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小雙在獄卒的引領下，直接去了女牢。

相對於那邊，女牢這邊的血腥味沒有那麽重。不過這到底也不是什麽好地方，沿路走過，她都目不斜視，壓根不敢往牢房裏看一眼。

直至走到牢房深處，然後突然聽到淒厲的哭聲。

雲小雙皺了皺眉，加快腳步走上前。

在哭的自然是趙氏。

她扒著牢房，拼命往外伸手，似乎想抓住什麽東西，一邊哭一邊破口大罵：“雲遠！你這個斷根絕戶的東西！你這個窩囊廢！”

雲小雙扭頭一看，然後看見她爹站得遠遠的，似乎是不敢靠近那牢房，面色有些悲痛，但更多的是尷尬……

是啊，先前他覺得趙氏好，是因為誰都說他是個窩囊廢，唯有趙氏一直哄著他，把他當成個大丈夫看。

他曾經以為她是真心的。

雲小雙假裝沒有看見趙氏，只對她爹道：“爹。”

雲遠尷尬地點點頭，道：“來，來了。”

趙氏一看雲小雙，雙眼立刻變得更紅，兩手抓住欄桿，看那樣子似乎想把腦袋從牢裏擠出來。

“大姑娘！大姑娘！你是個有本事的！我求求你，你救救齊哥兒吧！我給你做牛做馬，下輩子也給你做牛做馬！”

雲小雙耐心地道：“已經找了大夫來看他……”

趙氏哭道：“大夫，大夫都說治不了了！就算撿回一條命又怎麽樣，只要，只要還呆在這牢裏，他遲早還是會死的！”

她恍恍惚惚，神情仿佛是做了個大噩夢醒不過來那般，整個人巴在欄桿上，哭道：“大姑娘，我求求你，我求你……過往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您和夫人！求您看在你們好歹是兄妹的份上，救救他吧！”

雲小雙想說我哪裏有這個本事救他？陳越也不是個好相與。能給他請個大夫也是仁至義盡了。

她便道：“姨娘別急，眼下最要緊的是給齊哥兒把命保住。縣衙請的赤腳大夫不好，我另外給請個好的。”

雲遠聞言有些驚訝：“真的？”

雲小雙應該恨死雲齊了，她會願意費那個心？

其實他還真的想錯了，雲小雙現在知道李氏過世跟趙氏母子一點關系對雲齊說不上恨。他們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雲齊削尖了腦袋想要爭搶的，恰恰是她最看不上的。

就算是之前雲齊買兇行刺她，因為根本沒成，連驚嚇都說不上，她也沒有什麽感覺。

更別提雲齊現在都成這樣了。

最最重要的是，當今聖上非常註重孝悌之道。眼下他們正要競標，若是要中選，連家世也是要一並查的。趙氏母子如何跟她沒有關系，但她自己要經得住查，不能讓自己的為人處事留下汙點。

雲遠並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只是聽她這麽說，又是愧疚又是感動。

他搓著手，道：“先前那個周大夫，不是說是跌打損傷的聖手……”

竟然惦記到周大夫頭上了？

雲小雙皮笑肉不笑地道：“周大夫已經出家了，恐怕輕易不願意接診。”

趙氏從剛才開始一直靜靜地聽著，此時頓時又開始發瘋：“怎麽會不願意！別人去叫他當然不願意，大姑娘去叫，他肯定是願意的啊！”

雲小雙的眼皮頓時打了個突。

趙氏想來已經是急瘋了，她若是有一分神智就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激怒雲小雙。

但她已經管不住自己了，此時就急切地道：“齊哥的骨頭都斷了啊！眼下只有周大夫能救他！他待夫人一向不一般，現在夫人不在了，只要大姑娘去求，他肯定會答應的！”

雲遠吃驚地道：“你在胡說什麽？！給我閉嘴！”

他看了雲小雙一眼，卻發現雲小雙面色坦然。

雲小雙笑道：“姨娘，你不要再說胡話了。”

她確實坦然。就算她娘生前和周大夫有什麽，也一定是發乎情止乎禮，她娘是一個有分寸的人，周大夫更是個君子。

她甚至主動道：“聽說趙姨娘在審訊的時候，滿嘴胡說，敗壞我娘的名節。”

“我沒有！我沒有胡說……”趙氏急急地道。

雲遠吃驚地道：“什麽……什麽敗壞你娘的名聲？”

“大概是為了脫罪，便說我娘和周大夫有首尾。”雲小雙淡淡道。

她這樣毫不避諱地說出來，倒叫雲遠和趙氏都楞住了。

雲小雙慢慢走向雲遠。

她知道她娘和周大夫的事以後，雖略有錯愕，更多的卻是高興。

李氏這一生，十幾年錯愛一人。

起碼她臨走之前，找到了一個值得的人。

“爹，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管這事兒。現在我娘已經去了，我希望她身後不要再背著什麽汙名。不然的話，丟的也是您的臉，您說是嗎？”

哪個男人帶了綠帽子是光彩的事情？

雲遠心亂如麻，繼而有些怨憤地看了趙氏一眼，道：“你若是再胡言亂語，你們母子倆是死是活，我就不管了！”

趙氏一下就哭了。

她以前也常常在雲遠面前哭，嬌柔梨花帶雨，很讓雲遠憐惜。

只可惜此時她蓬頭垢面，眼睛紅的瘆人，跟瘋婆子無異。

她哭道：“老爺！若是齊哥兒沒了！我也不想活了！我是賤命一條，不痛不癢的！可您看在齊哥兒的面子上，難道真的能不管我們嗎？他是您唯一的兒子啊！”

這也是雲遠在這裏的理由。

他這陣子經歷了太多事，趙氏一直以來標榜的所謂“真心”，他漸漸也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可可悲的卻是，雲齊是他唯一的兒子！

趙氏說的沒錯，若是雲齊死了，他恐怕就要絕戶了！

雲小雙淡淡道：“我爹年紀也不算大。這個坎兒過去了，再納個妾，再生一個也是一樣。畢竟齊哥兒傷成那樣……就算好了，恐怕也是個廢人了吧。”

沒有希望了。她和她的兒子，這輩子是真的是沒有指望了。

趙氏猛的意識到這一點，頓時就崩潰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掩面痛哭不已，聲如野獸悲鳴，難聽不堪入耳。

雲小雙出了氣，然後才道：“您好好勸勸她吧，人還沒死，別鬧的好像是哭喪一樣。”

雲遠耷拉著腦袋，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還有我娘的嫁妝。”雲小雙又道。

雲遠詫異地擡起頭，在這種時候她竟然還來催？

雲小雙道：“期限快到了，而且我馬上要用。”

李家是被抄過家的，李諺那裏能支用的銀子也不多了，此番到景德鎮開了大興瓷行，生意剛上正軌，也沒有餘的了。

朝廷既然放開了競標的名額，首先家底上總要過得去，不能讓人覺得你一窮二白，想要空手套白狼。

所以雲小雙才催得這樣緊。

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

過了半晌，雲遠只得垂頭喪氣地又低下了頭。

“好……”他低聲道，“其實已經籌得差不多了。”

雲小雙也不甚在意，只是道：“那行，我明兒派人去取。”

她正轉身要走，雲遠突然叫住了她。

“雙兒……”

雲小雙回過頭：“嗯？”

雲遠沈吟了一會兒，才道：“你還……記不記得柴家四姑娘？”

柴文？

“記得呢，怎麽了？”

原本柴家來景德鎮，是仔細寫信詢問了李氏，李氏首肯以後，他們才拖家帶口地來了。

按理來說，在李諺過來之前，柴家在本地可算是李氏的親人。

柴七爺和七奶奶人倒是不錯的，和李氏母女也十分親近。

就是他們帶過來那個四姑娘……

當初眼巴巴看上了唐川，雲小雙不覺得奇怪。畢竟唐川那樣的人，會有姑娘喜歡他實在是太正常了。

可是後來柴文不知道怎麽就瞎了眼……竟和雲齊牽扯到了一起。

一來二去，不但把自己的名節給鬧崩了，還把柴家和李氏的關系攪合得一團糊。最終柴家沒臉再上門，柴文匆匆遠嫁一外地富商，渺無音訊了。

雲遠有些艱難地道：“她……回來了。”

聞言，雲小雙更奇怪了，道：“她回來幹什麽？景德鎮又不是她的娘家。”

雲遠低頭看了瘋瘋癲癲的趙氏一眼……

半晌，他才有些艱難地道：“齊哥兒，之前跟她一直有來往。”

雲小雙：“……”

雲遠低著頭，仿佛是在自言自語，道：“競標的事一直是他在跑，他是怎麽做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聽說，他和柴家四姑娘互通了有無……”

因為競標的事情互通有無？

雲小雙道：“我知道了。”

雲遠有心再說兩句，無非是提醒雲小雙要小心。雲齊也不知道私下在謀劃什麽……

但雲小雙卻是很清楚，他不可能知道更多了。

雲遠做甩手掌櫃早就做慣了的。

所以她徑自轉身走出了這女牢。

雲遠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悵然若失。

趙氏癱在地上，一手抓著欄桿，一邊瑟瑟發抖，卻冷笑道：“早先李氏在的時候，她尚且給你幾分臉面，沒想到到了今日，需得你低聲下氣來討好自己的女兒了。”

雲遠不理。

趙氏突然發瘋，扒著欄桿道：“當初齊哥兒做的那些事，都是為了你！為了雲家！怎麽說也是你的親生兒子，你這個當爹的，要是有一點點出息，也不用他一個孩子去謀劃那些！”

她又嚶嚶嚶地哭了起來，道：“如今落得這個下場……齊哥兒啊！只有娘會心疼你啊！你看看你那個窩囊廢爹，他現在恬不知恥地要去討好雲小雙了！”

說著她久嚎啕大哭，一邊用力捶自己的胸口。

因為剛才趙氏說李氏和周大夫的事，雲遠心裏也窩著火，卻又拿這個婆娘毫無辦法！

最終他只能生氣地道：“瘋了瘋了！這婆娘是瘋了！”

說著，他便再不管趙氏，大步離開了女牢。

雲小雙確實打算給雲齊請個大夫，不過這事兒她沒打算親自去跑，她拜托給了李諺。

李諺聽了，倒是表示讚同，道：“說是不能成了，想必也是因為那是個等死的人犯，大夫也不願意花大力氣。不過雙兒，你當真不怨恨他找人來刺殺你麽？”

面對舅舅，雲小雙才吐露心聲，她冷笑道：“多少有些生氣，不過他現在生不如死，就算活下來也是個廢人，趙氏母子再無指望了，我還真沒什麽好跟他們計較的了。”

一直以來，她致力於往上走，就是因為女子本就是柔弱的。她自知自己比不得那些可以放肆的男子，她若是走錯一步，眼前便會是深淵。

不是不想計較，是沒有力氣去計較。她娘生前三番五次教導，不要把力氣花在這些無謂的事情上。

是以她變得冷漠。這種冷漠不但是對自己喜歡的人，更是對自己的仇人。

但是眼下，不用她出手，這對母子已經潦倒至此。

這件事並未讓她感到十分快慰，可她也是樂見其成的。

李諺道：“說的也是，那雲齊野心勃勃，讓他做個廢人，只怕比死了更難受。”

雲小雙回過神，道：“舅舅，明天您親自去一趟雲家吧，把我娘的嫁妝收回來。”

李諺想了想，覺得這次應該也是能收回來的。別的不提，只說雲遠現在求著他們治雲齊，就不該再拖欠這筆錢了。

雲小雙又道：“柴四姑娘嫁到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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