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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安得雙全法(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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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朝櫻城裏的人都在傳著兩件事,其一是涼城水災。據說永寧侯請了一位法力高深的大師前去做法,才使得這場足足下了小半個月的暴雨開始減弱,卻並未完全停下。而關於這場來的突然且詭異的雨,各式各樣版本的流言,多的就像雨後春筍一般,只是這些版本最後都會帶上“陳世子”這三個字。

其二便是東街住進了一個富得流油的紈絝。這個紈絝好美色,且男女通吃。這不,才沒幾天,朝櫻城裏那些說的上名字的花娘和小倌都被他一一請去了府上做客。

這一日,紈絝坐在八人擡的大轎上,掀開簾子樂呵呵的觀望著沿途的美景,一雙嫵媚動人的狐貍眼惹得過往的嬌俏娘,掩著嘴朝他拋去媚眼。

“好胸!”紈絝一臉讚嘆的盯著這對若隱若現的酥胸,眼神中不帶一絲猥瑣和下流,仿佛只是在單純的欣賞美人兒而已。

此紈絝姓陶,單名一個林字。陶林不知道自己走了什麽狗屎運,一覺醒來後,便發現自己躺在了一間富麗奢華的屋子裏,兩只手心裏還攥著一大疊銀票,是使勁花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那種。

她估摸著是皮皮回來過了,這孩子現在有了一個富商老爹,一看自己還窮成這個死樣子,所以才又買房有又留銀票的。

至於皮皮為什麽不見見自己再走,一準是怕他爹知道了,罵他敗家!這樣想著,陶林甚為理解的點了點頭。

這時,轎子外頭突然響起了一陣喧鬧聲,一個沙啞的聲音哀求著:“莫動......莫動我的攤子啊......”

“莫——動?”陶林喃喃地念著這兩個字,全然沒了看熱鬧的興致。不知道為何,自從醒來後,她總覺得心口空蕩蕩的,仿佛丟失了什麽一樣。就像現在,她明明覺得“莫動”二字極為熟悉,可漫上心頭的除了絲絲縷縷的苦澀,就不再有什麽了。

沒一會兒,十兩銀子一桌菜的滿月樓就到了,陶林甩了甩腦袋走下轎。不管了,人生苦短,吃好喝好才是正事!

只是她前腳還沒有跨進滿月樓,就被一個冒冒失失的小姑娘給撞了個滿懷。

“小師父!”來人一臉激動的看著陶林,卻弄得陶林一頭霧水,她打量著這個相貌一般偏下的小姑娘,不悅的說道:“什麽小師父?本大爺看上去像個出家人嗎?”

說話間,她故意拎著那條掛在脖子上的黃金墜子,端著一副“爺是有錢人”的架子。可那小姑娘不知是不是眼神不好,連這麽粗,這麽亮的大金墜子都看不見,還敢管她叫小師父!

“小師父,這邊來。”

小姑娘是周眠兒身邊的丫鬟雀兒,她慌慌張張的將陶林拉到一處角落邊上,仔細的觀望著四周,在確定沒人跟過來後,才將一塊瞧著臟兮兮的碎布交給了一頭霧水的陶林:

“這是我家夫人讓我交給小師父的。”

“你家夫人?”陶林顯然記不得自己認識過什麽夫人,只是越看越覺得這個小姑娘面熟的很。帶著這點疑惑,她接過了這塊用血代筆,書著字的碎布,心底抑制不住的劃過了一絲濃烈的不安。

舉著這塊布,陶林一會兒拿近,一會兒拿遠的細看著,越瞇越小的狐貍眼卻怎麽也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一個,兩個,三個......數十個字,就是不知道寫的是什麽?這也不能怪陶林,她自小沒爹沒娘,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識文斷字這種事兒和她壓根就不沾邊嘛。

“這上頭寫了些什麽?”文盲陶林一把將碎布遞到雀兒面前,“給本大爺念念。”

雀兒聽話的接過碎布,讀道:“邪物侵入南柯村,救命!救命!落筆:沈歲歲。”

“什麽!”陶林急得一下子跳了起來,她的老家,她的老相好,怎麽突然間就出現邪物了呢?

雀兒被她突然加重的聲音嚇了一跳,擔憂的看著這張眉頭緊鎖的臉,“小師父,你沒事吧?”

“走,帶我去見你們家夫人!”陶林下意識的覺得“夫人”一定知道事情的經過,於是她不由分說的想拽著雀兒朝前走,卻因為隨即響起的一句話而停了下來,“夫人她不能見你!”

雀兒對著這雙充滿疑惑的狐貍眼,連忙將揣在懷中的一個木盒子交給了她,“夫人說,你想要知道的答案都在這盒子裏。”

幾日前,侯爺突然下令,府內所有人今後見著陶林小師父,都要裝作不認識。雀兒不明白侯爺為何要怎麽做,卻將這話謹記在心。

而當夜,夫人就將這塊碎布和盒子交了她,並要她務必將這兩樣東西交到小師父手上。

“若是她要見我,你便替我回絕了。”面容蒼白的夫人如是說著。這次的病來的兇猛,令病好之後的夫人一直未能下床,她的神色也變得更加冰冷,無論侯爺帶來什麽稀奇的玩意兒,說多少外頭時興的笑話,都無法換來夫人一笑。而這樣的夫人,卻在將這兩樣東西交給雀兒的時候,眼睛裏露出了濃烈的憂切。

雀兒不能離府太久,在將東西交給陶林後,便匆忙離去,只在走前輕聲的咕噥了一句:“小師父,這是失憶了嗎?”

她確實是失憶了,這些被人刻意抹去的記憶,在打開盒子的一瞬間,逐漸回到了她的空蕩蕩的心口。

而當重紫色的光芒完全沒入這顆劇烈跳動的心臟後,角落裏已經尋不到一人的身影了。陶林發了瘋似的跑著,似是拼上了這一生全部的力氣。沖破了滿街的鬧聲,沖破了散落在身上的日光,卻怎麽也沖不破心底那張越來越密的網。

王八蛋,居然敢丟下我,自己去送死!

陶林一口氣跑到了馬市,粗喘著氣對販賣馬匹的黑臉男叫道:“趕緊給大爺來一匹烈馬,跑的越來越好!”

那個盒子裏的妖術,除了能令陶林尋回被抹去的記憶,還告知了她另一件事。因為這件事,此時此刻的陶林覺得自己就好像墜入了萬丈寒淵,卻不能喊痛,只能拼著勁的攀著淵壁往上爬。

而妖術的主人此刻正坐床上,看著那只被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喃喃的說道:“一定要,救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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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烏雲積壓在天際,天和地之間的距離,第一次被拉得如此相近。

而豆點大的冷雨是什麽時候開始落下的,已經沒有人記得了。這個村子被死亡和幽暗緊緊的包裹著,隨處可見的腫脹屍體,浸泡在雨水中,一張張灰白顏色的臉,保持著死前痛苦無比的神情,絲毫不見腐爛。

他們是被邪物活生生吸幹了精氣死的。

這些邪物是在十五這一日的黃昏之時,突然侵入了這座純樸無華的村子。猝不及防,卻陰狠至極。僅在一夜之間,就奪去了村中一大半人的性命。

剩下的另一小半,全都惴惴不安的躲在了剛建到一半的寺廟裏,這其中也包括了剛回村沒多久的沈歲歲。她在堂姐死後,便從眠城回到了南柯村,前後不過七日的時間。

這座偌大的寺廟中,還未供奉上任何一尊佛,可那些邪物像是畏懼著什麽似得,一直未敢進入,日夜不休的在外頭發出淒裂的叫喊聲。

而這樣的僵持,對這些幸存的村民而言,無疑是致命的。

雖然他們將寺中所有能用來生火之物都拆了下來,可此時已近入冬,這寺廟中一沒有禦寒之衣,二沒有果腹之食。再這樣下去,等著他們的也只有一個死。

於是,在第四日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從這群被饑餓和恐慌折磨著的村民中傳了開來,而這個念頭的第一個犧牲者,就是周魚寶。

他是被三四個餓紅了眼的村民綁在柱子上的,這些人已經感受不到罪惡感了,要怪只能怪周魚寶運氣不好,在抓鬮時抓到了唯一一根畫著紅圈的布條。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周魚寶驚恐的叫喊聲,阻止不了這些在饑餓面前喪失了良知的村民,為首的男人舉著本該用來鏟土的鏟子,面露癲狂的剛想從魚寶身上鏟下一塊肉來,卻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

餓得幾乎站不穩腳的沈歲歲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死死的抱著男人的手臂:“不要吃他......我已經寫信給離妄大師了,他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她的話無疑動搖了那些良知尚存的村民。於是,陸陸續續的有虛弱的聲音應和著沈歲歲的話。這讓處在生死一線間的魚寶,一雙灰黑的眼睛燃燒起了比火堆還要耀眼的求生欲,只是很快,這點欲望的光芒就被男人的話碾壓的一幹二凈。

“大夥兒別信她,這寺廟外頭到處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邪物,她就算寫了信也送不出去!我們要是再不吃東西,不用邪物來,大夥兒就等一塊兒餓死!”

男人的聲音落下後,方才那些應和之人都沒了聲響。因為相對於沈歲歲的話,這番話無疑更有說服力,他們不想死,所以只能選擇沈默不語。

“我將信送出去了!我真的將信送出去了!你們不要吃他......不要吃他......”沈歲歲抱著那條手臂,一個勁懇求著,只是這越來越沙啞的祈求聲,顯然起不了絲毫作用。目露兇光的男人煩極了這不休不饒的聲響,用力將歲歲甩到了地上,她的頭當即磕出了一片血花,妖冶且詭森。

而她的話被當成了不著邊際的瘋話,沒有人相信那天夜裏,她撕下了自己的裙邊,咬破手指在上頭寫著“邪物侵入南柯村,救命!救命!”,她求著所有知道名字的神明,希望能將這封信送到離妄大師手中,而那信在她一覺醒來後就消失不見。為此,沈歲歲相信,是神明聽到了她的祈求,將信送了出去,且過不了過久,大師就會來救他們。

“歲歲,我相信你......”這是魚寶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個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青年,一直都喜歡著她,包容著她,像個哥哥一樣......

可是現在,他的胸口被鏟子用力地鏟下了一塊肉,汨汨的血液噴湧著將他的衣衫染紅,緊接著是腹部、手臂、大腿......到了最後,凡是長著肉的部位都被鏟的幹幹凈凈。

“不要吃他......”沈歲歲艱難的昂起了沈重的頭顱,溫熱的血液將她的視線糊住,這個世間因此變成了醜惡的腥紅色。她努力尋著那個方向攀爬去,魔怔一般的重覆著:“不要吃他......”

周魚寶的肉養活了這群越漸喪失心智的人,兩天。兩天後,又有一個村民被綁到了柱子上,同樣的死法,同樣鮮活的肉被放在火上炙烤,散發出絕美的香味入了這些人的腹中。他們吃的心安理得,除了被認定得了失心瘋,一遍遍念叨著“不要吃他”的沈歲歲。

她蜷縮在一個幽暗的角落裏,一直餓到現在,沒有吃過一點東西的歲歲,像是陷入了一個由死亡編織而成的夢魘裏。

在那裏,她不叫沈歲歲,而是叫,沈芙。

作者有話要說: 重溫了《黑執事》,我愛上了葬儀屋,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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