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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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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金葵作難,沈猷叮囑他打發劉沐趕快回京,他沒能將其送走,回去定要挨罵,但又怕劉沐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只能帶劉沐折返回營地。

到了營地,沈猷尚在大安門外指揮攻城,金葵將劉沐安頓在了自己的營帳,怕耽擱他所說的要事,前去報知沈猷。

劉沐卻將他攔下:“我在這裏等他回來便好。”

將近傍晚,沈猷一臉塵土從大安門外回到軍營,金葵打了一盆清水給他洗臉,洗手。

劉沐聽著帳外響動,只道沈猷回來了。

沈猷雙手正在撩動盆裏的清水,突然見劉沐還在軍營之中,以為金葵沒按自己的意思將他送走,臉上不愉。

金葵立在一旁道:“大人,劉沐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你,屬下不敢不留他。”

劉沐怯眼看向臉色鐵青的沈猷,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了,“金哥,此事家主讓我隱瞞於你,但我我左思右想,還是告訴你為好,以免日後你留有遺憾。”

“說!”沈猷以為劉沐換了種方法來勸他歸順,低著頭拿面帕擦手,並沒擡頭看他。

劉沐思忖著要怎樣說,半晌沒開口,沈猷應是等的急了,轉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碰撞的剎那,劉沐低垂下眼瞼,眼淚濡濕了眼眶,聲音微微顫抖:“雍王進京當日,城中大亂。當日家主陪著姨娘去了法源寺燒香,並未在府中,府上只剩下幾個小廝丫頭。一夥兒雍兵趁亂進了府,搶奪財物。夫人帶了幾個人阻攔,誰知有幾個雍兵色膽包天,當即羞辱了夫人。夫人不甘受辱,一頭碰在門口石柱上,待家主回來時,夫人已經氣絕。”

劉沐說著,擡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後來雍王得知此事,將那幾個士兵處死。家主不是有心想要將此事隱瞞於你,只是怕你因此事氣壞了身體……”

沈猷眼睛暗淡了下來,布滿了胡須的下巴上下抖動。

劉沐見狀嚇得後退了兩步,跪倒在地,將頭深深伏在地上的兩臂中間,不敢看他。

沈猷將棉帕扔在水盆之中,只覺胸中五臟六腑炸裂般的疼痛。他向劉沐走近兩步,突地頓住,仰天大叫了一聲,似哭似笑。他撫住胸口,高大的身子一歪,似是要站不穩了。

金葵第一次見他這般神態,立即上前扶住他。

沈猷一把推開了金葵,指著劉沐:“劉沐,你且回去,告訴沈慶溥,日後若有一日,我殺入京師,取雍賊首級,為我娘報仇,他也難逃!”

“劉沐,你快回去吧!”金葵給劉沐使了個眼色,讓他快快離去。

劉沐連滾帶爬地起身,迅速退出了帳子。

當晚,沈猷不吃不喝,呆坐在帳中,透過帳簾的縫隙看著外面的篝火上跳動的火苗出神。

母親嫁入沈家,懷著他時,父親便娶了從小服侍他的丫頭做了姨娘,母親自此受冷落。這些年他在外帶兵,幾年未得入家門,卻不想母親竟遭受了如此大辱,甚至丟了性命,她在臨去之時,心裏該有多絕望。

日後,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沈猷心裏悲慟,卻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只是將兒時與母親在一起時的畫面一幀一幀的從腦中翻過,可那畫面也漸漸模糊起來。

金葵將回鍋熱好的飯菜又端了過來,此前他已經送進來過一次,沈猷一口沒動。

他想勸沈猷多少吃一點,他一天都在戰場之上,上一頓飯,還是在早上。

金葵剛撩開帳簾,就聽沈猷低聲喝了一句:“出去!”

金葵悻悻退出來,他人微言輕,勸不動沈猷,若是他再這樣下去,身體怎麽吃得消。他在帳門口徘徊了片刻,想到了何明瑟。

“明瑟姐,我方便進去嗎?”金葵在帳外輕聲問了一句。

“進來吧,金葵。”何明瑟應道。

此時,何明瑟和墨知玉二人坐在床上整理被褥,再過一會兒,倆人便要入睡了。

“明瑟姐,我有事情要請你幫忙。”金葵端著飯站在門口。

“什麽事,你說吧。”何明瑟沒有停下手中的事情,擡頭笑著對他道。

“你出來一下。”此事是沈猷的家醜,他不欲讓更多人知道。

何明瑟放下手中的被子,轉身跟了出來。

她看見金葵手中端著飯菜,疑惑道:“怎麽?這個時間了你還沒吃飯嗎?”

“不是我,是大人還沒吃。”

這一個多月以來,將士攻城,體力消耗巨大,到了飯點,個個兒如同餓狼撲食。沈猷雖然身為將領,這一點卻和普通士兵沒什麽區別。他這個時間還未吃飯,除了心情不佳便是身體出了問題。

昨日她才聽金葵說,城內的雍兵要支撐不下去了,已有幾個在城墻上向他們喊話要配合打開城門,只求有一口飯吃。

拿下成都城指日可待,這麽看,沈猷不是心情不好。

“他……病了?”何明瑟焦急問,現在軍營裏缺醫少藥,若是真得了什麽病,是相當麻煩的。

金葵搖頭。他將沈慶溥投靠雍賊,沈夫人被雍兵欺辱之後自盡之事跟何明瑟一一道來。

何明瑟呆住,沈猷如此心高氣傲的一個人,這個節骨眼上知道父親投敵,母親慘死,必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沈猷和他母親之間的感情好,如今聽聞母親受到如此屈辱,不知道要多難受呢。

她接過金葵手裏的飯菜道:“你先回去吧,我去勸勸他。”

何明瑟來到沈猷帳口,撩開帳簾一角向內看去。帳內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一個寬闊的身影倚坐在軍床旁的地上,他仰面一動不動,雙臂搭於彎起的膝蓋上,猶如一頭受傷的巨獸,甚是可憐。

“出去!”地上之人冷冷說道。他感受到帳外篝火的亮光直直射了進來,以為金葵又來勸他吃飯。

“是我,我能進來嗎?”何明瑟站在門口試探問道。

沈猷沈默著沒答她,只是放下肩膀,將手垂在了身體的兩側,看上去頹喪至極。

何明瑟走了進來,將飯菜放在桌上,燃起了桌面上的油燈。

她伸出一只手抓著他的胳膊想將他在地上拉起,他沒有拒絕,乖乖配合了。她將他按坐在軍床上,自己蹲在他的身前,將他粗糲的手掌拿起,放在自己的臉頰上。他的表情一直木木的,眼神隨著她的動作上上下下,一直停留在她臉上。

“我知道你難過,別忍著,想哭就哭出來吧,別憋壞了自己。”

他慢慢擡起頭,盡量克制不在她面前失態。何明瑟站起,攏了他的頭在胸口。

沈猷鳳眼一眨,再也控制不住,大滴淚珠順著勁瘦的臉頰滾落,將滿是灰塵的臉上沖出了兩道溝痕,胡須很快便被打濕了一片

何明瑟抱緊他:“你別難過,今後,你還有我。我爹不是把我許給你了嗎,等你的孝期一過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沈猷抱著她已經泣不成聲。

他漸漸平息下來。何明瑟順勢將飯菜遞了過來,“還記得你怎麽跟我說的嗎?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好好吃飯。”

沈猷看著她瑩潤的眼睛,不知為何,心裏頹喪的情緒慢慢消散了,竟伸手接過飯碗來。

趁他吃飯的功夫,何明瑟燒了一壺熱水。待他吃完,水也晾到剛好可以入手的溫度。

她在水中擰了一個帕子,站在沈猷身旁給他擦臉,他難得如此溫順,仰著臉讓她幫忙。

油燈照在她身後,他整個人浸潤在她被燈光拉大的一片陰影裏,擡頭在暗處看著她。

“閉上眼睛,眼皮上好多灰塵。”

沈猷按她的要求閉上了眼睛,感覺到溫熱的棉帕承托著她手掌的形狀慢慢撫過他薄薄的眼皮,接著,他的心忽地一撞,何明瑟柔軟濕潤的嘴唇覆在了他的唇上,輕輕一點,隨即離去。

沈猷睜開眼睛,凝望了她片刻,她只垂下眼皮。

沈猷迅速的反應過來,箍住了她的腰肢,將臉埋在了她的脖頸之上。

“你……你胡須弄疼我了。”何明瑟紅著臉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沈猷擡起他胡子拉碴的臉,將她拉了起來擁在懷中,最後低頭落了一吻在她的額頭上。

……

第二日一早,沈猷帶了全部將士前去攻城,何明瑟知道他此時心裏憋悶,只有拿下成都城才會了去他這塊心病。

沈猷來到城外,大安門已被撞開一道縫隙,城內雍兵居然歡喜狂呼,紛紛倒戈,將城內堵門之物合力搬離,讓城外大鴻士兵入城。

攻了一個多月的成都,終於以趙獻的失敗告終。

城中,白骨、屍塊堆積。天光日朗,街道上竟無人行走,偶有路旁的人家中傳來一陣淒厲的哀鳴,自古繁華的城市,此刻仿若鬼城。

士兵搜索各個角落,將藏在其中的雍兵揪出,讓他們驚訝的是,大部分雍兵見了他們並不反擊,卻仿若看到了救星。

沈猷帶了幾十精兵來到蜀王府,王府內,橫七豎八躺著許多新鮮的屍體,地上噴灑斑駁的血跡。

沈猷命人將王府各個門口圍牢,以免趙獻趁機逃脫。

其餘士兵跟著沈猷在王府之內尋找趙獻的蹤跡。

魚池旁的巨大的塊石上,一個清俊的年輕男子歪歪斜斜的坐著,他手中拿著酒壺,見了沈猷,非但不跑,反而起身跌跌撞撞的朝他走過來。

趙獻半敞衣襟,胸前肋骨根根可見,瘦得幾乎皮包骨頭,在隆冬的陰風裏,他絲毫不覺得冷。

他附身拾起地上的一把大刀,對著沈猷揮了過來。

沈猷拿著長槍一擋,那刀仿若一根毫無重量的竹簽,瞬間落在了地上。

“沈猷,殺了我!”趙獻晃晃悠悠的朝他咆哮,嘴裏的酒氣,腐肉的氣息撲面而來。

沈猷嫌棄的在身前揮了揮手,站遠了一步,“讓你去死再容易不過了,不過,我現在還不想殺你!你知不知道,雍王已經稱帝了,你現在可是尊貴的太子了。”

趙獻眸子裏幹涸充血,漸漸凝出了悲傷,卻發出了一陣狂笑。

“想拿我要挾他?你要打錯算盤了,我父王兒子太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如今這般模樣敗在你手中,他應是視我為恥辱,巴不得你殺了我。”

沈猷冷笑一聲,伸手替趙獻理了理胸前的衣襟,遮住了他身前的一片清涼,對身後士兵道:“將他關入地牢!好吃好喝伺候著,千萬別讓他死了。”

……

李炫和妻妾帶著侍衛搬回滿目瘡痍的蜀王府,不禁心生悲涼,昔日王府人丁興旺,每日門前車馬絡繹,如今卻腐屍遍地,不覆往日的熱鬧。

他將一眾家人的衣冠葬入地宮,請白馬寺中僧人為其超度。

府內被趙獻和一眾雍兵搶奪的錢財、珠寶未能帶走,零星散落在王府各處,李炫命侍衛收集清點,除了留下少部分可供日常支用的銀子,其餘全部給沈猷充作軍餉。雖然大鴻已亡,但是追隨沈猷的尚有一支龐大的軍隊,暫做休整之後,沈猷打算帶兵北上,直奔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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