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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安得雙全法(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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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之女沈芙,貌佳性柔,自幼同謝將軍之女謝眠夕交好。

外頭將養大的女兒,在母親死後才被接回了相府。沈芙那時還不明白,父親既然知道母親和自己的存在,為何遲遲等了十七年,才想起將她接回府中。

後來她懂了,自己不過是那人手上的一枚棋子,尋思到了她的用處,便亟不可待的想要利用。

若沈芙同謝眠夕之間,沒有出現一個謝小朝,那麽她們應該會是一輩子的好姐妹。

可偏偏謝小朝是那麽耀眼的存在著,他住了沈芙的心裏,霸道的奪去了她全部的愛。可當她鼓起了這一生全部的勇氣,將這份愛慕說與他聽的時候,他卻連頭都未曾擡一下。

從未喜歡過。這五個字可當真是,涼薄。

這個宛如謫仙一樣的男人,向來都是孤傲冷漠。沈芙以為他不愛自己,也不會愛上這世間的任何一個女子。

直到回了朝櫻後的那一日,他在醉酒後一遍遍的念著“眠兒”。

這樣的神色,沈芙再清楚不過。是將一個人愛到了骨子裏,卻求不得,放不下。

是了,這個孤傲的男人,唯有在眠兒面前,才會褪去這層不容人靠近的寒意,眸光溫柔到可以將冰雪都消融。

沈芙以為這是哥哥對妹妹的愛,自然另當別論。

可是這一刻,她發覺自己錯了。這哪裏還只是兄妹之情,分明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深沈的愛。這麽多年來他都將這份愛掩藏的很好,卻終於在眠兒即將出嫁的時候,暴露了出來。

嫉妒和怨恨,於是怎麽也止不住的從沈芙的心底滋長上來。從來都不知憂愁的眠兒,被所有人寵愛著的眠兒,即將嫁給陳世子的眠兒,卻奪走了她心中的白月光。

她想過要讓眠兒永遠的消失,只是□□還來不及下,就被謝小朝發覺了。他該是厭惡極了自己,因為那柄劍,只差一寸,就能割破自己的脖子。

她想要告訴他,就算沒有被他發現,那毒也不會真的下到羹湯之中。她一直都是個自卑而怯弱的人呢,根本沒有辦法真的殺了情同姐妹的眠兒。

那時沈芙便知道,自己同謝小朝此生,再無可能,於是她聽從了父親的話,將一個緊鎖的木盒子,放在了謝小朝的書房之中。因為父親答應她,只要她這麽做了,便向王上請旨,將她許配給謝小朝。

多麽虛偽的承諾啊,可那時候的沈芙居然愚蠢的相信了。可她等來的不是迎娶她的花轎,而是謝家被滅族的噩耗。

她愛到骨子裏的謝小朝,親昵的叫著自己姐姐的謝眠夕,每次去謝府都會給自己做好吃的周實......全部都死了......

是她害死了他們,卻還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嫁給陳允南。

窩囊的活了十七年,沈芙覺得自己活夠了。可她沾著滿手的鮮血,大抵是無臉再去見他們。刀子沒入胸口的時候,沈芙並未感覺到多少痛苦,反倒覺得這是一種解脫。

若有來世,一定不要這麽怯懦的活著,想要像眠兒護著自己一樣的護著她,想要大聲的笑,大聲的哭,想要再見一見,斂了一身月華在懷,回眸間遮去了世間萬千顏色的謝小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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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是不行了,要不......”越來越急躁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落入沈歲歲的耳中,她一息尚存,根本無力去阻止這雙囚住自己的手。

自己怕是也要像那般死去了吧......

可那把沾滿了鮮血的鏟子卻遲遲沒有落下,沈歲歲覺得自己落入了一個結實的懷抱中,她吃力的睜開眼,看著眼前這人皺在一起的眉,囈語似得說著:“你終於來了,陳允淮......”

攬著她的手臂因此一緊,離妄不解的看著這張蒼白的臉。這個女人,剛才是叫了他的本名?

“大師!是離妄大師!”所有人都像見了神明一般,一齊跪在地上驚呼著。一屋子腐爛的肉糜味,隨著這一系列的動作,而變得更加刺鼻。

離妄的面色陰沈到令人發怵,他將昏迷過去的沈歲歲扶到火堆旁,不去理會這些人眼中狂熱的光芒,轉而看向那堆堆積在角落裏的血骨。他一動不動地看了許久,連撥動著佛珠的指甲掐進肉裏都感覺不到痛。

要是能早一點作出決定,那麽這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跪在地上的眾人,不安的看著大師陰冷的側臉,“大師,我們也不願意食人肉,可是不這樣做,大夥兒就都得餓死。”

這些話,殘忍卻現實。

離妄松開了掐出血的指甲,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朗聲說道:“我會將這些邪物除去。”

毅然決然的神情,讓這些深陷絕望泥潭的村民,全都篤信這場劫難很快就能過去,他們似是被這樣的信念感染著,連饑餓感都暫時消失了。

寺廟外頭,暫時被經文壓制著的邪氣,又開始活絡了過來。經過這幾日,這些原本分散來開的邪氣,漸漸凝聚成了一團巨大的黑氣,且不知是不是吸收了雨絲的緣故,越漲越龐大,眼看著就要將一整座寺廟都吞噬進去。

而此間那個數十年前留下來的結界,阻不了這將成氣候的陰邪之氣,在離妄到來的那一刻,化作了星星點點的金色碎光。

延悔當年將念念封印在此,並用結界加固,卻不想竟無意中成了村民的最後一點庇護。

頭頂壓制下來張揚且狠厲的邪氣,孤冷的雨做了它的同謀,爭先恐後的拽著離妄的每一寸皮膚,試圖擾亂他一顆堅硬無畏的心。

朝前走的每一步,落下時都能濺起一灘泥水,他用了佛家最虔誠的手勢,對著這個滿目蒼夷的村子俯身。起身時,擲地有聲的念經聲從他的唇邊落下,而這張臉上的神色從未如此刻一般,像個心系蒼生的佛門中人。

一時間,狂躁而痛苦的嘶喊聲,擴散至了整個天地間,那團膨脹到極致的黑氣,妖化出了一張黑森森的巨口,極快地朝著這個直挺而固執的立於天地間的身體撲去。

一寸的距離,隔了一道金色的光墻,離妄在墻的一邊,血液順著他的七孔流淌下來,他卻沒有停止念經。而今,他已能將周身的真氣都施加到經文上,金色的紋路自他的眼瞳中浮現上來,遍布至整張面孔,連孤冷的雨絲都無法靠近半分。

“這人間不該你來!今日,我便要你再見不得天日!”自肺腑發出來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擰勁。離妄再一次將體內即將消耗完全的真氣,匯聚到掌心之中,撐住這堵已然出現裂縫的光墻。

到了此刻,他依舊記不得第三段經文是什麽,也就沒有把握能贏得了這邪物。既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另一邊,黑氣像只被惹怒了的兇獸,拼命地撞擊著,那些被金色光芒割破的部分,全都化作了黑色的羽毛,孤零零的散落在雨水中,再也辨不出那曾經是誰人身上的一滴血。

沾了血的佛珠,暴躁至極的黑氣,在一陣巨大的炸裂聲過後,全部都歸於了虛無......

躲在寺廟中的人聽著外頭的巨響,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唯有不斷的在心底祈禱著:“大師一定能除了這邪物,一定能除了這邪物......”

直到有人開口說了一句:“你們聽,外面好像沒有什麽動靜了。”

於是,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豎起了耳朵,突然變得敏銳無比的聽覺,使得這些人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這種急切而焦躁的聲音,催使著一雙雙灰褐色的眼睛散發出了狂喜的光芒。

“真的,真的沒有動靜了!”

“一定是大師把邪物給除了!”

“太好了!”

“......”

話雖這樣說,卻沒有一人敢朝外挪動一步。他們用慫恿的眼神張望著彼此。希望這一刻,能有一個無畏的勇士站出來,替他們去看看外頭是否真的太平了。

可等了許久,莫要說勇士了,連個出聲的人都沒有。於是這些人又使起了那個殘忍卻有效的老法子——抓鬮。

不幸抓中的那人,瑟瑟發抖的連路都走不動。而後被身後之人狠踹了一腳屁股,一個踉蹌就摔出了寺廟。

糊了一身泥水的男人,踉踉蹌蹌的站起來,抖著嗓子叫喚道,“大......大師?”

等喊了四五聲,得不到一絲回應後,他才發覺頭頂的雨已經停下了,從雲層中漏下來的光照在這張灰白骯臟的臉上,而後抖露下來欣喜若狂的笑:

“邪物除了!邪物除了!”

越喊越有勁兒的聲音傳入寺廟中,讓這些躲藏於此多日的村民,一窩蜂的湧了出來。他們像是一輩子沒見過日光的夜行動物一樣,急切的仰面親吻著它。

“大師?大師去哪兒了?”忽而有人這樣問著,面上帶著憂切之色。他身旁,一個聲音哀痛著說道:“大師他為了救我們,一定和那妖物同歸於盡了。”

“大師......”

所有人都垂下了頭,哀悼著為了救他們而死去的大師。從眼眶中落下來的淚水,帶上了腐爛的味道,到死也消弭不了。

這場浩劫過後,南柯村徹底冷清了下來。就算白日裏也見不到幾個人影,更不要說入了夜。這座從前樸素熱鬧的村子,現在就像一座死村,依靠著它唯一的青山,茍延殘喘。

那些幸存下來的人,自此都變得沈默寡言了起來。一塊塊被吃進肚子的肉,日夜不停的折磨著他們,血淋淋的鬼影、淒厲的哭喊聲,囚住了這些人後知後覺的良心。

現在,他們每一個人都成了扶魎鬼,茍活在漆黑的世界裏,再也吃不下任何一種肉類。

而這份詭森的冷清,直到陶林來了之後,才被打破一些。

急躁的馬蹄聲踏入村子時,是一個靜謐詭譎的黃昏。坐在馬上的陶林頂著一張幹燥蒼白的臉,踉蹌著從馬背上跳落下來。

雀兒給她的盒子裏,還放了一句話。陶林聽得出來那是周眠兒的聲音,這個差點害死她的冰美人兒,那時卻用哀求的語氣說著:他要去南柯村對付那些邪物,可他殺不死它們,他會死。而這個世上,只有你能救他.....

陶林暫且管不了這女人同師父是怎麽勾搭到一起的,光是聽了這話,她就恨不能長出兩只翅膀即刻飛到村子裏去。

而現在,她揣著一顆不安的心,走在空無一人的村道上。以往的從前這個時候,大嗓門的李嬸兒,準會滿村的叫著她那刺頭兒小孫子;魚寶則會牽著他的黃狗,伸長脖子同人鬥著嘴。可今日,這村子裏卻半點兒聲響都尋不著。

不安化作了一根鐵索,勒得她無法呼吸。

陶林第一個想到了歲歲,她顧不上休息,就急匆匆的跑到了歲歲的酒館。這間向來生意很好的館子,而今卻大門緊閉,且看上去已經有好一段日子沒有開張過了。

“歲歲!歲歲......”陶林連喊了數聲都無人答應,她索性使出了許久不曾用過的真本事,很有經驗的找了一處好借力的地兒,一個躍身,就翻了進去。

不出意外,館子裏黑黢黢的,一個人影也尋不著。幸而陶林對此處並不陌生,即使沒有燈火的指引,她也照舊能摸到歲歲的閨房。

門沒有上鎖,一推就開。屋內一片漆黑,陶林張望了一圈,並未發現歲歲的身影,於是她嘗試著叫喚道:

“歲歲?歲歲?”

依舊沒有人回應,只是從角落裏傳出來一個斷斷續續的念叨聲:“不要吃他......不要吃他......”

陶林點上了燈,尋著那聲音看見了蜷縮在角落裏的歲歲。而後震驚和心疼,一下子從心底湧了上來。

從來都是光鮮亮麗的歲歲,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眼前的女子目光呆滯,額頭上還留著一塊顯眼的疤。面對陶林的擁抱,她就像只受了驚的幼獸一樣,一邊尖叫一邊掙紮著。

“歲歲是我......我回來了......沒事了,沒事了......”陶林柔聲安撫著她,抱著這具瘦弱身子的手,任憑她怎麽捶打,也絲毫沒有放松。

似是叫累了,懷中的人漸漸安靜了下來,這雙泛著霧水的杏眼,直直的盯著陶林看,而後突然就露出了惶恐和愧疚。

她揪著陶林的衣角,跪在地上一個勁的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你怎麽了?”陶林想要將她扶起來,可她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怎麽扶也扶不動。這副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一點兒也不像陶林認識的歲歲。那個脾氣火爆的小夜叉,被人藏起來,而那個人無論是誰,都得付出代價。

陶林目露兇光的站起身,捏緊拳頭說道:“哪個王八蛋欺負了你,你告訴我,我一定要將他扒光衣服綁在柱子上示眾!”

迎上這份兇悍的氣勢,歲歲的臉上浮現著茫然之色,她不再重覆著說“對不起”,而是垂下了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良久後,夾著悲切的聲音才從歲歲的口中落下:“他們把魚寶吃進肚子裏。”

“你說什麽?”陶林本就不安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裏。魚寶,她的好兄弟,怎麽會被人吃了!

“好多好多吃人的邪物從雨水裏面爬出來,村長死了,李嬸兒死了,很多人都死了,後來我們躲進了寺廟裏,邪物進不來,進不來......我給大師寫了求救信的,可他們都不相信......他們不相信我的話。一個個的張著幽綠色的眼睛,不是人了,他們都被餓成了野獸......我也餓,可是我不能吃人肉......他們用鏟子把魚寶身上的肉鏟了下來,他們想把我也給吃了,還好,還好離妄大師來了......”

歲歲抱著頭痛苦的講述著,這些黏著在她腦袋裏的記憶,一刻不停的吞噬她的理智。是她自己將原來的歲歲藏起來了,她現在是沈芙,怯懦而卑微的沈芙。

“怎麽會,這樣?”陶林聽完這些話,震驚的險些站不穩。魚寶被人吃了,她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居然被人吃!這個村子裏住著的都會怪物啊!

她著急的按著歲歲的不住顫抖的肩膀,“我師父去了哪裏?”

歲歲擡起一張哭花了的臉,神色間滿是懼怕:“他被邪物吃進肚子裏去了。那些邪物都是活得......”

心裏那一根最溫柔的弦,“錚”的一聲斷裂了,胸腔裏彌漫開來強烈的疼痛感,陶林的面上卻露著一抹堅韌的笑:“怎麽會?師父法力高深,怎麽會打不過邪物?”

歲歲像是被問倒了,又或者說,她的神志被充斥著血腥味的記憶吞噬的差不多了。陶林將她從地上扶起時,她也不再反抗。

“沒事了,等你睡醒後,什麽壞事都會消失。你還是那個喊打喊殺、罵人不帶喘氣的“小夜叉”,這個世上,沒有人能欺負你......”

陶林哄孩子似的哄著眼皮不斷沈下去的歲歲,她想起了幾日前做到過的那個怪夢,夢裏面,渾身是血的魚寶張著口,不知在說些什麽。而現在陶林明白,他那時一遍一遍的重覆著:救歲歲,救歲歲......

魚寶他,從穿開襠褲時起就喜歡著歲歲,這份成天被他掛在嘴邊的愛,原來承了這樣的重量。要是那時候的自己能重視這個夢就好了。

她最好的兩個兄弟,一個死了,一個瘋了,而她最喜歡的師父,至今下落不明。師父他抹去了自己的記憶,大概是希望自己能無憂無慮的活下去。只是,沒有了師父的以後,再也不能快樂了......

擰著眉的“小狐貍”想到周眠兒說過的,這個世上只有自己能救師父,那樣的話,師父就一定還活著,等著自己去救。

“一定要把你找回來,再踩死那些該死的邪物!”

等確信歲歲睡去後,陶林才輕手輕腳的走出了屋,她身後,斷斷續續的響著一人的囈語聲:“不要走,不要走......走了就會被邪物吃掉的,眠兒,不要走,我錯了,你不要走......”

陶林自然沒能聽見歲歲的囈語,她急匆匆的從酒館裏找到一盞燈,一刻也等不及的沖破了濃稠的夜霧,朝著扶魎山而去。

老一輩的人說,這座山上有一只扶魎鬼,專吃不聽話的娃娃;盛大夫說,那扶魎鬼原本是一位得道的高僧,鎮壓著那些被火燒死的亡靈;陶林卻在這一刻認定了,這山上藏匿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大師,他說過要娶自己,要護著自己,要一生一世陪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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