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李氏的死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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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夫見這個道觀建得十分隨意的，當初只不過是隨手買了一個農院，然後掛了塊牌匾，只當是自己已經出家了。
所以這院子的客堂也依然是一副農家樂的派頭。居中擺著桌子，幾條長凳，就算是對付了。
而此時，那客堂之中站著一個人，高大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
陳越聽到人聲，連頭也沒有回：“沒想到她把這幅素雍容送給了你。”
這客廳的正中間擺著一副畫，是一幅《嫦娥奔月圖》，題字便是“素雍容”。
以行家的眼光來看，這並不是一副多麽出色的畫作。事實上，畫這幅畫的人甚至連畫師都稱不上。
這是李氏的手筆。
出生於巨商之家，李氏是一個相當務實的人，從小琴棋書畫雖然學了一點，不過也就是應個景罷了。她往常也是不喜歡這些舞文弄墨的玩意兒的。
李氏品鑒名畫是一等，自己拿畫筆卻是不入流。
也正是因此，李氏手頭也沒什麽話做，唯一一幅看得過去的他，甚至不惜巴巴的從杭州帶了過來，作為陪嫁。
雲小雙還記得她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這幅畫時的情景。
李氏十分嬌養這個女兒，從小雲小雙身邊便寶物環繞。雖說那時她不過七八歲的光景，但是已經一眼看出來，這畫不好。
也就是用線條勉強勾勒出了一個嫦娥奔月的形狀……
“這種畫我在街上十文錢能買三幅呢！”
她當時毫不留情的嘲笑了李氏。
然而李氏卻只是嗔了她一眼。
“你懂得什麽，這是無價之寶。看這顏色多麽的素凈。”
“那是因為您只能用線條勾一勾，能不素凈嗎！”
“嫦娥的雍容躍然紙上……”
七八歲的雲小雙簡直要笑倒在她娘裙子底下：“也就是頭上頂了一朵比臉還大的花，怎麽就雍容了呢！”
李氏懶得理她，喜滋滋的把那畫收好了，道：“我不管，反正我說這是個寶貝，它就是個寶貝。”
印象中，李氏確實非常珍愛這幅畫，只是沒想到竟送給了周大夫……
雲小雙上在回憶此時，周大夫已經大步上了前。
“客人從哪裏來？”
陳越慢慢扭過頭。他常年帶兵，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此時看著周大夫的樣子，似乎也是在挑釁的，若是換了個膽小的，恐怕已經被嚇得腿都軟了。
偏偏周大夫依然氣定神閑……
想想也是，他畢竟是京裏出來的人，大場面什麽的絕對見得不少，當然不至於就這樣被嚇住。
“請坐。”
嘴裏說著是請客人坐，他自己倒，先坐下了，並有頭吩咐小道童上茶。
此時雲小雙也回過了神，回想起剛才進門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陳越身邊的官兵……
他竟單槍匹馬的來的？
這樣的鄉下地方，有什麽事值得他親自跑一趟的？
此時陳越已經在周大夫對面坐下了，以一種審視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
“聽說從前在太醫署。”他道。
“這位客人，您是有病嗎？”周大夫非常直接的道。
陳越：“……”
“先把病情慢慢說來，容後我給你號個脈。”
雲小雙實在是忍不住了，硬是背過臉，偷偷的笑了起來。
原本以為陳越會惱羞成怒，但不曾想，他錯愕了片刻之後，倒是沒有，立刻雷霆大怒，而是道：“先生能看活人的病，不知道死人的病能不能醫。”
“驗屍是仵作的事。”周大夫不鹹不淡的道。
“那若是這死人，和你關系匪淺呢？”
雲小雙頓時眼皮一跳。
陳越帶兵打仗，見過的死人必定不在少數，可是最近他著手在查的卻是李氏的死因。
他到底想說什麽……
周大夫似乎也有些不高興，道：“我已經是個方外之人，不太懂你們官場上的彎彎繞，這位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陳越望著周大夫，眉眼之間盡是戾氣。
按理來說，以他的做派，遇事總是以喊打喊殺為主，能夠這樣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聊天，他自覺已經是做到了自己的極限了。
“我這趟到景德鎮，到雲家去拜訪一位多年不見的舊識，可不曾想，這舊識，竟已離世。我一怒之下抓了他家的小妾和庶子，帶回衙門，嚴刑逼供，倒是也問出些有意思的事情。”陳越冷笑著說道。
雲小雙頓時虎軀一震，真的是和她娘相關的？
周大夫立刻道：“雙兒，你先出去，我和這位大人有幾句話要說。”
雲小雙詫異的道：“為何？”
跟她娘相關的事情她卻不能聽？
陳越道：“先生敢做要敢擔才是。”
周大夫忍無可忍，怒斥了一聲：“她還是個孩子！”
陳越冷笑道：“二八年華也算不得孩子了。更何況她娘一直把她當成個小子養，那她自然該有一個小子的擔當。我覺得這話她能聽。”
雲小雙有些急不可耐的道：“周大夫，我是不會出去的。”
周大夫垂眸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才道：“你到底是誰，又到底想幹什麽！”
雲小雙道：“江西巡撫陳家的長子，現在官拜六品校尉。”
周大夫有些詫異：“你是陳越？”
陳越道：“周大夫果然見識廣博，不錯，正是在下。”
雲小雙有些奇怪。周大夫是從京裏退下來的，在江西一帶，並舊識，只是這些年和唐家略為親近一些。沒聽說他和府城的陳家有什麽關聯啊。
“果然和傳言中一樣囂張跋扈！”周大夫十分不客氣的道。
陳越嘆道：“看來她還真是什麽都跟你說……罷了，我心中困惑，先生，可否為我解惑？”
周大夫十分不情願，下意識的又扭頭看向雲小雙。
然而雲小雙卻絕對沒有再退出去的道理，反而緊緊的粘在了凳子上，聚精會神的等著聽陳越往下說……
周大夫只得嘆息了一聲：“罷了，你說吧。”
陳越陷入了回憶。
那是他從雲家帶走了趙氏和雲齊，回到衙門之後，便是一方嚴刑拷打。
原本以為軍中的手段淩厲，一介民婦村夫哪裏受得住，應該會很快就招供。
雲齊倒是能熬一熬，趙氏卻是熬不住的，果然，審訊未有半個時辰，她便吐口了。
她說……李氏是和自己的大夫有染，恐東窗事發，所以羞憤吞金自盡。
雲小雙立刻道：“荒謬！簡直荒謬至極！不說我娘人品如何，那時候我娘有重病在身，連下床都下不了，如何與大夫有染？！”
陳越看向周大夫，似笑非笑：“起初我也不信。”
他覺得這是一個賤妾對主母的汙蔑，也有可能是想為自己脫罪。
畢竟陳越自己後院的女人也不少，女人為了爭寵而互相陷害，甚至不惜置對方於死地，他也是見識過的。
所以他下令，把雲齊拖到趙氏面前，往死裏打。
那賤坯子身子倒是強健的很，足足又打了一夜竟也沒有打死！
當時整個縣衙大獄已經被血腥味充斥，官兵手中的鞭子被染透了一條又一條。
打暈過去了，便是一盆鹽水潑下去，痛醒了，繼續打。
如此一番折磨，雲齊沒死，趙氏卻數度撞墻自殺。
陳越手下自有刑訊人才，很是懂得怎麽把人逼瘋，也能精準的把握住人將瘋未瘋的那個度。
這便是說實話的時候。
然而趙氏所言，依然如故……
“如果說她當初說謊是為了榮華富貴，在牢中說謊，是為了保全性命和自己的兒子。可是到了那個關頭，她連死都不怕了，又為什麽要說謊？周先生你游歷山河，見識甚廣，可否告訴本官，她說的到底是不是謊話？”
周大夫沈默。
雲小雙聽得揪心又難過，甚至此時也有些動搖，莫非趙氏說的真的是真話？
其實雲小雙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是趙氏逼死了李氏。不是她看不起趙氏母子，即使落到那個地步，李氏也不是他們可以打垮的。
說是自盡，雲小雙相信。可是她自盡的理由到底是什麽？
“當著慧娘女兒的面，你還不肯說實話嗎！”陳越有些暴躁的道。
周大夫終於緩緩的回過神，似乎是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扭頭看了雲小雙一眼，卻道：“你別怪你娘，她是為了保護你。”
雲小雙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接受了母親離開的事，更覺得這世間沒有比這更大的痛，哪怕是李氏的死因真的水落石出，也不會比當初知道她娘離開，更讓她揪心了。
可是她不曾想，她卻在這一刻淚流滿面：“周大夫……”
周大夫嘆了一聲，心中壓抑的悲痛，此時已經全部從眸中流露出來，一時之間，他的神情讓人觸目驚心。
“我和你娘相逢，或許原本就是個錯。”他最終緩緩道。
看來是坐實了！
陳越頓時氣的就想掀桌而起，甚至想要將眼前這人碎屍萬段以平息自己的怒火！
然而他深深的壓住了自己此時的沖動，道：“……是你逼死了她？！”
周大夫先是搖搖頭，而後又點點頭……
“是我……”
雲小雙頓時心頭一跳，幾乎是立刻身子往前傾，抓住了桌角：“您說什麽？！您逼死了我娘？！周大夫，我娘臨終之前到底跟您說了什麽！”
那是他絕不願意去觸碰的一段回憶……
可是雙兒問，他必須要說。
“我想帶她走”，他緩緩道，“帶你們母女倆走。”
其實李氏一直臥病在床，並不僅僅是因為被人撞傷那麽簡單。
再厲害的跌打損傷，若是護理得宜，總也有好轉的時候。哪怕不能好到像未受傷時一樣，也不該一直臥病在床才是。
周大夫是骨科聖手，又是拼盡全力專心料理，李氏自然愈合狀況良好。
可是李氏的骨頭漸漸有了起色，雙腿卻越發無力……
周大夫到底見多識廣，很快便發現她得的是一種少見的“肌萎癥”。
雲小雙還沒怎麽呢，陳越已然非常吃驚。
“那是個什麽東西？”
“此病癥醫術上有所記載，現世卻難得一例，我行醫數十年，統共遇見不過兩人。發病者起先是手足萎軟無力，重者漸至全身，到後期……人形貌縮小，肌肉枯萎，口不能言，而不能聽，唯有一雙眼睛，還能視物……”
陳越道：“那豈不是與死人無異！”
“正是如此……”周大夫有些悵然，“最可怕的是，即便是我，也無法讓她痊愈。”
莫說是痊愈，在李氏生命的最後那段時間，周大夫極力為她調理，甚至不能控制住病情……
她的雙腿已經毫無知覺，連右臂也漸漸失去了力氣，僵硬到連一根手指也擡不起來……
這個時候周大夫提出要帶她走。
“在雲家，她是沒法安心養傷的。更何況她一心牽掛的是你，一直怕自己真的淪落到那個地步，反而會成為你的拖累。”
他望著淚流滿面的雲小雙，眸中有些安撫。
“我的意思是你們母女二人，不如就隨我離去。我可帶著你們游歷大江南北，尋訪名醫，或許對你娘的病情能有所幫助。”
陳越急道：“那她應該答應啊！”
他說這樣的話簡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連雲小雙都有些詫異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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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院子的客堂也依然是一副農家樂的派頭。居中擺著桌子，幾條長凳，就算是對付了。
而此時，那客堂之中站著一個人，高大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
陳越聽到人聲，連頭也沒有回：“沒想到她把這幅素雍容送給了你。”
這客廳的正中間擺著一副畫，是一幅《嫦娥奔月圖》，題字便是“素雍容”。
以行家的眼光來看，這並不是一副多麽出色的畫作。事實上，畫這幅畫的人甚至連畫師都稱不上。
這是李氏的手筆。
出生於巨商之家，李氏是一個相當務實的人，從小琴棋書畫雖然學了一點，不過也就是應個景罷了。她往常也是不喜歡這些舞文弄墨的玩意兒的。
李氏品鑒名畫是一等，自己拿畫筆卻是不入流。
也正是因此，李氏手頭也沒什麽話做，唯一一幅看得過去的他，甚至不惜巴巴的從杭州帶了過來，作為陪嫁。
雲小雙還記得她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這幅畫時的情景。
李氏十分嬌養這個女兒，從小雲小雙身邊便寶物環繞。雖說那時她不過七八歲的光景，但是已經一眼看出來，這畫不好。
也就是用線條勉強勾勒出了一個嫦娥奔月的形狀……
“這種畫我在街上十文錢能買三幅呢！”
她當時毫不留情的嘲笑了李氏。
然而李氏卻只是嗔了她一眼。
“你懂得什麽，這是無價之寶。看這顏色多麽的素凈。”
“那是因為您只能用線條勾一勾，能不素凈嗎！”
“嫦娥的雍容躍然紙上……”
七八歲的雲小雙簡直要笑倒在她娘裙子底下：“也就是頭上頂了一朵比臉還大的花，怎麽就雍容了呢！”
李氏懶得理她，喜滋滋的把那畫收好了，道：“我不管，反正我說這是個寶貝，它就是個寶貝。”
印象中，李氏確實非常珍愛這幅畫，只是沒想到竟送給了周大夫……
雲小雙上在回憶此時，周大夫已經大步上了前。
“客人從哪裏來？”
陳越慢慢扭過頭。他常年帶兵，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此時看著周大夫的樣子，似乎也是在挑釁的，若是換了個膽小的，恐怕已經被嚇得腿都軟了。
偏偏周大夫依然氣定神閑……
想想也是，他畢竟是京裏出來的人，大場面什麽的絕對見得不少，當然不至於就這樣被嚇住。
“請坐。”
嘴裏說著是請客人坐，他自己倒，先坐下了，並有頭吩咐小道童上茶。
此時雲小雙也回過了神，回想起剛才進門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陳越身邊的官兵……
他竟單槍匹馬的來的？
這樣的鄉下地方，有什麽事值得他親自跑一趟的？
此時陳越已經在周大夫對面坐下了，以一種審視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
“聽說從前在太醫署。”他道。
“這位客人，您是有病嗎？”周大夫非常直接的道。
陳越：“……”
“先把病情慢慢說來，容後我給你號個脈。”
雲小雙實在是忍不住了，硬是背過臉，偷偷的笑了起來。
原本以為陳越會惱羞成怒，但不曾想，他錯愕了片刻之後，倒是沒有，立刻雷霆大怒，而是道：“先生能看活人的病，不知道死人的病能不能醫。”
“驗屍是仵作的事。”周大夫不鹹不淡的道。
“那若是這死人，和你關系匪淺呢？”
雲小雙頓時眼皮一跳。
陳越帶兵打仗，見過的死人必定不在少數，可是最近他著手在查的卻是李氏的死因。
他到底想說什麽……
周大夫似乎也有些不高興，道：“我已經是個方外之人，不太懂你們官場上的彎彎繞，這位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陳越望著周大夫，眉眼之間盡是戾氣。
按理來說，以他的做派，遇事總是以喊打喊殺為主，能夠這樣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聊天，他自覺已經是做到了自己的極限了。
“我這趟到景德鎮，到雲家去拜訪一位多年不見的舊識，可不曾想，這舊識，竟已離世。我一怒之下抓了他家的小妾和庶子，帶回衙門，嚴刑逼供，倒是也問出些有意思的事情。”陳越冷笑著說道。
雲小雙頓時虎軀一震，真的是和她娘相關的？
周大夫立刻道：“雙兒，你先出去，我和這位大人有幾句話要說。”
雲小雙詫異的道：“為何？”
跟她娘相關的事情她卻不能聽？
陳越道：“先生敢做要敢擔才是。”
周大夫忍無可忍，怒斥了一聲：“她還是個孩子！”
陳越冷笑道：“二八年華也算不得孩子了。更何況她娘一直把她當成個小子養，那她自然該有一個小子的擔當。我覺得這話她能聽。”
雲小雙有些急不可耐的道：“周大夫，我是不會出去的。”
周大夫垂眸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才道：“你到底是誰，又到底想幹什麽！”
雲小雙道：“江西巡撫陳家的長子，現在官拜六品校尉。”
周大夫有些詫異：“你是陳越？”
陳越道：“周大夫果然見識廣博，不錯，正是在下。”
雲小雙有些奇怪。周大夫是從京裏退下來的，在江西一帶，並舊識，只是這些年和唐家略為親近一些。沒聽說他和府城的陳家有什麽關聯啊。
“果然和傳言中一樣囂張跋扈！”周大夫十分不客氣的道。
陳越嘆道：“看來她還真是什麽都跟你說……罷了，我心中困惑，先生，可否為我解惑？”
周大夫十分不情願，下意識的又扭頭看向雲小雙。
然而雲小雙卻絕對沒有再退出去的道理，反而緊緊的粘在了凳子上，聚精會神的等著聽陳越往下說……
周大夫只得嘆息了一聲：“罷了，你說吧。”
陳越陷入了回憶。
那是他從雲家帶走了趙氏和雲齊，回到衙門之後，便是一方嚴刑拷打。
原本以為軍中的手段淩厲，一介民婦村夫哪裏受得住，應該會很快就招供。
雲齊倒是能熬一熬，趙氏卻是熬不住的，果然，審訊未有半個時辰，她便吐口了。
她說……李氏是和自己的大夫有染，恐東窗事發，所以羞憤吞金自盡。
雲小雙立刻道：“荒謬！簡直荒謬至極！不說我娘人品如何，那時候我娘有重病在身，連下床都下不了，如何與大夫有染？！”
陳越看向周大夫，似笑非笑：“起初我也不信。”
他覺得這是一個賤妾對主母的汙蔑，也有可能是想為自己脫罪。
畢竟陳越自己後院的女人也不少，女人為了爭寵而互相陷害，甚至不惜置對方於死地，他也是見識過的。
所以他下令，把雲齊拖到趙氏面前，往死裏打。
那賤坯子身子倒是強健的很，足足又打了一夜竟也沒有打死！
當時整個縣衙大獄已經被血腥味充斥，官兵手中的鞭子被染透了一條又一條。
打暈過去了，便是一盆鹽水潑下去，痛醒了，繼續打。
如此一番折磨，雲齊沒死，趙氏卻數度撞墻自殺。
陳越手下自有刑訊人才，很是懂得怎麽把人逼瘋，也能精準的把握住人將瘋未瘋的那個度。
這便是說實話的時候。
然而趙氏所言，依然如故……
“如果說她當初說謊是為了榮華富貴，在牢中說謊，是為了保全性命和自己的兒子。可是到了那個關頭，她連死都不怕了，又為什麽要說謊？周先生你游歷山河，見識甚廣，可否告訴本官，她說的到底是不是謊話？”
周大夫沈默。
雲小雙聽得揪心又難過，甚至此時也有些動搖，莫非趙氏說的真的是真話？
其實雲小雙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是趙氏逼死了李氏。不是她看不起趙氏母子，即使落到那個地步，李氏也不是他們可以打垮的。
說是自盡，雲小雙相信。可是她自盡的理由到底是什麽？
“當著慧娘女兒的面，你還不肯說實話嗎！”陳越有些暴躁的道。
周大夫終於緩緩的回過神，似乎是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扭頭看了雲小雙一眼，卻道：“你別怪你娘，她是為了保護你。”
雲小雙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接受了母親離開的事，更覺得這世間沒有比這更大的痛，哪怕是李氏的死因真的水落石出，也不會比當初知道她娘離開，更讓她揪心了。
可是她不曾想，她卻在這一刻淚流滿面：“周大夫……”
周大夫嘆了一聲，心中壓抑的悲痛，此時已經全部從眸中流露出來，一時之間，他的神情讓人觸目驚心。
“我和你娘相逢，或許原本就是個錯。”他最終緩緩道。
看來是坐實了！
陳越頓時氣的就想掀桌而起，甚至想要將眼前這人碎屍萬段以平息自己的怒火！
然而他深深的壓住了自己此時的沖動，道：“……是你逼死了她？！”
周大夫先是搖搖頭，而後又點點頭……
“是我……”
雲小雙頓時心頭一跳，幾乎是立刻身子往前傾，抓住了桌角：“您說什麽？！您逼死了我娘？！周大夫，我娘臨終之前到底跟您說了什麽！”
那是他絕不願意去觸碰的一段回憶……
可是雙兒問，他必須要說。
“我想帶她走”，他緩緩道，“帶你們母女倆走。”
其實李氏一直臥病在床，並不僅僅是因為被人撞傷那麽簡單。
再厲害的跌打損傷，若是護理得宜，總也有好轉的時候。哪怕不能好到像未受傷時一樣，也不該一直臥病在床才是。
周大夫是骨科聖手，又是拼盡全力專心料理，李氏自然愈合狀況良好。
可是李氏的骨頭漸漸有了起色，雙腿卻越發無力……
周大夫到底見多識廣，很快便發現她得的是一種少見的“肌萎癥”。
雲小雙還沒怎麽呢，陳越已然非常吃驚。
“那是個什麽東西？”
“此病癥醫術上有所記載，現世卻難得一例，我行醫數十年，統共遇見不過兩人。發病者起先是手足萎軟無力，重者漸至全身，到後期……人形貌縮小，肌肉枯萎，口不能言，而不能聽，唯有一雙眼睛，還能視物……”
陳越道：“那豈不是與死人無異！”
“正是如此……”周大夫有些悵然，“最可怕的是，即便是我，也無法讓她痊愈。”
莫說是痊愈，在李氏生命的最後那段時間，周大夫極力為她調理，甚至不能控制住病情……
她的雙腿已經毫無知覺，連右臂也漸漸失去了力氣，僵硬到連一根手指也擡不起來……
這個時候周大夫提出要帶她走。
“在雲家，她是沒法安心養傷的。更何況她一心牽掛的是你，一直怕自己真的淪落到那個地步，反而會成為你的拖累。”
他望著淚流滿面的雲小雙，眸中有些安撫。
“我的意思是你們母女二人，不如就隨我離去。我可帶著你們游歷大江南北，尋訪名醫，或許對你娘的病情能有所幫助。”
陳越急道：“那她應該答應啊！”
他說這樣的話簡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連雲小雙都有些詫異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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