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按理來說只是查賬，不該這樣棘手……到時候就算查出什麽不應該的來，也無傷大雅。因為禦窯廠多年兢兢業業，絕不至於有什麽大錯。若實在有紕漏，以他多年侍奉君上，不敢說全身而退，保全一家老小也不成問題。

“這賬，他是不想查的。”唐川道。

話未說完，祖孫倆已經瞧見了提著燈籠等在二門門口的唐少奶奶和雲小雙。

“爹！”

唐少奶奶瞧見他，才算是瞧見了主心骨！

看見她這般驚慌的模樣，老爺子也長嘆了一聲。

讓家人安穩是一個男人的責任，如今看見自己的家人，尤其是晚輩這副模樣，他心裏也很不好受。

“夜深露涼，珍娘你等在這兒幹什麽？”

他發現唐少奶奶身邊還有一人，提著燈籠看了看，頓時有些詫異，道：“雙丫頭？”

這個時候，她怎麽還……

雲小雙笑了笑，道：“留下來陪陪珍姨，給珍姨添了不少麻煩。”

老爺子當下也沒說什麽，只囑咐她們早點回去休息，有什麽明天再說。

當天夜裏，祖孫倆一同在書房，燈卻是一宿未滅。

唐川這才得空，把高玉在景德鎮的所作所為都說了，也解釋了一下雲小雙為什麽在唐家。

“……她原是做酒樓生意，因為做酒飯細心，高玉他們還算滿意，我就一直沒換。雖說一直讓她往裏貼，也是委屈了她。但大恩不言謝，我想著等度過這次風波，要好好感激人家才是。”

老爺子聽了很感慨，道：“這姑娘是個仗義的。”

他這一生浸淫朝廷，見識過各種人情冷暖。到了景德鎮以後其實環境相對安全些，但這麽些年來，面對鄰裏親朋，其實唐家都是施恩的一方。對於唐家人而言，已經甚少受過別人的恩惠了。

趨吉避兇是人的本性，這種情況下，雲家姑娘還肯鼎力相助，老爺子是很感動的。

“不僅如此，您也瞧見了，我父親那般模樣……我母親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兩天多虧了她陪著母親說話，讓母親心中寬慰了不少。”唐川趁機又道。

老爺子聽了連心都柔軟了一些，幹脆道：“若是我們唐家能順利度過這次大劫，不若讓你娘收了她做幹閨女吧！”

唐川：“……這個以後再說吧！”

天將明時，唐川從書房出來，望著天邊破曉的一線陽光，一時之間，心中有些忡怔。

他一早便和李氏商量過，只要雙兒能得了老爺子的青眼，那以後必定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得到唐家的庇護。

李氏和周大夫的事，他是知道的……

甚至一直以來，都是他在給他們提供便利。對於唐川來說，世俗的約束根本不值一提，慧姨是劫後重生，能讓她在自己的世界裏享受片刻安寧，都是好的。

但李氏一直都在擔心，自己無法全心全意呵護自己的女兒，甚至因此而愧疚……

所以唐川才跟她商量了此事。

他早料到唐家該是風雨欲來，更知道若是在這個時候雙兒能夠與唐家同舟共濟，老爺子必定會感動。所以才提前讓李氏搬回去，和她約法三章，無論唐家發生什麽事，她都不要插手。

而且他對雲小雙有信心。她的心性極好，不需要提前商量甚至也不需要引導，他有這個自信她的表現會讓整個唐家人都滿意。

事情到這一步，可以說是很順利了。

讓雙兒成為唐家的幹女兒，似乎是個極好的選擇。這樣不管將來怎麽樣，唐家庇護她，都是名正言順。

可是……

唐川不禁捫心自問：唐川，你到底為什麽不願意？

老爺子年紀雖然大了，熬了一宿通宵以後，也只不過是稍作休整，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禦窯廠。

高玉依然按著不讓查賬。

禦窯廠被封了整整七日之久，他只每天拉著唐家爺孫倆，數不盡的酒肉宴，明裏暗裏敲打。

先前說好是老爺子回來就查賬，但老爺子回來以後他又撇開不提。

唐川充分展現了一個後輩的魯莽，當著面盯問了好幾次，惹得高玉十分不高興，甚至搬出欽差的身份狠狠斥責了他一番，並且揚言要在回稟聖上的折子裏狠狠參他一筆。

這還不算，他不但拿著唐家祖孫倆開刀，連底下的瓷工都沒有放過。大概是手底下帶來的戶部官員，也不能就真的放著不管，所以他就讓手底下的官員去把禦窯廠的大小幾十號作頭全都盤查了一遍。

唐家向來把那些瓷工保護得極好，若有什麽朝廷之事，也是唐家一力承擔。他們哪裏見識過這個？這連審帶嚇的，好幾個老匠人都萌生了退意。

老爺子年事已高，被高玉這麽一折騰，幹脆就病倒了。

唐少奶奶急得要命，雖然聽說只是勞累過度一時焦慮，但在床前侍疾，老爺子還沒怎麽，她已經忍不住眼淚漣漣。

“這到底是要我們唐家怎麽樣啊！藍作頭家的媳婦昨天來見我，說是只要到他們家去的大人，話裏明裏暗裏地就是想讓他們指認咱們唐家貪墨！”

老爺子咳了咳，道：“你也不要著急，我們行得正坐得直，就算有人指認了，咱們的賬目也經得起查，他就算要在聖上面前進讒言，也不能把我們怎麽樣。”

這話說的，唐少奶奶又哭了起來：“爹，您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哪裏能指認了咱們？可就是因為咬定了不肯誣告，被人一通連哄帶嚇的……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哪裏禁得起這個？不說別人，藍作頭年紀剛過不惑，正是強健的時候，被這麽折騰著，倒是也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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