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站在她身邊，仿佛十分不高興，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天暗了還看書，傷眼睛！”

李氏不予理睬。

周大夫有些生氣，正好瞧見雲小雙過來，便沖她嚷嚷道：“你來的正好！看看你能不能管管她！”

雲小雙有些忍俊不禁，輕聲道：“娘，天暗了就別看書了，您不也是這麽教我的麽？傷眼睛的很。”

李氏聽了，便生氣地把書甩給周大夫，道：“拿去拿去！還學會找幫手了！”

周大夫接了書，瞬間眉開眼笑，半點氣性也看不見了，道：“孔聖人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不跟你這女子一般見識。”

說著，竟揣著書就跑了！

倒把李氏給逗樂了，罵道：“你個缺心眼的，我一個瘸子還能追你去不成！”

雲小雙心想著，她娘的腿腳雖不見好，可性子倒確實是開朗了許多，也算是件好事了。

她走上前，道：“娘，柳媽媽說您找我。”

李氏緩緩擡起頭，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才道：“雙兒，今天你珍姨，又來提你和你小川哥的婚事了。”

雲小雙怔住了。

小川哥……

婚事？

“你先坐下。”李氏擺出了要長談的架勢。

雲小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懵的，搬了張凳子在李氏面前坐下。

李氏冷靜地道：“川哥兒那邊，說是已經答應了，只等你點頭。依著娘的意思，這件事你自己做主。但是有幾個道理，娘想先說給你。”

聽說“川哥兒那邊說是已經答應了”，雲小雙心裏竟冒出一絲絲的覆雜的意味。

“娘，您說。”雲小雙道。

李氏焉能看不出女兒眸中的冷淡，可是該說的話啊，還是要說的。她嘆了一聲，道：“首先，唐家和咱們家，算是知根知底的，你珍姨自己沒有姑娘，是把你當成親生的來疼。而川哥兒，是個難得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對你一定會負起責任。嫁到他們家，你後半生應該無憂，甚至該比大多數姑娘過得好。”

雲小雙聽了，只皺了皺眉。

李氏又道：“還有一點就是，你爹那個泥腿子，這輩子拍馬也趕不上唐家。只要你嫁過去，你以後就不用這麽受氣了。娘知道你孝順，娘不用受氣，你應當也很高興的。”

她冷靜地給雲小雙先分析了利。

聞言雲小雙有些動容，她想的是，小川哥當然是好人，而且唐家的門楣高，只要能嫁過去，她自然就是官家少奶奶。雖李家沒落，若是她能嫁得好，或可彌補一些，她娘也可以有個依靠……

雲小雙猛點頭，道：“娘，您放心，我以後都不會再讓您這麽受氣的！”

李氏看著她，那雙一直波瀾不驚的眸子，終於有了些許淡淡的悲傷：“娘的話還沒有說完。”

雲小雙楞住。

“剛剛說的，是眼前。接下來，娘要跟你說說未來。”

未來？

未來……

娘不是說了，唐家是好人家，小川哥兒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她後半生應該無憂嗎？

“唐家頗仗義，川哥兒是俠氣。這個時候來提親，是雪中來送炭，可不是兩情相悅，說白了，並不是因為心悅你所以要跟你共白頭。他對你責任多過歡喜，你的後半生，需得好好收斂了你的本性，安安分分的，一邊享受那所謂美滿的婚姻，一邊用一輩子的時光來報恩。”

雲小雙僵住：“娘……”

“不必考慮娘，你爹讓娘傷心過，可你也看到了，娘現在已經不傷心了。很多事，娘自己可以扛過去，並不需要耽誤你和你川哥兒的一輩子，來圖眼前的一個痛快。”

“雙兒，這幾個道理，你回去好好琢磨，娘都聽你的。”

李氏最後一聲，輕如嘆息。

當天晚上雲小雙回去之後就一直想著這件事兒。

李氏說都聽雲小雙的，其實雲小雙聽出了她的意思，她是不讚成的。

任何姑娘到了年紀，滿心想著的，應該都是，要嫁給一個什麽樣的人。

雲小雙也不例外，只不過她想的很明確——她要嫁給唐川。

然而，這個念頭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是從她娘的腿腳出了問題以後開始的。而在十五歲之前，整整十五年，她也從未覺得自己每天的日子這麽難熬。

娘總是笑著，仿佛是真的已經不把她爹，把雲家，看在眼裏了。

她說……

“娘現在已經不傷心了，很多事，娘自己可以扛過去”。

雲小雙毫不懷疑。雲遠和趙氏，不能把她娘怎麽樣的。

可雲小雙覺得自己現在的淡然和大方都是裝的，現在全部的心願就是希望她娘過得好，不受氣。哪怕只是像從前那樣，她爹都是裝出來的，她也要她爹在她娘面前老老實實的！

柳媽媽說了，她是她娘唯一的指望了……

其實雲小雙也知道，周大夫是個好大夫，而且對她娘非常盡心，可是她娘的腿就是一點起色都沒有……恐怕是不能好了吧！

她想了許久許久，就想著下半輩子都為她娘出了這口氣……

這個念頭就像一把烈火，反覆炙烤著她的心。

她是一夜無眠，等到天將明時正渾渾噩噩要睡過去，猛然間一個念頭出現在心頭，頓時就把她給驚著了！

她想了整個晚上，都在想怎麽借助唐家的門第一步登天。而她明知道她爹從前都是虛情假意，卻寧願他假裝也覺得解氣！

唯一沒有考慮的，是她自己是否以兩情相悅之心，和夫君共白首之願，來結成一門姻緣。

至於她娘……

她娘是個驕傲的婦人，她所期望的，真的是那種虛情假意嗎？

雲小雙心裏有了主意，昏昏沈沈地睡了一會兒，然後就爬起來，梳妝妥當，徑自去了李氏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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