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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安得雙全法(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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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月十五到四月十五,人世間的春花已經開始雕謝,如那株梨樹上的白色花朵,已經融入了土壤中,等著來年春日時,能滋長出一片片留住風的花瓣。

這一日,陳世子照舊陪著他老娘盈夫人來戒珠寺上香。只是盈夫人發現,自己這個向來不情願來此的兒子,臉上居然破天荒的掛著一抹歡喜的笑。

“菩薩保佑,我兒終於開竅了。”盈夫人一臉激動的念叨著,卻不知兒子之所以喜歡戒珠寺,是因為這裏住了他的念念。

世子爺趁著他娘不註意,一溜煙似得從大殿上跑了出去。可等他越過老實和尚,進入內院時,卻沒有如願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的歲歲,再一次消失不見了!

陳世子焦急的尋遍了此間的每一個角落,尋到的卻只是那個渾身充斥著戾氣的逃犯——謝小朝。

冰涼而鋒利的劍架在陳世子的脖子上,身後之人的聲音比他的劍還要寒冷,讓這本該明媚的四月天,凜冽的如同十二月的雪季:

“陳允淮,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確實不好受,只是陳世子卻沒有多少害怕,因為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擔憂將它蓋了過去。他不是太關心謝小朝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也不關心他為什麽要殺自己?他在意的只有不知所蹤的念念。

“你把她弄到哪裏去了?”陳世子的聲音熾熱而急切,宛如一簇火,無畏的同冬時的寒雪做著鬥爭。

“你以為你說這些瘋話,我就會放過你嗎?”劍刃親密的貼在了陳世子的脖子上,鮮紅而滾燙的血液順著他白皙的脖子流淌下來,在胸前滲出一朵妖異的花。隨著再一次響起的質問聲,那朵花也跟著劇烈的顫動著。

“你把她弄到哪裏去了?”陳世子一定是不怕死的,所以他才敢用這樣的口吻,質問著曾經叱咤沙場的謝小朝,才會用手去握住這把鋒利的劍。

汨汨的血液中混合著急促的呼吸,陳允淮仿佛一下子生長出了無窮大的力氣,竟能從謝小朝手中將劍扳過來,而後直視著這雙孤冷的眼眸。

對視,亦是對峙。

一方眼中是清晰明了的擔憂,一方眼中卻是一閃而過的震驚。

“你這張臉,不去當戲子真是可惜。”謝小朝畢竟武將出生,對付一個錦衣玉食的世子爺本該是綽綽有餘,可陳世子卻死死的握著劍刃,像只被人侵犯的野獸一般,寸步不讓。

於是,使了十足力氣的拳頭,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臉上,與之而來的是謝小朝淩冽而痛苦的質問:“你知不知道,她死的時候只是十七歲?”

下一拳準確無誤的落在陳世子的胸口,力道之大讓他止不住噴出了一口血,“你知不知道,我將她捧在手心上十七年,從來都不準讓她受到一點傷害?”

接著是下頜、胸腔、腹部.......

“你知不知道,她有一匹心愛的小馬,想著將它養大後送於你。”

“你知不知道,她常常會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念著你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她從未學過刺繡,可為了能繡好一件嫁衣,將一雙手紮出了無數個血點。”

“......”

“你怎麽會知道呢,她有多麽歡喜的,盼望著能夠嫁給你。”

最後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有溫熱的淚水劃過眼尾的淚痣,謝小朝蒼白的臉跳躍在越趨越近的火光中,近乎邪魅。

他的手緊緊的抓著倒地之人的衣領,這張被砸的一臉血汙的臉,快要辨不出原來的樣貌。只有那個輕微而虛弱的聲音,依舊固執的從陳世子發燙的嗓子裏擠了出來:“你把她......弄到哪裏......去了?”

“你把她......弄到哪裏......去了?”

“你把她......弄到哪裏......去了?”

“.......”

“我把她殺了。”謝小朝不知道陳允淮指的“她”是誰,卻樂意斬斷這根支撐著他的稻草。看著蔓延至腳邊的大火,謝小朝沒有逃避。一半是因為他累了,從眠兒死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心也就跟著一起死了,還有一半是因為他的仇人在這裏,他得看著他死去,而後帶著他的魂魄去地府給謝氏,給眠兒賠罪。

“死......了......”,淚水從陳世子腫脹的眼眶裏滿溢出來,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狹窄成一根細線的視線中,他好像又看見了那抹素白色的身影,站在一棵白色的梨花樹下,回眸的瞬間奪去了他所有的呼吸。

這間供奉著數百個偶人的屋子,突然就變得熾熱了起來,這種熱是沒有感情的木頭釋放出來的,所有暖不了兩顆破碎的心。

屋外混雜著各種淒裂的叫喊聲,有什麽東西倒塌下去了,在數十年後斑駁成了一塊塊長滿青苔石頭。還有什麽東西遁作了一道流光,將僅剩下一絲氣息的陳世子帶到了一間禪院內。

通明的光球隔離開肆意吞噬著一切的大火,陳世子睜開眼時,看見的是一張熟悉的圓臉,這張一向掛著憨笑的圓臉,此刻像是被人使勁捏緊了眉心一般,顯露出深深的憂色。

“延悔大師?”這是陳世子第一次不稱呼他為老和尚,也是最後一次稱呼他為大師。他看著一點一點不易覺察的淡黃色光亮,從延悔的體內流淌出來,融入了一望無際的火光中,而延悔的胖身子,因此瘦了一大圈。

“此火因欲念而起,吞噬了數百條性命。而這些枉死之人屍骨無存,入不得輪回,必會化作厲鬼,為禍人間。我此番散去一身修為,也只勉強將這些四散的魂魄拘禁在寺中。陳施主,你可願意救一救南柯城的眾生。”

陳世子沒有辦法回答他,如針紮一般的刺痛折磨著他的嗓子。他也不清楚自己願不願意,可延悔顯然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那只流動著金黃色紋路的手,放在陳世子的心口,他聽不清楚延悔在念些什麽,卻可以感覺到隨著他嘴唇的啟合,有什麽甚為重要的東西正在從他的記憶中消失,還有什麽滾燙的東西進入了他的身體裏,使得他的眼皮子變得越來越重。

在意識完全消失之前,他依稀聽見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喃喃的說道:

“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你的法號便叫離妄吧。封安墨玉是塊難得的寶玉,我如今將它化作了你的□□,可庇護你的肉身不死不滅,以此來鎮壓此間的怨氣。但若是有朝一日你離開了這裏,還將□□脫了下來,便又重新成了一個要經歷生老病死的凡人,想來那時的人間必會遭逢一場大劫。

只是我老了,已經算不出這劫是否會至。因果輪回,我雖封印了她,卻也知道那是你種下的因,須得你自己才能解開這個果。我將僅剩的修為都給你了,還有這三段我出家前自創的三摩經,但願能令這人間美好如初。

怕是聽不到,你叫我一聲師父了......”

這具清瘦的身軀像根枯老的樹一樣倒了下去,而這場兇猛的大火仍在繼續,足足燒了四天四夜後,才得以停息。

這場罕見的大火燒死了一位尊貴無比的世子,一位王上最寵愛的夫人,還有一個罪大惡極的逃犯,以及數百名僧眾。

那之後,一向繁華的南柯城,不知是惹怒了哪方神明,連續三年大旱,漸漸成了一個人煙稀少的窮鄉僻壤。以至於數十年過後,已經鮮有人能記得這座曾經欣榮富裕的城,而它也更換成了另一個名字,帶著輕薄的涼意,依舊能勾起一些人的回憶。

而關於這場大火的起因,跪在一夜白頭的王上跟前的穆王是這樣回答的:“逆賊謝小朝得知王兄每月初一、十五必和盈夫人前往戒珠寺禮佛,為了報覆王室,他處心積慮的藏匿在寺中,等王兄和夫人到來之時,喪心病狂的點火燒了一整座寺。”

穆王聲淚俱下的話語,讓老王上恨不得把謝氏一族挫骨揚灰,想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和心愛女人連個屍骨都不存於世,老王上的心疼病就犯的更厲害了。

他已經沒有多少心力再去關心朝堂之事,允了沈相和一眾大臣的奏表,冊封穆王陳允南為世子。同日還賜婚了他和沈相之女沈芙。

這樁人人稱道喜事,最後卻成了王室的醜聞。因為那個素來柔軟的女子,不知為何竟自盡在了喜轎上。

自那以後,所有有關陳世子、謝家和此女的事都成了禁忌。終於坐在了王位上的那個人,沒有再睡過一天安穩覺,那些掙紮在火光中的人影,淒厲而慘烈的叫喊聲,交織成了他的夢魘。為了王位,他殺死了自己的親哥哥,還連累了數百條無辜的性命,然而他並不後悔,帝王家的血液裏永遠流動著對權欲的渴望。

離妄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雖然無法醒過來,他仍然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子是僵硬的,就像靈魂融入進了一塊冰冷的石頭中,然他卻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妖也不是鬼,而是一個人。

可一個人為什麽會被困在這樣邪門的地方?在這裏,每一時、每一刻,都有壓迫著心臟的陰邪之氣朝他撲過來,試圖將他撕成碎片。

可是他太厲害了,每回都能將這些陰邪之氣壓制回去,為此他常常感到自豪,可自豪過後卻是長久的孤寂。

這個冰冷到尋不到一絲光亮的夢境世界裏,到處充斥著淒裂的叫喊聲和深厚的煙火味道。這味道很熟悉,只是他記不得了。

就像他記不得從前的自己,也記不得那些應該發生過的事。他一遍一遍的念著浮現在心底的兩段經文。

心情好一點的時候,他會多念念第一段,這樣整個夢境世界就會像一鍋煮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各種高低不一的嘶叫聲交織在一起,別提有多熱鬧了。可若是遇到他心情糟糕的時候,離妄就會猛念第二段經文,於是這些淒裂的叫喊聲就會減弱不少。

離妄能感受到浮現在心底的經文,本該有三段,可他卻怎麽也想不起這第三段來。於是,他認定要是自己想起了這段經文的念法,就能從這個怪異的夢境中醒過來。

這樣絞盡腦汁的回憶不知道持續了許久,直到離妄覺得自己的身上,好像開始長出了什麽折磨人的東西,黏答答、濕漉漉的,著實令人感到難受。

好像是下雨了,這場雨持續的時間可真長。就在離妄一邊苦惱著身體上到底長了什麽怪物,一邊死命回憶著第三段經文時,在濃重的煙火味中,他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帶著獨有的印記撲散開去,變幻成了一把把鋒利的劍刃,將整個漆黑而陰冷的夢境世界,刺成了碎片。

緊接著離妄驚喜的發覺自己僵硬的四肢可以挪動了,在睜開這雙有些沈重的眼睛時,他對上了一張巴掌大小的臉。青黃顏色的皮膚上,沾染著細密的雨絲,兩片蒼白的唇微張著,流露出了驚喜和激動。

這個清俊的少年有著一雙嫵媚的狐貍眼,不知怎麽的,離妄在看著這雙眼神時,被怪異夢境折磨的冰冷的心,竟會生出一絲抑制不住的歡喜來。

這個人很有意思,所以,一定不能放他走。離妄將這個想法藏進心裏,唇角勾起了一抹邪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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