲家的庶子，可到底也是一家人，親上加親不好嗎？

她娘甚至動手打了她……

彼時她和雲齊已經暗度陳倉，甚至已經腹中珠胎暗結而不自知，可這事兒卻是萬萬不能叫她娘知道的。

她含淚和雲齊分開，跟她爹娘狼狽滾回杭州。

回到杭州以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有了孩子。這事兒誰也不能說，只能同她姨娘說……

姨娘勸她，雲齊怕不是良配，為她張羅引來了孫至航。

事情很順利，她和孫至航定了親。

可她到底是放不下雲齊，雖然道理都懂，可心裏到底不情願。出嫁之前，只日日把淚水往肚子裏咽，瞧著人都憔悴了好些。

這個時候真正疼她的只有姨娘。姨娘雖也教訓過她，讓她放下。可是看她那樣，姨娘也是心疼得不行，偷偷告訴她可以給雲齊送信……

第一封信通上了，柴四才覺得覺得自己心裏總算有了著落。

可不料這事兒竟叫她娘給知道了！

姨娘雖有養育嫡女之功，可是在柴家到底只是個妾。當下她父母雷霆大怒，竟狠狠打了姨娘一頓，然後將她休出了門！

原本她娘是叫人把她看起來了，可柴四硬是不顧自己的身子逃了出去，送她姨娘一程。

姨娘身上有傷，是被她侄子背著出去的。

見她哭，姨娘反而安慰她，道是柴家沒有把事情做絕，金銀細軟給了不少，足夠她下半輩子安生立命。反正她早就失寵了，在哪裏過日子不一樣呢？獨門獨戶的，還很自在呢。

可是說著說著姨娘自己又哭了，萬分愛憐地輕撫她的小臉，說是最不放心的就只有她了，讓她自己好好爭氣！

她無法阻止姨娘被趕走，直至今日，只要想起那天的情景，她的心都痛得不能自已。

這一切怪誰呢？

自然是怪雲小雙母女！

“當初是你們娘兒倆，拆散我和雲齊……不然後來的事情都不會發生！你們母女倆有什麽了不起的，自家家門內的事情，為什麽不能關上門解決？憑什麽要連累我們？”

雲小雙楞了楞，心道，沒想到她對雲齊倒是真心的。

柴四冷冷道：“你給我記住了，我柴文這輩子，同你，就是勢不兩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雲小雙覺得自己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她幹脆站了起來，道：“柴四，這是我最後一次提醒你了。你若是回心轉意，能想通以後好好過日子，我也祝福你。”

但若是你執迷不悟，我也不會放過你。

後面這句話雲小雙沒有說出來，但她相信，柴四應該明白。

柴四明白歸明白，可心裏卻嗤之以鼻。

“好走不送！”

雲小雙從善如流，從她屋子裏退了出去。

雖然柴四不是親姐妹，想到柴七舅和七舅母，雲小雙心裏到底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若是柴四能想得開，以她的手段，在孫家安身立命真的不難，她那些過往，雲小雙也不打算提。只怕她還不能確定雲小雙已經知道了她的底。

但眼下看來，她就算是確定了，恐怕也不會就此收手。

也不知道哪來這麽大仇……

雲小雙百思不得其解，一邊搖頭一邊打算往自己院子裏去。

此時正是正午時節，日頭正高，雲小雙帶著秘色，順著抄手游廊走了一路，突然停下了腳步。

秘色奇怪地道：“小姐？”

雲小雙側耳仔細聽了聽，歪著腦袋笑了，道：“秘色，你聽，蟬鳴。”

秘色楞了楞，果然也聽到了那一聲急促的蟬鳴。

她笑道：“真的呢，夏天到了。”

雲小雙笑道：“競標的結果快放了，聽說是在過夏至的時候。”

秘色聞言不由得也有些緊張地捏了捏手中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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