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應當是方縣令住的屋子，裏頭最引人註意的，大約就是占滿了左右兩面墻的大書櫃。

書櫃上皆是擺放整齊的書籍，一個衣櫃緊挨著書櫃，委委屈屈的被擠在角落裏，怎麽看，都莫名有種寒酸的感覺。

陸佳月細心，驚疑不定的掃了好幾眼另一面墻前的床榻。

床是最尋常的木料，上頭的被褥料子有些陳舊，床帳倒是新換的，整齊的束在床柱邊，上頭掛了一串流光溢彩的珠玉做的墜子。

下人們細心的用好幾層棉被鋪滿床榻，不用睡上面，也能知道這床睡著定是柔-軟暖和的。

條件不差，卻與富貴人家高床軟枕、綾羅錦被的日子完全不能比。

一縣之主，住的地方還沒一般小地主好，陸佳月都忍不住懷疑，方縣令說的他有錢，是不是在誆騙他們了。

北堯堂手一擡，暗衛輕巧從屋頂翻身而下，抱拳待命。

“你們不小心踩踏了方縣令的屋頂，為表歉意，主動替方縣令修繕房屋。”

暗衛懵了一瞬，很快便反應過來，一個鷂子翻身躍上屋頂，擡腳往下一跺……

“哐當”一聲巨響，方縣令的屋頂塌了一半。

那塌陷的部分瞬間落進屋裏，整個房間塵土飛揚，別說住人，光是清理，都得費大半天功夫。

陸佳月差點沒被嚇得咬到自己的舌-頭，震驚地道：“怎、怎麽這樣？！”

來不及再多做什麽，這兒的大動靜已經吸引了衙門的人過來，瞧著眼前的一片狼藉，一眾下人臉色煞白，恨不得是自己眼睛出了問題。

暗衛從屋頂上下來，一臉愧疚的說明“事實”，又誠懇的表示，既然是他弄壞的，那修葺事宜他也會一力承擔。

暗衛態度良好，那些下人臉色也好看了。

下人們不能做主方縣令的事，但方縣令那房間明顯是不能住了，和暗衛約好第二日幫忙清理掉落的瓦片等物後，下人們著急忙慌的去收拾客院。

要知道，方縣令可是上了年紀的老爺爺了，睡的床榻若不多墊幾層棉被，第二日起來準會腰酸背疼。

第二日一大早，陸佳月日常與北堯堂共用早餐時，黑著臉的方縣令不請自來。

不等他發難，北堯堂自覺道歉，且表示：他想要三倍賠償，且保證絕對給方縣令造一間和原先的一模一樣的。

方縣令不用想都知道這“一模一樣”肯定有大水分。

偏偏北堯堂一臉“這就是意外”的篤定神情，方縣令還沒開口，就先被氣笑了。

北堯堂先斬後奏毀了他的屋子，他本該生氣，可……

暗衛那一腳極有分寸，把床和衣櫃給壓塌了，半點沒損壞房間裏的書籍，衣櫃和床的的殘骸蓋住了衣物和被褥，除了落了些灰與殘渣，衣物上的破洞還是他之前不小心勾壞了的。

若要問他為什麽這麽清楚，就得問問那幫子暗衛為什麽晚上不睡覺，效率極高的把塌了的屋子清理幹凈了。

方縣令憋了一肚子的郁悶，偏偏半個字都沒能吐出來，萬分憋悶之下，化情緒為精力，埋頭畫了一上午的畫像，出書房門時，眼前時而一片黑時而一片白，直感覺大白天看到了星星。

而在這個上午，陸佳月也等來了她的客人。

林夫人本人沒登縣衙門，讓她身邊的嬤嬤將陸佳月約了出來。

縣衙外有家茶館，陸佳月跟著嬤嬤一路進了茶館內最裏頭。

林夫人就坐在最裏面的位置，背對著外頭，陸佳月走過林夫人身邊，才瞧見林夫人早已點好了兩杯茶。

“夫人。”陸佳月打了聲招呼，在林夫人對面落座。

許久沒見，又撞上親女兒情況不明，林夫人依舊是溫柔的，見到陸佳月，打量了一番她，才道：“佳月氣色比剛見時好了，也更漂亮了。”

“夫人謬讚。”陸佳月笑了笑，急著幫方蕓，因此她開口就問：“夫人，您可知道方蕓在陸府是怎麽了？”

林夫人低頭喝了口茶，略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我那女婿要納妾了吧。”

“您知道？”陸佳月詫異的看了過去，“方蕓才新婚，又身懷有孕，最是受不得刺激，此時納妾，不是逼她以淚洗面嗎！”

“那又有什麽辦法。”林夫人面色微露寒霜，“公婆授意，丈夫笑納，但凡我兒鬧起來，陸家就能扣她一頂為妻不賢的帽子。”

陸佳月雙唇微張，許久都無法組織起一句有用的話。

從理智出發，她不得不承認林夫人說的是對的。

陸為禮若死活不同意還有轉換餘地，在陸為禮同意的情況下，方蕓如今最聰明的做法，便是裝出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樣，替丈夫管理好後院妾室。

她是正妻，又懷著孕，只要她不犯七出之罪，日後孩子長大，陸府總會是她的。

可站在好友的角度去想，陸佳月卻極想為方蕓鳴不平。

“佳月，北公子不是尋常人家能教養出來的，我兒今日面臨的，也是你日後需要應對的。”

陸佳月手劇烈一抖，咬著唇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眼神溫柔，看陸佳月像是在看年輕時的自己。

許久之後，陸佳月輕聲道：“我不能接受我的丈夫納妾。”

“傻孩子。”林夫人忍俊不禁笑開，眼神卻透露著一股子莫名的悲痛之意。

陸佳月定定的與她對望，突然說道：“夫人您沒罵我胡言亂語、不成體統。”

林夫人笑容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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