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間安得雙全法(十七)

關燈
寺內的鐘聲響了一聲、兩聲,蘊厚的香火味道浮在春日的光影裏,卻被一人急切的腳步聲驚擾,兀自散開在了青山的腰肢間。

世子爺輕車熟路的避開看守內院的老實僧人,兜著一顆勢在必得的心走了進去。他像個勝券在握的將軍,恍惚間還生出了一種謝小朝附體的感覺,只恨腰際配著的不是一把劍,而是一塊墨色的玉佩。

對面眼前這間空無一人的屋子,陳世子唇角微微向揚,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女人,本世子就不信找不出你!”

只見世子爺攏了攏油光光的發絲,將背上的大包裹放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打開的包袱中,亂七八糟的放著黃符、朱砂、桃木劍、銅鈴......還有一個看上去不太新鮮的梨子!

陳世子一點不嫌棄的將梨子胡亂擦了幾下後,就塞進了嘴裏,“還好本世子機智,不然還沒見到那個該死的女人就先給餓死了。”

片刻間,一只梨子就被世子爺消滅幹凈。就在他意猶未盡的抹著嘴巴準備幹正事的時候,擡眼間,好像看見了什麽誘人的東西。

供在佛像前,那一盤盤裝的滿滿當當的糕點和果子,看上去味道不錯的樣子!

“不行,得先把那個該死的女人找出來!”陳世子用力的挪開眼,將懷中那張被捂的有些發皺的紙拿出來,只見上頭每一個奇形怪狀的圖案旁,都備註著一行行小字:

“空空陣,需要的法器:朱砂、黃符、糯米和銅鈴,此陣可以讓那些修為不足三百年的妖顯形。”

“千絲陣:需要的法器:桃木劍、銅鏡、朱砂、柳條和墨鬥線,此陣可以讓那些修為不足五百年的妖顯形。”

“......”

這些奇奇怪怪的陣,都是陳世子這三日來從書籍上謄抄下來的,至於效用如何,只有等他試過了之後才知道。

第一個陣擺好後,陳世子飲了一大口水,對著陣中被燃燒著的黃符噴去,由於方式不夠純熟,那火差點沒有燒了他的褲腳。

於是,第一個陣,失敗!

陳世子絲毫不因此而氣餒,他將油光光的頭發朝後一甩,撩起兩只修健有力的手臂,擺好了第二個陣。

在被嗆了一鼻子灰之後,第二個陣,失敗!

嘗試到最後一個陣時,陳世子眼眸中的自信顯然減少了不少,他蹲著身,折騰了半響,才將這個最覆雜,威力最大的陣擺好。

“菩薩保佑,這次一定要成功.......”他一邊念叨著,一邊用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將一滴鮮紅的血液滴到了那張黃色的符紙上。

書上說:唯有心誠、意誠,此陣方可成。

陳世子看著自己的血潤散在符紙上,圍著符紙的糯米卻紋絲未動。這樣的結果,無疑給了他極大的打擊,以至於這雙深邃眼眸中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了下來。

“你大爺的,什麽奇書異志,什麽將來會擁有整個天下的世子爺,還不是廢物到連一個女人都尋不著。”陳世子不斷捏緊的拳頭上舊傷還未全好,正當他發洩似朝著地面砸去時,卻被一只冰冷到沒有一絲溫度的手制止住了。

像是一道熱烈的光照拂在冰封千裏的湖面上,一瞬之間,裂開來無數道碎痕,每一道痕跡都包裹進了宛若重生的喜悅。

“真的是你!”陳世子激動的一把反握住這只手,用力將手的主人擁進懷中,“你去了哪裏?我還以為再也尋不到你了。”

依舊是熟悉的靜默,依舊是一身素白色的衣衫,只是那雙原本尋不到一絲生氣的狐貍眼中,卻在這一刻,漾開一絲清淺的漣漪。

她的身子很冷,可抱著她的人卻熾熱的像個小太陽。可惜的是,這樣的溫度卻註定流淌不到她的生命裏。

如獲新生的陳世子將懷中人抱了很久,才舍得松開手,他看著這張朝思暮念的容顏,歡喜的不像一個風流多情的世子爺,而像一個一心一意等著心上人的癡人。

“你不吃嗎?這個糕點很好吃。”捧著盤子坐在跪墊上的陳世子,將一塊梅花形狀的糕點遞給身旁的念念。

“念念”這個名字是陳世子自己取的,他在心底裏這樣叫著她,也在夢裏這樣叫著她。這是只屬於他一人的名字,念念。

念念搖了搖頭,神色間依舊沒有多大的變化。她看著他溫柔的眉眼,看著他沾在唇邊的碎屑,冷冰冰的心竟然生出了一絲輕微的溫熱來。

陳世子像哄孩子一樣,將手中的糕點一點一點的接近那兩片嬌嫩的唇,眼眸中的光篩去了所有的浮華,只剩下純粹的溺愛。

念念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張開嘴,吃下了那塊糕點。她嘗不出太多的味道,也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只是拒絕不了那樣溫柔的眼神。

陳世子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原來這麽容易滿足:念念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了一絲不一樣,念念願意坐在自己的身邊,念念吃了自己餵給她的糕點......

雖然他的大多數問題都得不到念念語言和肢體上的回應,不過漸漸的,陳世子學會了自己回答自己。

“你一個人住在這寺中?”

身邊人安安靜靜的不理他,陳世子便心下替著她回答:“是啊,奴家一個人住在這裏可是寂寞,世子爺你一定要多過來陪陪奴家。”

於是,陳世子一臉認真的點著頭,接著問道:“你是妖嗎?”

歲歲繼續不理他。然後,心底那個細著嗓音的陳世子答著:“世子爺真是火眼金睛,奴家確實是這扶魎山上的女妖,因喜愛佛音,便來到這戒珠寺中。世子爺,你會因為奴家是妖,而嫌棄奴家嗎?”

陳世子連忙搖了搖頭,心下篤定的說道:無論你是人還是妖,本世子都喜歡。

明明是他的自問自答,可念念卻像是聽見了他心底的回答一樣,擡眼的瞬間,眸中染上了梨花的微白。

“以後,都不準你突然消失。”陳世子溫柔的眉眼間,融進了一絲慌張。他擡起手,指尖依著眼前人的輪廓下滑,似要將這張臉永遠的烙印進心底。

念念看著這雙眼睛,看著裏頭這個小小的自己,突然就極輕的點了一下頭。

因為這個輕微到不易覺察的動作,陳世子再一次歡喜的摟住了眼前的人兒,眼神溫柔的可以融化冬日的積雪:“你一定是上天派來歷練我的劫。”

那日之後,有了心上人的陳世子,疼惜著念念一個人住在清湯寡水的寺中,一定吃不好也睡不好。於是從不入廚房,就連生個火也不會的陳世子,居然學起了做面。

一來是因為在陳世子的認知中,面是一道容易上手的食物,二來,他府上的黃大廚做的面,可是朝櫻一絕。

於是,在被煙熏的流了無數行眼淚,被油燙的手臂上滿是紅點,臉上還抹了一把煤灰之後,陳世子終於出師了。

當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雞蛋面端到念念面前時,陳世子的內心還帶了那麽點罪惡感,因為他打暈了戒珠寺的火頭僧,霸占了人家的廚房,還在佛門之地做起了雞蛋面。

陳世子看著念念似乎不知該如何使用筷子,不由含笑著將筷子拿到了手中,夾起一筷子不多不少的面條,輕輕吹了吹。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念念已經不再像初見時那般冷冰冰的了,就像現在,陳世子溫柔的對她說著“張嘴”時,念念雖然還是會怔怔的看著他,可隨後卻會張開嘴將面吃下去。

陳世子餵的極為耐心,念念吃的甚為安靜。一室的春光浮動在兩人身上,美好而脆弱,仿佛隨時都會被用力捏碎。

彼此的念念不知道,從朝櫻到南柯城,需要不吃不喝的騎上兩天兩夜的馬。只是陳允淮不在意,他迎朝攬月的趕來,只是為了能給她做一碗面。

而陳世子這月間頻繁前往戒珠寺之事,沒多久就被他的王弟陳允南得知。等他將這件事通過自己的眼線流傳出去,確信已經被朝櫻最大的通緝犯謝小朝知曉後,溫潤如玉的穆王爺臉上,於是露出了一抹陰狠的笑。

當日謝府上下,除了謝小朝,其他人都以謀逆罪被處決,而因此立了大功的穆王陳允南,曾站在滿地的血汙上,用著只有彼此才聽得見的聲音,對殺紅了眼的謝小朝說道:“那些罪證其實都是偽造的,你以為我王兄當真願意娶你妹妹,他答應這樁婚事,不過是為了方便將這些罪證放入謝府而已。謝家獨攬軍權多年,我王兄繼位後,能容得下你嗎?你也不要怪本王,本王只不過是來替王兄拔了他心頭的這根刺。”

被數十名侍衛圍住的謝小朝,方才的廝殺已經快要將他的力氣耗完,謝府不準豢養府兵,謝府不準私囤兵器,謝府是王上親自下令督造,謝府榮華尊貴、聖恩浩蕩......

謝府不過是一只禦造的金絲籠,外頭的那個人隨時都可以一擡手,將整只籠子打翻在地,踩在腳下。

精致的沒有一絲瑕疵的的臉上,染著滾燙的血液,謝小朝怒目而視著眼前這一張張沒有什麽差別的臉,不甘心自己也許會死在這群王室養的狗手上。

就在方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死了,於是所有溫暖的光明都永遠的離他而去,只有冰冷的黑暗傾覆而至,用力的將他拖入無盡的深淵之中。

滾燙而濃烈的恨意從謝小朝的胸口中迸發出來,擴散進每一滴血液中。他緊握著手中的劍,那聲仿佛能將黑夜都撕扯開一道口子的叫喊聲,回蕩在每一個人的心底,讓提著刀的侍衛誰也不敢上前一步,可只有穆王一人,覺得這聲音悅耳無比,他奪過侍衛手中的刀,送死一般的對著謝小朝砍去。

那夜,逆賊謝小朝不僅刺傷了欲求勸說他的穆王殿下,還以其為人質,逃出了謝府,自此不知所蹤。

事後,所有人都在讚嘆穆王的仁義。而陳允南自己知道,這一劍,他可沒有白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