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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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下轄的萬年縣,多有官宦權貴們的別府。這城西的一處宅子,上書春困別莊,不過略顯狹小古樸,卻是鎮遠將軍府留給大公子養身的地方。

自楚襄娶了順安縣主府的四姑娘,這地方很是冷清,除了原先的一幹老人,竟是再找不出新面孔來。不過半月前的一晚,忽然來了個少年公子,說他姐姐姐夫一家路上遇了襲,尋思進了城賊人也不敢明目張膽地窮追不舍,這才打算挨家碰碰運氣,還是這主人家心地善良,把人讓了進去一住就是半個多月。

要說當時的景象也是夠嚇人的,廚房門口幾個小廝丫鬟沒事湊一塊閑扯。那做弟弟的先下了車來,回頭就扶了個滿身是血的大姑娘,那個血腥味聞了的人都快吐了,更別說她衣衫襤褸頭發散亂,可不正是遭了賊人的模樣?倒是還有點精神氣,能走能說話,但她抱著的那個人就不好了。胸前一個血窟窿,血還自流個不停,嘴角鼻子往外一汩汩湧著黑色的血,臉色白的發灰,瞅著就像沒什麽氣可活了。

“養著你們是用來嚼舌根的?”忽然一陣嬌叱聲傳來,但見一個俏麗姑娘神色不悅道,“嫌那舌頭多餘,姑娘我就費費心給你們拔了!”

幾人頓時唯唯諾諾,縮成一團再不敢說。

珍鳥哼了一聲,“別仗著自己是別莊的老人,就以為可以隨便嚼舌根。若是被我發現再犯,定讓陸管事把你們不老實的攆出去!”

“奴婢/小的不敢!”

“還不快走?”

“是,是。”

珍鳥冷颼颼的目光盯著幾人一溜煙跑的沒影,這才進去廚房。兩個竈上一個燉湯一個溫飯,還有個爐子熬藥。她墊著抹布小心掀開看了兩眼,壓好盅蓋倒了一碗出來放進食盒裏,又去舀了碗參湯,再揀幾個饅頭和雞蛋,這才提了食盒去。

那日刺殺容桓,楚襄派了十個死士仍有陸乙隨時以應不及。若按照趙靈運的意思,前有裏應外合,後有苦肉計相逼,屆時楚襄帶著大隊人馬擒住容桓及親隨,不但順應了太子心意,也順遂了趙靈運自己的私心。

原也該是如此,然而來的卻是趙承嗣。他一見倒在容桓腳邊的趙靈運,當胸一劍穿透容桓,他先前中毒頗深已是有心無力,當即昏死過去。而無用等人雖一力拼搏,最後不過是由那些偽裝的東宮十率殺了捆了,一道押走。問及容桓如何?趙承嗣只道此人傷重不可隨意挪動,就與趙靈運先去春困別莊,過後陸乙來了一趟,把珍鳥送來又對所有別莊的下人耳提面命一番,趙承嗣這才帶著松明回京覆命。

一跨過月門,便有一人站在原地來回踱步,想是等得焦急了,一見珍鳥就過去接了食盒要往屋內去。

“誒你等等,”珍鳥攔住他,從食盒裏端出一碗饅頭和雞蛋,和他交換了去,“大姑說了,要你先吃飽了肚子再服侍世子。別又像上次那樣,傷還沒好就急吼吼地,罷了還要分出人手照顧你。”

無用一怔,還待說什麽,珍鳥已是不理她,自行進了堂屋裏。無用見狀搖頭苦笑,只得端了碗去了耳房囫圇下去。

珍鳥放緩腳步,走到隔間的帳子下,附臉上去輕聲道:“大姑,藥來了。”

幾道壓抑地咳嗽傳來,有人走近,掀開帳子伸過來只手。珍鳥忙不疊把食盒遞上,眼見那手要伸回去,趕忙說道:“大姑,您歇會,讓奴婢伺候吧。”

“無妨,你下去吧,”趙靈運嘴上說道,目光卻一直未離開床榻片刻,“無用呢?”

“耳房呢,還想進來,叫奴婢給攆去吃飯了。”

“嗯,你尋個機會跟陸乙說說,解了他一半功力,也好給那邊傳信。”

“嗳。”

趙靈運再不語,放下帳子挪去了床邊。

容桓枕在床上睡得不穩,他臉上仍顯灰白,身上蓋著一床厚被,胸膛可見極具起伏。趙靈運放下食盒把手伸進被去,順著他的胸口輕撫了兩下,眼睛盯著那纏著白布敷裹了層層疊疊的呆怔了片刻,又聽上頭傳了一道微不可聞的輕聲,方擡首過去,與容桓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醒了?”趙靈運笑了笑,“醒了就吃藥吧。”

容桓精神不濟,雙目凹陷,卻還是凝著一點淡漠不屑,冷眼看她動作。

趙靈運恍若未見,往身後墊了幾個軟枕,扶他半倚著上去,再吹涼了藥汁送到唇邊。容桓無動於衷,趙靈運也不急,這樣僵持不過多久,容桓垂下眼簾,趙靈運揚了揚眉,餵他喝完再塞顆蜜餞。

“藥喝多了嘴裏沒味。”

容桓哽了下喉嚨,闔上眼喘息了一會,再緩緩睜眼,滿面疲色。

不過喝碗藥已是這般,趙靈運展臂抱住他的腦袋,另只手拿開軟枕,扶他躺下,自己也脫了鞋上了床榻,連被帶人攬住他。

沒人說話,帳子擋住了風聲言語,四下裏只有藥香繚繞。趙靈運側著身,胳膊圈不住整人,微瞇著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撫著容桓的頭。

趙靈運一簪子下去並不嚴重,那點毒老將軍給的藥丸就可解之,然而趙靈運給自己下的卻是鴆毒。

這毒原出自西域,乃皇宮內院的秘藥局所有。趙靈運出宮前曾向太子要了一顆服用,卻是不會武的尋常人等服過解藥也就沒事了,若是像容桓這樣的武功高手怕是有性命之威。容桓曾妄動真氣,又有趙承嗣那致命一劍,相比較當日,他是好了大半了。

太子對他起了殺心,百般試探趙靈運不過要的是她忠貞不二。趙靈運尚有一事不明,自是不肯殺了容桓,於是生出一計,容桓暫時威脅不到太子,便不必死。

這些時候趙靈運衣不解帶地榻前侍疾,容桓幾次從昏迷中醒來見她目不交接。還叫趙承嗣把無用放了,只用藥暫封住功力,往來傳信與誠王及英國公府。他人只道容桓率領部隊人馬往行於上京,不知其已在萬年縣月餘。

容桓昏睡時,趙靈運在一旁看書,看著看著就蜷在容桓身側。也沒見她睡著,自己也是幾帖藥下去,眼睛不離,生怕容桓有什麽大礙。

趙承嗣再來時遞了太子消息,隨容桓入京的虎狼軍將領只認虎符,太子震怒之下殺了大半。還是趙承嗣勸下,待容桓醒來再議不遲,這事才算暫時揭過去了。至於給假消息的一直是無用在做,太子既不豫卻也沒計較趙靈運的所作所為。

“容桓如今毒也解了,怎還不見有起色?”趙承嗣瞥來一眼,盡是懷疑。

趙靈運拿了扇子扇了兩下爐火,“還不是你那一劍?差一寸他也不用活了。”

趙承嗣輕哼,只怕正惱恨自己不濟,沒直接要了容桓的命。

他沒說自己猜測些許趙靈運的心思,心裏頭瞬起無名大火,燒得他五臟六肺難受不堪。是以那日見趙靈運倒在容桓腳邊,明知是做戲,容桓已無力阻攔,卻任由心性使然一劍透胸而過,容桓終於倒了下去。

“姐姐連日來,可是有了答案?”

趙靈運盯著藥盅,聞言睇向趙承嗣,“再等等。”

等什麽?

趙靈運支著腦袋註視著容桓,雖還不能下床,實際上他每日清醒的時候多了不說,還有力氣和她置氣。

“無用……”趙靈運喊道。

帳子撩開道縫隙,無用無聲地佇立。

“陸乙可是解了你功力?”

“回大姑,解了一半。”

趙靈運想了想,說道:“那你去吧,該怎麽做,你知道。”

無用又如來時那般無聲離去,少傾珍鳥和陸乙過來。一個幫趙靈運服侍容桓裹好衾被,一個抱起容桓上了外頭的馬車。趙靈運出來後看了半晌“春困別莊”的牌匾,對那守門的下人淡淡道:“妾身夫婦二人叨擾多時,還請轉告主人家,他日定來答謝救命之恩。”

那下人可不敢受下這禮,別說她二人的真實身份,就是陸管事也在馬車上,遂恭敬客氣道:“不敢不敢,夫人太客氣,主人說了,隨時歡迎夫人。”

趙靈運輕揚了唇,可謂端莊優雅,罷了上了馬車,陸乙掀高鬥笠,揚起馬鞭催促馬車上路。

行不過五、六裏路,到了一間小院。這裏前些時候珍鳥抽空過來收拾了幹凈,陸乙把容桓放到床榻上便點開他的睡穴。又聽一陣悶悶地咳嗽,趙靈運舀了碗爐上煨著的參湯,捧著容桓的頭服侍他喝了。

容桓緩緩吐出一股氣,倚著軟枕也可坐住。這屋裏相比較楚襄那精致小院冷清得多,床榻前放著張躺椅,上面鋪著一床薄毯,旁邊擱了個邊爐煨著砂盅。趙靈運解了頭飾外衫,一身家常袍子,十指纖纖撫上他的面容。

“躺了許久了,你這滿臉青髭也該理了。”

她說話時聲調軟糯,不似以往淡然平敘,竟少有的含著溫情。

容桓擡手抓住了,久不開口的嗓子破風箱似的嘶啞,“大姑又是,做什麽?”

沒記錯的話,他好像說,累了。

趙靈運已俯下身來,氣息纏繞,手指徐徐滑動。他猛地咳了兩下,趙靈運一面寬慰,一面帶他虛扶於腰間,頭發滑過眼簾,細脂氤氳著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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