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少奶奶道：“您可別這麽說，閨女才是最最貼心的。大姑每年親手給您做的那些鞋，二姑每年夏天給您送的青梅，老姑嫁得近還時常去看您呢，您都忘啦？”

老人家的幾個姑娘都很懂事，就是獨子反而不那麽親近。他順口想說要是有個孫女兒就好了，好在想說的時候又想起來不合適，硬是憋了回去。

兒媳婦這樣好，兒子卻……

唐英大人很顧忌唐少奶奶的想法，心裏不由得直嘆氣。這個兒媳婦天真純善……可有的時候，實在太單純了些。

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一直單純的唐少奶奶……這次竟然也憋著壞！

他只道：“你也找個懂事的兒媳婦。”

唐川不知道為什麽就咯噔了一下，看了雲小雙一眼。然而雲小雙忙著看一道一道上桌的菜。

這時候唐少奶奶道：“指望他這個混小子……”

唐川尷尬地笑了笑。

一頓飯吃得也算是賓主盡歡。因為難得一聚，食不言的規矩也沒人守了。老人家和孫子說得熱鬧，唐少奶奶在一邊湊趣。突然說到雲小雙的事情。

“怎的一個小姑娘要做生意？”老人家有些錯愕。

雲小雙尷尬地道：“家裏……有點事。”

唐英便也不追問了，只是捋了捋胡子，道：“做瓷器生意是好的。你那個郎紅瓶老夫瞧過，品相太好了，老夫險些以為是川哥燒的。”

雲小雙道：“那個郎紅瓶啊，那是運氣有點好。”

唐英笑了，道：“大抵是你心比別人靜的緣故。這樣吧，這幾天你也跟老夫到禦窯廠逛逛。”

唐少奶奶和唐川都有些吃驚。

雲小雙沒想太多，欣喜道：“多謝唐爺爺！”

唐英歸來意味著禦窯廠庫藏的最好的貢品都會被拿出來品鑒，這是多好的長見識的機會啊！雲小雙當然喜不自禁！

當天晚上書房的燈一直到半夜都沒滅。

唐川和老爺子相談甚歡，後來還是唐少奶奶來勸，為了讓老爺子早些睡，唐川又逗留了一會兒才退出來。

路過主院的時候瞅了一眼，卻看到花亭裏……還有一盞小小的燈光。

是雙兒。

夜已經深了。

那麽晚了，她在園子裏幹什麽？

雲小雙在描樣。

入夏的天氣有些熱，她心也燥，在屋裏點了燈唐少奶奶就要來問，她想來想去便偷偷溜出來了，也不走遠，就在主院外面的小花亭。

她覺得這個點兒應該沒有人了。

先是描了幾個胭脂盒的花樣，然後又描了個人的輪廓。

是個男人。

“是誰？”突然有人問道。

雲小雙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扭頭一看是唐川，才算是松了口氣。畢竟她現在還在做客，大半夜的出來晃蕩不太好。

“小川哥！你嚇死我了！”

是的，唐川最終還是沒走。

他在旁邊站了半天，雙兒做事太專註，沒有註意到他。

此時他忍不住出了聲，恰好風一吹，覺得額前有些細汗，這才覺得剛才有些混沌。

“你畫的是誰？”他又問。

雲小雙垂下長長的睫毛，道：“我爹呢。”

……畫的是雲遠？

她擱下筆，站起來把那張紙一揉，輕聲道：“其實心裏想的是我娘。我在想，我不在家，她在做什麽？但是畫出來就是我爹……說來奇怪，我倒是記得我爹長什麽樣子，落筆的時候卻畫不出來。”

雲小雙有些自嘲似的一笑。

她記得她爹長什麽樣子，可落筆的時候，第一筆就要畫眉眼，她竟就下不了筆了。

因為她好像不太記得她爹一般是什麽樣的神情。

小時候他是個慈父……現在，卻又想越陌生。

唐川坐了下來，攤開那張被她揉得皺巴巴的畫紙又仔細看了看，然後煞有介事地道：“你把他畫得有點胖。”

雲小雙哭笑不得。

他隨手畫了幾筆，簡簡單單的，雲遠的樣子就躍然紙上。然後他道：“你看這不就是了。”

雲小雙一看就樂了。

她無法下手，是因為想不起雲遠的神情。唐川動手，自然是從他自己的角度來看的。

畫上的雲遠微微皺著眉，神情似乎有些不耐煩，而一雙眼睛顯得有些警惕。

雲小雙回憶了一下，在她印象中，雲遠在外人面前，好像確實是如此，總像是有根弦緊緊繃著。

“倒還真是……很像。”她笑道。

此時花園裏全憑一點月光照明，雲小雙手裏舉著燭臺看畫。

唐川突然伸手把那畫給揉了。

雲小雙：“……”

唐川似乎突然來了興致，道：“來來來，我再給你畫一個。”

他的工筆相當好，雖然擅長的是花草，但是畫人也不在話下。又是簡簡單單地勾勒幾筆，一個小女孩的樣子就出現了。

雖然只是簡單勾勒，但也能看出來和雲小雙起碼八分相似。她穿著一身小襖裙，梳著兩把子頭，耳珠子上戴著金蝴蝶耳釘，看起來像是有兩只豆子大的調皮蝴蝶落在了她耳朵上。她身後是大戶人家的大門，襯得她愈發像是個嬌養的小姐。那雙小手揣在袖子裏，端端正正的姿勢，有些嬌憨。

雲小雙給他提著燈，興致勃勃地道：“畫的好！你要給我把顏色上了！”

唐川笑道：“這個有什麽好的？回頭我給你做一個轎瓶，就描這個花樣。”

雲小雙道：“好啊，你可都說了，回頭我是要去找你要的。”

唐川扔了筆，道：“哥什麽時候短過你的東西？”

說著他擡起頭瞅了她一眼，道：“大晚上的不睡覺，點著燈到花園裏來描樣？是擔心你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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