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這些日子看著頗有些不著調，但一旦事關瓷務，他就會變得十分可靠。

可以這麽說，從前朝到現在，景德鎮的窯工日子最好過的，就是唐英大人開始督陶。

聽他這麽說，雲小雙知道他應該是十分有把握的，便笑道：“那祭窯的陋習如今自然不會再有了。禦窯廠剛頂住了朝廷的一輪盤查，若是龍缸燒成，唐家必定能再登巔峰。”

之前聖上對禦窯廠起了疑心，派人來盤查，結果證明禦窯廠沒有問題。這原本就應該是大大出乎聖上意料之外的。因為禦窯廠每年大筆流水，其實是很禁不起查的。但沒想到唐家督陶這麽年，竟然真的能做到兩袖清風。

在這個時候，禦窯廠若是能燒出龍缸再立一大功，那聖上必定龍心大悅。

如今是乾隆六年，唐家是從雍正朝承襲了督陶之職。雖然再雍正朝，唐家備受寵愛，但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六年來，唐家未必站穩了腳跟。就好比先前，禦窯廠上下嘔心瀝血燒出的交泰轉心瓶，結果換來的是聖上對禦窯廠的猜忌。

禍兮福所倚，雲小雙有預感，唐家在本朝徹底翻身，當是經此一役了！

唐川笑道：“不忙著恭喜，你覺得這大青花的花樣如何？”

雲小雙略想了想，道：“古樸大方。”

看來她是不喜歡。

“宮裏用來儲水，所以最好能穩重一些。器型能燒出來了，我再研究新的花樣。”唐川道。

兩人拿著兩本古籍討論了一會兒，唐川見她有些倦怠，便讓她先回去休息。

當天下午雲小雙沒有再出去，而是放松了心思窩在唐少奶奶身邊看書。

為了迎接過年，唐家上下也在灑掃，唐少奶奶偶爾也忙上忙下。

獨雲小雙一個，窩在唐少奶奶房裏的臥榻上，拿著本書，看倦了就睡一會兒。

金媽媽給她溫了些酒，配著幾樣小菜，真是把她給舒服上了天。

唐少奶奶從外頭走了一圈回來，在門口就瞧見她歪在榻上睡得一塌糊塗，倒是笑了笑，放輕了腳步退了出去。

“瞧把她給舒服的。”她朝金媽媽笑道，眸中盡是寵溺。

金媽媽也笑了，道：“少奶奶是把她當了小閨女寵愛。”

唐少奶奶自己沒養下的閨女一直深以為憾，現在是把滿腔母愛都用在了雲家姑娘身上。金媽媽也時常想著，這雲家姑娘，真真是個有福氣的。

“她這大半年都在外奔走，好不容易等要過年了，讓她歇一歇，我覺得挺好。”唐少奶奶笑道。

她便沒有進去吵雲小雙，吩咐了金媽媽一聲，不拘雲家姑娘什麽時辰起身，讓她睡個飽。

雲小雙這一覺是睡得黑甜。

許是喝了些酒的緣故，她睡著都能感覺到腦袋發沈。

她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李氏韶華正好，是個頂頂溫柔迷人的少婦。

春江水暖，梅花未謝，柳樹已經抽芽，李氏帶著女兒去踏春。

原本要帶上雲遠，不過雲遠臨時有事說是去不了，李氏便自帶上了幾個家丁丫頭，還有強壯些的丫頭婆子去了郊外。

雲小雙從小就做男孩養，到了郊外，婆子根本就看不住她。不過眨眼的功夫，她追逐一只小鹿，到了林子裏，就迷了路。

那年她不過七八歲的光景，還不知道什麽叫怕，大人來找她，她還在林子裏跟那些人捉迷藏。

直到天黑了，嚇哭了的柳媽媽把她帶了出來。

這些，雲小雙都記得。

只不過在夢裏，似乎和她記憶中有些不一樣。

她像小時候一樣，躲在一處溪澗旁，眷戀著印在溪上的月光不肯離去。

然後這個時候，出現在她身邊的，不是哭哭啼啼的柳媽媽，而是滿臉笑容的李氏。

“你也太調皮啦”，李氏蹲在了她身邊，笑道，“還好你現在已經長大啦，懂事啦。”

雲小雙扭頭瞅了她一眼，然後便對她笑。

李氏也笑，笑容比水裏的月光更溫柔。

她道：“娘把你養到這麽大，也怪不容易的，你能不能為娘做一件事？”

雲小雙笑道：“好啊。”

她心想，她有什麽是不能幫她娘做的呢？

李氏動了動唇，道：“娘要走啦，你就幫娘照顧好娘的小閨女。”

雲小雙傻笑：“娘不是只有我一個小閨女麽？”

李氏愛憐地撫了撫她的臉，笑道：“是啊，娘走了以後，你好好照顧自己，成嗎？”

雲小雙楞楞地看著她，道：“娘，您要去哪兒？”

李氏不吭聲，突然站了起來，扭頭就走。

雲小雙連忙站起來跟了上去：“娘，娘！”

然而李氏卻是越走越快，忽而便消失在了林子裏。

“娘！”

雲小雙猛的從夢中嚇醒，支起身子一瞧，見天已經黑了，屋子裏黑漆漆的一片。

她伸手一摸臉，才發覺臉上竟然淚濕。

門外有人在說話。

雲小雙楞了楞，想要起身去點蠟燭。

就在這個時候，門從外頭被人猛地推開。

唐少奶奶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後面跟著個提著燈籠的金媽媽。

金媽媽急道：“少奶奶，少奶奶！”

唐少奶奶直接撲倒在了一臉茫然的雲小雙跟前兒，夾著哭聲，幾乎是在嘶吼，道：“雙兒，他們騙我說你娘沒了！你快跟我去瞧瞧！瞧瞧他們為什麽要騙我！”

雲小雙腦袋一懵，雙腿也軟了，直接癱在了地上。

唐少奶奶抱著她，哭道：“雙兒，你快起來，起來跟我去雲家瞧瞧啊！”

雲小雙滿腦子卻都是夢裏的那個李氏……

娘要走啦。

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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