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窗臺上停著一只蝴蝶，白翅黑斑，已經秋天了。這間辦公室采光不好，下午四點過後，光就會慢慢淡下去，連帶著整個屋子陷入昏暗，壓抑又窒息。

“那麽文靜的一個女孩子，怎麽能幹出這種事？那三個孩子的父母就等著你們給個說法，你看看你看看，這事鬧得！

“不是我對孩子有偏見啊蝶槿媽媽，但慕蝶槿平時就少言寡語的和同學融不進去，誰知道今天突然給我憋一個大的，問她什麽也不答，現在好了，弄得誰都收不了尾嘛。

“家長啊平時再忙也還是要關註孩子的嘛——對不對啦？那幾個男孩子平時是調皮搗蛋了一點，和孩子開開玩笑啦——沒有惡意的！”

辦公桌後的中年女人嘴巴像安了機關槍一樣突突爆子彈，說到激動處猛地一拍桌子，狠狠灌了口水。只聽咕咚咕咚幾下，大紅的保溫水杯便見了底。

被她戳到的女人唯唯諾諾地低頭應是，亂糟糟的長發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張臉。

“慕蝶槿你當著你媽媽的面自己說，做什麽打那三個孩子！”

思緒從天邊漫游回來，我有些迷茫地擡頭，這才發現那張喋喋不休的嘴竟不知何時竟指向了我。

“小蝶，你說實話，媽媽求你了。”

要命，連帶著那張半隱在陰影裏的臉都漏出來了，低聲下氣的聲音聽得我心臟揪疼。

我低聲說：“不是我幹的……”

“聽聽聽聽，現在還學會撒謊了！”班主任立刻對我怒目而視，嗓音扯得很尖。

她伸出長長的指甲戳戳點點：“監控都顯示了，前天晚上你把那三個孩子約到教學樓後的小樹林，一個多小時後才回來，當天他們就告到校長那兒去了。打火機燒臉這麽陰損的招你怎麽能想出來的？你才高一啊慕蝶槿，你說說你真是……”

一聽到打火機三個字，我垂在身側的手一抖，鼻尖似乎又聞到了頭發起火的焦臭味，後面的話便沒再聽下去了。

人真奇怪，能毫不猶豫地向對方施予十分的苦痛，自己卻承受不了半分。

我輕聲說：“是他們約我去的。”

“荒謬！你剛剛還說不是你幹的，這下又承認，矛不矛盾！況且他們約你你就去？那麽晚你一個女的和一群男的去幹什麽？”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要是不去他們會更用力地打我，我沒辦法，又想說他們受傷真不是我幹的，我剛踏進小樹林就沒了意識，再醒來已經是次日了。

但我看著許女士可憐又祈求的眼神，最終只能違心地說出那句話。

“我撒謊了，都是我幹的。”

“哎呀，這就好了嘛——你早這樣承認多好，嘖嘖嘖，非要在這兒浪費時間。”班主任動作極快地拿起那個棕色的蛇皮包，一邊收拾一邊道，“那行，今天我還有課，就不和你們多聊了，賠償什麽的就按之前說好的辦吧，蝶槿媽媽，準備好錢早點去道個歉吧。”

“是是是，一定一定。”

班主任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了，背影很快消失不見。我下意識就想捂住耳朵，但手剛擡起，那帶著哭腔的悲愴音調就炸在耳畔。

“家裏不容易你不知道嗎，我這麽多年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有想過我嗎，還學會打人了！小蝶啊，你怎麽學壞了了啊！”女人扶著桌子泣涕四流，仿佛下一秒就會哭暈過去，“這麽多錢你讓我怎麽賠啊，是不是哪天我氣死了你就開心啦？啊呀呀！”

我偏頭看向窗臺，好可惜，蝴蝶飛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