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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嘆.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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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嘆.驚夢

鳳姐兒旋即看過去,只見一個錦衣玉服的白衣男子從假石後走出來,正是賈瑞。

鳳姐兒退後了一步道:“可是瑞大爺?”

賈瑞又上前一步笑道:“嫂子連我也不認得了?正是。”

鳳姐兒道:“不是不認得,只是沒想到瑞大爺在此。”

賈瑞笑道:“合該我與嫂子有緣,不然我圖清凈,從園中出來散步,遇到嫂子也來這裏,不是有緣是什麽?”一面說,一面拿眼睛笑著覷鳳姐兒。

鳳姐兒何等聰明,見他這般模樣,心下已猜了個七八分,便假意笑道:“難怪平日裏總聽你哥哥說起你,今日見了,果真是個聰明有禮的,只是我現下要過園子裏去了,等閑了我們再說會話兒。”

那賈瑞笑道:“我要去嫂子家裏請安,又怕嫂嫂年輕不肯輕易見人,若是如此,只怕見不到嫂嫂。”

鳳姐兒勉強笑道:“一家人說什麽年輕不年輕的話,你其他幾個兄弟侄子也有過來請安的,哪裏見不到我?”

賈瑞聽了,只以為鳳姐兒在邀他,心上立時酥了半邊,神情越發難以控制,又想著今日這般光景難得,就欲上前來動手,鳳姐兒又退了半步,笑道:“……這出來時間久了,瑞大爺還是快回去吧,不然該被罰酒了!”

賈瑞聽了,只覺得那聲音勾勾的,身子已木了半邊,只慢慢兒往前走著,不斷回頭拿眼睛覷鳳姐兒,鳳姐兒便故意放緩了腳步,等他去的遠了,才收了笑容,暗忖道:這人平日裏看著倒是人模人樣的,暗地裏卻是個衣冠禽獸,這回他討不了好,下回再如此,便叫他死在我手裏,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一面想著,一面走,走到園門口,見了兩三個婆子過來,便知是尤氏又打發人過來催了,便笑道:“你們奶奶真跟個急腳鬼似的!”說話間,已經到了天香樓門前,鳳姐兒款步提裙踏上樓,便見到尤氏等在那裏笑道:“你們姐妹感情好,要不明日你搬過去同她住吧!”

鳳姐兒知她打趣兒,只是笑了笑,便入了座,同太太、姑娘們吃茶聽戲。林泰宇正和寶釵說話兒,見了鳳姐兒坐過來了,便笑道:“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鳳姐兒剛坐下來,冷不丁聽他念詩,問道:“是何意?”

林泰宇笑道:“這《詩經》雲:美人姍姍來遲,古人誠不欺我!”

鳳姐兒笑罵道:“什麽《詩經》?凈說些聽不懂的屁話!滾!”

兩個正在笑鬧,那邊尤氏命人拿了個戲曲單子叫鳳姐兒點戲,鳳姐兒便問道:“唱了幾出了?”

尤氏道:“都唱了七八出了。”

鳳姐兒點點頭,見那單子上有一出戲名《驚夢》,用紅色筆圈出來,便問道:“這唱的哪一出?”

那天香樓的掌事的笑道:“奶奶不知,這出是我們天香樓的‘鎮樓之寶’,因著這出戲唱的兩個都是壓底兒的紅牌,故我家大人用了筆勾了出來。”

鳳姐兒笑道:“既然如此,何不請來聽聽?”

那掌事的勉強笑道:“這——————”

話音未落,斜對面隔壁上房突然傳來一聲輕笑:“耀華,既然這位奶奶想聽,便排了戲,讓人候著吧。”

那掌事的便道:“是,大人。”

說話時,鳳姐兒朝著聲音處看去,只見著對門紫紗籠罩間,一個男子的身形在裏面若隱若現,只看得出個輪廓。

林泰宇問道:“那是誰?”

鳳姐兒搖搖頭,起身往樓下看了看,道:“爺們兒都去了哪裏?”

尤氏道:“方才帶著打酒的,都去凝曦軒了。”

鳳姐兒道:“在這裏不便宜,也不知道背著又幹什麽去了。”

尤氏笑道:“誰都像你這麽正經呢!”

正說話間,戲臺上一曲唱罷,停了數秒,忽然聽得古琴悠悠。

眾人聽膩了繁華戲幕,都凝神去聽,那邊戲簾突然拉開,只見一人白衣賽雪,雪頸秀項,正獨坐撫琴,臉上一枚銀色漆邊面具遮了半臉,但見烏發朱唇,身有龍鳳之姿。

那人擡手撫琴,指節白凈修長,琴弦在他指尖爭鳴,一時高山流水,一時春花拂面。眾人正凝神間,曲調忽然急轉直下,另一側簾幕拉開,又有一人紅衣絕世,柳資玉骨,手持一柄紫竹緞面紅傘,唱道:

夢回鶯囀,

亂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盡沈煙,

拋殘繡線,

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曉來望斷梅關,宿妝殘。

你側著宜春髻子恰憑欄。

剪不斷,理還亂,悶無端。

已吩咐催花鶯燕借春看。

雲髻罷梳還對鏡,

羅衣欲換更添香。

眾人只覺得耳中如聞仙樂,一時間四下寂靜無聲。這邊正唱著戲,那邊凝曦軒薛蟠走出來,正到了天香樓後門拿東西返回去,忽然聽得琴聲悠悠,正待離去,又聽得那——“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聲調悠清婉轉,只覺得頭皮發麻,便循著那聲音過去,只見天香樓戲臺前,一人白衣,一人紅衣,那聲音正是紅衣口中唱的,又見了那紅衣,正是:

眼如點漆,

膚如凝脂。

眉目如畫,

玉骨柳姿。

一時竟呆怔了。

這邊戲臺上,白衣的琴調轉婉然,如月照彩雲,那邊紅衣又唱道:

裊晴絲吹來閑庭院,

搖漾春如線。

停半晌整花鈿,

沒揣菱花偷人半面。

迤逗的彩雲偏。

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

艷晶晶花簪八寶鈿。

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處無人見,

不提防沈魚落雁鳥驚喧,

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畫廊金粉半零星。

池館蒼苔一片青。

踏草怕泥新繡襪,

惜花疼煞小金鈴。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到這裏,琴聲停了三秒,忽而調轉淒然,眾人心中惶惶,那紅衣唱道: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

那荼蘼外煙絲醉軟,

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

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剪,

聽嚦嚦鶯聲溜的圓。

觀之不足由他繾,

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

倒不如興盡回家閑過遣。

瓶插映山紫

爐添沈水香。

驀地游春轉

小試宜春面。

春呵春! 得和你兩流連。

春去如何遣?

恁般天氣,好困人也。

沒亂裏春情難遣,

驀地裏懷人幽怨。

則為俺生小嬋娟,

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眷。

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

俺的睡情誰見,

則索要因循靦腆。

想幽夢誰邊,

和春光暗流轉。

遷延,這衷懷哪處言,

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那聲音婉轉淒清,似訴衷腸,紅衣唱罷,琴聲又轉寂然,琴調清清,似含情脈脈,那紅衣又唱,聲轉悄然:

則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兒閑尋遍,

在幽閨自憐。

轉過這芍藥欄前,

緊靠著湖山石邊,

和你把領扣兒松,衣帶寬,

袖梢兒揾著牙兒沾也。

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是那處曾相見

相看儼然,

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好景艷陽天,

萬紫千紅盡開遍。

滿雕欄寶砌,雲簇霞鮮。

督春工珍護芳菲,

免被那曉風吹顫。

使佳人才子少系念,

夢兒中也十分歡忭。

湖山畔,湖山畔,雲蒸霞煥。

雕欄外,雕欄外,紅翻翠駢。

惹下蜂愁蝶戀,三生錦繡般非因夢幻。

一陣香風,送到林園。

一邊兒燕喃喃軟又甜,

一邊兒鶯嚦嚦脆又圓。

一邊蝶飛舞,往來在花叢間。

一邊蜂兒逐趁,眼花繚亂。

一邊紅桃呈艷,一邊綠柳垂線,

似這等萬紫千紅齊裝點,

大地上景物多燦爛!

這一霎天留人便,

草藉花眠。

則把雲鬟點,紅松翠偏。

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

恨不得肉兒般和你團成片也。

逗的個日下胭脂雨上鮮。

我欲去還留戀,

相看儼然。

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行來春色三分雨。

睡去巫山一片雲。

夫婿坐黃堂,

嬌娃立繡窗。

怪她裙釵上,

花鳥繡雙雙。

宛轉隨兒女,

辛勤做老娘。

雨香雲片,才到夢兒邊,

無奈高堂,喚醒紗窗睡不便。

潑新鮮,俺的冷汗粘煎。

閃的俺心悠步躭,意軟鬟偏。

不爭多費盡神情,

坐起誰欠,則待去眠。

聲音到這裏戛然而止,琴聲依舊悠悠灑灑,那紅衣忽然婉轉低眉,唱:

困春心,游賞倦。

也不索香熏繡被眠。

春嚇!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

他聲音止處,琴聲停了,只餘餘調悠悠,眾人仍舊久久不能回神。那紅衣已低眉一笑,欠身甩袖,一側簾幕便合上了。剩那白衣抱琴而立,末了,朱唇輕笑道:“一曲終了,曲終便已人散,諸位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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