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遠望著雲小雙，雙目微微發紅，嘴唇微微顫抖，半晌，道：“你就一直是這麽想的？”

雲小雙點了點頭，道：“不然呢？”

“我是想……好好安置你們母女的。你們，沒有讓我插手。”他仿佛是想解釋什麽，急急道。

可是他能怎麽安排？

這段婚姻，從欺騙開始。然後他再努力做到妻妾和諧，在這雲家大院，給她們母女倆，留一處安身的角落？

她們母女不稀罕。

雲小雙扭頭看了一眼安放李氏的屍身，轉身要走。

“雙兒！”雲遠大聲道。

雲小雙腳下頓了頓。

“你娘，真的不能原諒我麽？”

她不會原諒。

可雲小雙知道，她其實也不是很在意。

但這些話，都沒必要多說了。

雲小雙再不停留，走進了屋子。

唐川望著她的背影，推了一下呆滯的唐少奶奶，道：“娘。”

唐少奶奶回過神，又神色覆雜地看了雲遠和趙氏一眼。

“雙兒沒功夫收拾你，我有！”她氣勢洶洶地大步走上前。

趙氏嚇得連連後退，想退到雲遠身後：“老爺，老爺救我！”

雲遠下意識地擋了一下，道：“你想幹什麽！”

令人意外的是唐川也攔住了唐少奶奶：“娘！不要跟她一般見識！”

他雖不知道李氏的死因，但他其實比誰都明白李氏的心意。

李氏，早已經另有所愛……

她的死，應該跟雲家賤妾無關。

唐少奶奶和她一般見識，無異於是降了李氏的身價，仿佛李氏是為了這一介賤妾才想不開要自盡。

但這話也沒法跟唐少奶奶說，而且就算說了唐少奶奶也聽不進去。

她一把抓住唐川的胳膊，盯著雲遠，道：“你到現在還敢攔著我！”

雲遠梗了一下。

唐少奶奶道：“你今兒要是攔著我，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老雲家在這景德鎮呆不下去！慧娘今兒是怎麽死的，我要你死的難看一千倍，一萬倍！”

以唐家在景德鎮的地位，就算雲家是景德鎮首富又如何？她有的是辦法把雲家一家攆回鄉下去種田！

她確實有這個本事。只是這與她往日平易近人的形象不太符，人們往往忽略了她的身份，只會當她是個好相處的貴婦人。

然而現在，她把這話說出了口，卻是不由得人不信！

雲遠僵了一下，擡起了的胳膊放下了。

趙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老爺？”

唐川也放開了手。

他娘現在，或許是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

合該趙氏倒黴吧，而且她也不無辜。

唐少奶奶一得了自由就立刻朝趙氏撲了過去，活脫脫表現了什麽叫潑婦！

一時之間整個院子的人都看著唐少奶奶把趙氏打得又哭又喊。

唐川無奈地嘆了一聲，只好自己走進了屋裏。

雲小雙坐在床邊，靜靜地望著李氏。

“喪葬的事情我娘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他頓了頓，道，“你還好吧？”

雲小雙點點頭，又搖搖頭。

還好吧？

她說不出來自己是好還是不好。

唐川坐在了她身邊，看了李氏一眼，然後才道：“雙兒，你信命嗎？”

雲小雙茫然地看著他，他說這個幹什麽？

唐川道：“在我看來，慧姨心性遠比常人強大，她本就是個不信命的人。若是有什麽，都是她自己做的決定。”

這句話雲小雙理解了。

她道：“我知道，我娘這麽做，都是有理由的。只是我真的想不明白，生死之事，為何她要這般輕率……”

“你不知道理由，才說她輕率。”唐川道。

雲小雙頓了頓。

“或許你怪她，怪她讓你如此傷心，怪她拋下你們不管……”

雲小雙連忙搖搖頭，道：“我沒有！”

唐川安撫地摸了一下她的頭，道：“你自己能好好的，對不對？”

雲小雙沈默了半晌，然後緩緩，點點頭。

“如果你不明白，你就用你的餘生去弄明白”，他又看了李氏一眼，才道，“她也要為自己而活，為自己而死。”

猛然之間，雲小雙想起了李氏留給她的那封信。

“……前十八年，是李家女，後十七年，是雙兒的母親，娘這一生，充滿歡喜。我之大幸，可以自己選擇死，亦是大喜，你莫怪娘狠心，更莫怨天尤人。”

其實她已經想得明白，但再看見李氏時，又茫然了起來。

如今這話從唐川嘴裏說出來，竟又是不一樣的滋味。

她心想，他竟會是懂得她娘的人……

從剛才開始，雲小雙一直幹澀的眼眶，終於慢慢泛起了淚水。

他的大拇指溫柔地撫過，她才發現，那淚滴已經落了下來。

“雙兒……”

她突然猛的撲進了他懷裏，終於把梗在喉頭的那哭聲，給哭了出來。

唐川只覺得自己的心口也被猛烈的撞了一下，讓他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他遲鈍地擡起手，撫住了她的腦袋。

“我會爭氣……”她哭道。

“我不會讓我娘擔心我。”

“我會好。”

“如果我不明白，我會用餘生，去弄明白……”

“我會想她。”

“偷偷地想……”

“我娘，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娘。”

他道：“嗯。”

雲小雙的心念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放縱自己哭得不可自已，盡情地宣洩自己所有的情緒。

唐川耐心地陪伴著她。

李氏安靜地躺在一邊，似乎也在，陪伴著她。

唐川輕輕撫著她的背脊，他以前都不知道，她這樣的小，這樣的瘦弱。

“哭吧”，他低聲道，“哭過了，明天你好好的。”

嗯。

她放聲大哭著，卻在心裏輕聲答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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