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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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大霧漫天，薄霜蓋地。
大軍入城十日有餘，時間行至永慶十六年的最後一天。城裏雖然漸次恢覆了安定，原本該團員的節日，卻遠沒有太平時那般喜慶熱鬧。
因戰事重創，城裏活下來的百姓只有十之三四，戶籍降到了百年來最低。以往熱鬧繁華的街市，現在即使在白日，行人也寥寥可數，街道兩旁的鋪子，幾乎無一開門。
沈猷一早在衙署送別了出城去白馬寺超度的李炫，二人昨夜均未合眼。
這幾日，沈猷派人挨家挨戶統計剩餘人口，按人頭發糧。李炫也參與其中，他拿出一部分家財救濟因戰事家裏失去勞力的孤苦百姓。
沈猷昨晚向李炫說起接下來的打算：他想在成都過完正月之後便帶兵北上與雍王正面交鋒，李炫卻勸他在成都多休整些時日，招兵買馬，廣積糧草，做好充足準備，再北上為大行皇帝報仇不遲。
二人因此事爭論了半宿，直至聲音嘶啞，喉嚨發痛方才略微歇上了片刻，桌上的茶壺金葵在前半夜便添了四五回。
待到後半夜，李炫想到往日繁華的成都和蜀王一眾慘死的家眷，不禁悲從中來，高歌了一曲後，憋了許久的眼淚在沈猷面前一股腦的倒了出來。沈猷也沒有安慰於他，只是靜坐著看他發洩，待他發洩累了，靠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李炫歪在圈椅上齁聲震天，沈猷卻愈發清醒。李炫的話不無道理，直接帶兵北上雖然能趁雍王不備，打個措手不及，但自己手下一隊人馬，如今只剩下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二，加上路上所收的苗兵和趙獻一部歸降的殘兵，也不及北方雍兵的半數。成都一戰，傷亡太慘重了。如今剛剛入城不久，將士們尚未從持續激戰中恢覆體力，若是繼續北上，將士們不僅得不到充分的休息，是否會心生怨言，影響作戰？到時能否以少勝多，發揮應有的實力，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送走了李炫，沈猷伏在堆滿黃冊的桌案之上，伸手對比翻開新舊兩本冊子，眼皮卻不聽使喚，漸漸的合上。
一覺睡過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微微睜開了眼睛時，只覺手臂酸麻。他擡起頭來，半閉著眼睛四下伸了伸雙臂，卻見金葵站在他旁邊。
金葵早已給他打好洗臉水，站在一旁等候他多時了。
沈猷露走到水盆前用冷水揚了一把臉，瞬間覺得人清醒了不少。
“你也去睡一會兒吧，我這裏用不著你候著。”沈猷支開窗牖，看著窗外漫天的大霧。
對面的房屋在霧中隱沒看不真切，這樣的天氣，讓人乏力想睡。
“大人，趙獻在地牢內整日嚷嚷著要見明瑟姐，他說若是不讓見，他就要……”金葵走到沈猷身後，將剛剛牢頭來報的話跟沈猷覆述了一遍。
這種小事他本不欲告訴沈猷給他添亂，但是他架不住牢頭的日日抱怨。
今日一早他被牢頭拉去地牢看了一眼。昏暗的地牢中，趙獻披散著頭發，坦胸漏乳，似發瘋一般，用頭撞木柵欄，看見他前來，口中嚷嚷著何明瑟的名字，又用腳向木柵欄重重踹去。他沒穿鞋，那腳光看著都疼。
牢頭說他日日這樣，身上已經被自己撞出許多大大小小的傷痕，他怕萬一趙獻性命有個閃失，到沈猷這裏無法交代。
“就要怎樣？”沈猷將手中的棉布一扔，關了窗戶，不耐煩的看了金葵一眼。
“他就要自盡。”金葵撇著嘴道。
“去跟牢頭說，把他手腳綁了，讓他盡管去叫！”裝出這般樣子，給誰看？想見何明瑟？他這輩子別想。
“大人你發話說不能讓他死了，他們打又打不得。昨日他還將一個送飯的給咬了，被咬的地方都見了骨，現在牢裏已經無人敢上前了。”金葵咂嘴兩聲。
“一群廢物，怕他做什麽，走，你帶我去看看。”沈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便跟著金葵出門往地牢去了。
走出房門，霧氣中隱約見一個女人進了大門，走到近處，二人才看清來人是墨知玉，她手裏提著一個食盒，是來送飯的。
“知玉姐，今日大霧，你不在王府好好待著，怎麽到這兒來了？衙署有飯吃。”金葵道。
墨知玉挽著食盒：“今日是李大哥的生日，我趕早來給他送一碗壽面。”
入城之後，李炫覺得蜀王府太空，亟需補充些人氣兒，便將幾人安排在了蜀王府住下，此時墨知玉便是從蜀王府前來。
“沈大人！”墨知玉向沈猷行了個女禮。
“今日過年，明瑟燒了幾個好菜，讓我順道來叫你們，你們忙完早些回去。”今日是除夕。
從武昌出發到現在已有近三個月，幾人明顯都消瘦了不少。何明瑟這幾日閑了下來，每日都會做上一頓像樣的飯菜給大家吃。
沈猷應了一聲，墨知玉說罷轉身進了後院，去給李偏頭送壽面了。
此時沈猷才想起來，今日是永慶十六年的最後一天。本該歡慶的日子，何苦去牢裏見趙獻給自己找堵，便在去地牢的中途改了主意，帶著金葵直奔蜀王府。
……
今日天剛亮，何明瑟和墨知玉便起床將今日燒飯所需食材一一處理好，等著在衙署的三人回來，就可以直接下鍋。
李炫今日一早帶了妻妾，侍衛去了城外白馬寺，不回王府。今日的年飯，只有他們幾人和沈猷隨身的幾個侍衛。
沈猷推開廚房門，見何明瑟蹲在爐竈前，爐竈中火苗剛剛燃起，煙氣在竈中直沖沖的冒出來，熏得何明瑟轉頭咳嗽了幾聲。她雖然會做幾個小菜，但是對生火這種事情，卻是一竅不通的，李偏頭在王府時，這件事情幾乎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她咳嗽著站起了身來，走到門口透氣，見沈猷立在那裏含笑的看著她出糗，皺了皺眉頭，道了一聲：“站那兒幹嘛，快來幫忙。”
沈猷拿起竈臺上的扇子扇火，火苗大了起來，屋內仍舊煙氣繚繞，沈猷又往其中添了一把柴火後將何明瑟拉了出來。
“沒想到你還能做這種事情。”沈猷用手擦了一把何明瑟的臉，想將她在臉頰上的黑灰擦掉，卻弄巧成拙，何明瑟此時看起來，倒像多了一道胡子。
“跟你們行軍打仗比起來，這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好嗎！我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何明瑟給他使了個眼神，一把拿掉他的手。
金葵還在沈猷身後，獵奇般的看著自家大人，他從沒見過沈猷對人這般溫柔過。
“以後我不準你幹這種事情了。金葵，你進去看著，明瑟好不容易點著的，如果火滅了，你今日就不要吃飯了。”
金葵委屈的低聲應了一句，心想：真不該在二人秀恩愛的時候這般沒眼色，早該躲開的！
沈猷一把拉了何明瑟便往廚房的反方向走。
“還沒忙完呢！你拉我去哪兒？”何明瑟嗔怒的看著沈猷，掙了掙被他捏疼的手臂。
“帶你回去洗把臉，都要變成花貓了。”
沈猷將何明瑟拉回到房中，他去井邊打了水，讓她洗了個臉。
何明瑟將臉上的灰塵洗去後擡頭看了眼胡子拉碴的沈猷，道：“你難得今日閑了下來，我幫你把胡子刮了吧，幹幹凈凈的迎接新年。”大鴻民間習俗，父母過世者，七日不可剃須。沈猷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已經有半月餘，早已過了七日。
他在桌上拿起何明瑟的銅鏡照了照自己，行軍打仗幾個月下來，自己確實不堪入目，絡腮胡子一把，看起來起碼老了五歲，加上曬得黝黑的皮膚，活脫脫像他在遼東時打過的那些蠻夷糙漢。
沈猷看了看正在擦臉的何明瑟，她雖是有些許疲憊掛在臉上，但是仍舊似一朵含苞待放的嬌艷花骨朵，兩人看上去竟似相差了十歲不止。
他有些嫌棄地嘆了口氣，轉頭急急回房一通亂找，才在行囊的最底層找出了剃刀，拿給了何明瑟。
何明瑟讓他仰坐在椅子上，拿了一塊熱帕子將胡須打濕，開始剃了起來。
她之前常常為父親剃須，自認為手法嫻熟。但沈猷的胡須堅硬，摸起來刺手，加上這把剃刀使用多年，已經有些鈍了，何明瑟用起來還是有些吃力。她皺了皺眉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沈猷仰面不敢亂動，只是眼神隨著眼前女子漂亮的面頰飄來飄去。她呵氣如蘭，花瓣似的嘴唇微微抿著，攪得他有些心神不寧。他悄悄擡高兩臂，在她身後偷偷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感受到腰上的力道，何明瑟手下一抖，剃刀毫無防備的在沈猷的下巴上沒深沒淺地嵌了進去。
沈猷下巴上突地一痛，立即縮回了手，下意識地發出“嘶”得一聲。
“呀，出血了。”何明瑟牽起袖口衣角，在流血處按了上去。
“讓你亂動！”
何明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沈猷憨笑了一聲。
擦幹了血跡，她又俯身仔細在他的下巴處看去，還好只是一個小口，日後應當不會留下疤痕，這才放心。沈猷雖然下巴還在絲絲作痛，但見她認真的模樣，不禁心下一動，一把將她摟在了懷中。
她掙紮了兩下，便放棄了。沈猷一副鐵臂，任她再多一倍力氣，也難以掙脫出來。她索性不再掙紮，靠在了他的胸口。
“下巴不疼了？”
沈猷見她溫順，得意的笑了一聲，“不疼，我皮糙肉厚，哪有那麽嬌氣。”
“這幾日趙獻在牢裏一直嚷嚷著要見你，每日都在撞頭，牢頭兒都嚇壞了。”沈猷淡淡道，但是眼睛卻一直在留意著懷裏何明瑟的臉色變化。
“我不想見他！今日過年，你提他做什麽！”
她本以為趙獻若是被沈猷生擒，以他在武昌和成都的所作所為，還有之前在江邊的那一副言而無信的嘴臉，沈猷定會立即將他殺掉。但沈猷不但沒殺他，而且聽金葵說，他還日日命人送去好吃好喝供著趙獻。她剛開始想不明白為什麽，雖然沒說出口，但是對沈猷的做法她是憋著一口氣的。
雖然她曾經和趙獻有一段情，他也曾挺身救過自己，但是他殺了父兄，在她心裏，往日所有的情誼早已一筆勾銷。
如今，她雖不曾盼著趙獻即刻去死，但是，偶爾想起來，她甚至陰暗的覺得他如今被雍王拋棄，萬人唾棄，活著還有何意思，為何不能在牢裏悄悄的死去。這樣既可以告慰父兄和一眾無辜百姓的在天之靈，也不讓他臟汙的血沾染到沈猷的手。
直到這幾日何明瑟才慢慢明白，沈猷留著他的命或許是想北上時用他換回他父親，雖然沈猷對父親投靠雍王一事表現得絲毫不在意，但是她知道，這必是他心裏過不去的一道坎。
沈猷滿意的笑了， “我的錯，你不想聽我以後便再也不提了。”
何明瑟順勢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繼續將他下巴上剩餘的一點胡須剃掉。
“你昨晚在衙署忙了一夜？”何明瑟問。
“嗯，有些困了。”沈猷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眼睛半閉著。
“你回去睡一覺吧。”
還沒等她話落音，椅子上已經傳來了沈猷均勻的呼吸聲。
何明瑟也沒再叫醒他，拿了自己的披風給他搭在了身上。
時近申時，沈猷睜開眼睛，何明瑟已經不在屋中，他伸了伸僵直的腰肢，來到廚房。
何明瑟正在爐邊燒水，金葵在忙前忙後給她打下手。
“知玉和李大哥還沒回來？”見他來，何明瑟問道。
“我出去迎一迎。”金葵道。
金葵放下手中的食材，沈猷主動上前接過來給何明瑟打下手。
金葵走到院中，尚未到大門口，便見李偏頭一個人進了王府大門。
“怎麽是你一個人，知玉姐呢？”金葵看了眼李偏頭身後，確定只有他一人回來，有些疑惑。
李偏頭也詫異，“她早就回來了，上午的時候我有事無法脫身，讓她一個人先回的，怎麽，你們沒見她？”
金葵“啊”了一聲：“自打她出去找你就沒見她回來。”
“會不會在房裏？這幾日太累，興許是睡著了。我讓明瑟姐去找找看。”金葵轉身跑回了膳房。
墨知玉慣來手腳勤快，雖然在清麗坊時有丫頭在她身邊照顧，並不如閭閻人家女子什麽都會做，但何明瑟這幾日燒菜做飯的時候，她都會過來幫忙。
何明瑟聽了金葵的話，道：“不在，我剛從房裏過來。”
她又想到，會不會是墨知玉看到了沈猷在她房裏，沒好意思進來，去了別的屋裏躲了，不禁臉上一紅。
沈猷也有點不自在，“我跟你一起去找。”
何明瑟和沈猷將她們二人住的房間周圍的幾間房挨個看了一遍，都沒發現墨知玉。
她有些急，快速跑到膳廳道：“臥房周圍的房間都沒有。”
李偏頭登時急躁了起來。
四人兩兩一組，各帶了幾個侍衛，分頭去找人。
沈猷拿著火把，帶著何明瑟，順著蜀王府去往都指揮使司的路一路走一路找。
天已經漸黑，路上空空蕩蕩，除了有風吹動樹枝發出的沙沙聲響，只能聽見沈猷一行人的呼喚墨知玉的聲音。何明瑟心裏害怕，往沈猷身邊靠了靠。
她問沈猷道：“你說，知玉會不會有事？”
沈猷攥著她的手安慰道：“先別擔心，我們對成都都不熟悉，興許是她迷了路了呢。”
“若是她一個人在看不見人影的街上找不到回來的路，想必也會嚇壞的。” 何明瑟愈發急了。
她邊走邊喊墨知玉的名字，她無比後悔，早上沒有同她一同去衙署。
二人帶著侍衛找遍衙署前後的巷子，哪裏見墨知玉的半個身影。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何明瑟和沈猷在路上遇到了金葵和李偏頭一行，他們也一無所獲。
一陣不好的預感襲至何明瑟心頭。
“會不會在王府之中？”金葵突然問了一句。若是墨知玉在附近迷路，興許會留下痕跡，可路上半個痕跡也無。路上行人稀少，且有士兵往來巡視，應當也不至於在外面遇上什麽殘餘的雍兵將她擄走。
王府池塘之後有假山和竹林，平日裏很少有人走動。
“只能去王府找一下了。”沈猷點頭。
一行人折返回蜀王府，直奔假山。
王府假山高低錯落，內有多個大大小小的人造洞口，剛進城的那幾天，李偏頭帶人在這裏搜尋過一遍，並未發現有不願投降的雍兵藏身其中，但此時，他卻心裏沒底了。
他們順著洞口一個一個的尋過去，一無所獲。
王府內唯一剩下的地方只有竹林還未找，竹林在後院，是蜀王府最北處，與一個不高的城中小山相連。
幾人先後進了竹林，林中粗壯的竹幹密密匝匝，幾人穿梭其中。到了靠近最北的山腳下時，沈猷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焦糊的味道，幾人相視了一眼，順著味道傳來的地方走去。
這是一個被亂竹和雜草遮蔽的小山洞，洞口處零星的扔著幾根剛剛燒過的竹桿，在一堆茅草上，焦糊的味道就是這裏散發出來的。
李偏頭抽出身上的佩刀，兩下劈開亂竹，俯身向洞內看去。山洞不大，裏面赫然倒著兩個蜷縮的雍兵，一股尿騷味撲面而來，李偏頭禁著鼻子，拿袖口在鼻前擋了擋。
何明瑟嚇得往沈猷身邊靠了過去，金葵伸過手裏的火把，向洞內一照，一個熟睡雍兵感覺到了眼前的光亮，下意識的坐起，摸起身邊的大刀在身前一陣亂砍。
李偏頭用刀在這個雍兵手腕處一打，他一聲驚叫，手中的刀應聲落下，被李偏頭一把拽出了洞外。
另外一個雍兵聽到同伴的叫聲這才醒來。他見一眾人站在洞外，知道他們已經暴露，驚慌失措的向洞深處爬去，這洞小，爬了幾步便已經沒有了路。
李偏俯身頭進洞，提著他脖頸處的衣服欲將他拽出來。手將搭在他的脖頸處，眼神卻被左腳下踩到的柔軟之物吸引了過去。在他的左腳下，有一件水綠色的女人衣裳，他頓時一楞。他清楚的記得，今日墨知玉來找他時穿的是一件同樣顏色的夾棉比甲。
李偏頭一手抓著雍兵，另一手用刀將地上的衣服挑起仔細看了看，這衣裳和墨知玉的一般無二，他心中一陣寒意襲來，聲音有些暗啞：“這衣裳你們是從哪裏得來的？”
雍兵不敢看李偏頭，瑟縮著向洞外一指，金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將火把照在洞口旁雜亂的草堆上。他伸手撥開雜草，見到下面掩著幾塊尚粘有血腥的白骨，骨頭下是一堆燒焦了的竹筒。
沈猷一把將何明瑟的眼睛蒙上，將她拉到了身後。
沈猷和金葵相視了一眼，二人齊齊看向李偏頭，李偏頭已經反應過來，跌跌撞撞的從洞內走出，見了那幾塊人骨後頓時跌坐在了地上，之後發了瘋一般的起身，將兩個雍兵砍死。
永慶十六年的最後一天，大霧，將蜀王府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墨知玉被兩個藏身於蜀王府竹林的饑餓雍兵，抓住烤食了。
李偏頭連著許多天都未開口講話，何明瑟也病倒在床上多日。
……
這幾日，沈猷都是在何明瑟的房中搭地鋪度過的，夜裏，她很難入睡。偶爾，即使睡著了，也會在夢魘中驚叫著醒來。
沈猷先後找了幾個郎中給她開藥，吃了之後不見半點好轉。
這是心病，從武昌來成都的一路，都是墨知玉陪著她。突然看到了自己好友的慘死，她心中難免會慌亂害怕。
過完了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天氣漸暖了起來，這日，沈猷去廚房給她拿早飯，回來時，見她已經起身穿戴好，正坐在桌邊梳頭。
沈猷在鏡中和她四目相對，她竟對著他微微一笑。
沈猷放下早飯，快步走到她身後，接過她手裏的梳子，幫她梳理身後如墨的長發。
“今日隨我出去走走？”沈猷試探問她。
躺在床上十幾日，她臉色晦暗，目光呆直，不覆了往日的靈氣。若是想讓她盡快除去心病，必不能整日待在房中了。
“好。”
她爽快的應了下來，轉身面對沈猷，嘴角微微揚起。沈猷蹲下身子，眼神與她平視。
沈猷捏了捏她的臉肉滿意道：“我讓金葵去備馬車。”說著他直起身，轉身擡腳要往外走。
“不必了。”她在身後喊住他。
“走路去便可，我想……去地牢裏見一見趙獻。”
沈猷回過身來，拉了張椅子坐在她身邊，摸著她的長發道：“地牢陰冷，每日都會有死人，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不如我陪你去白馬寺走走，李兄前幾日回來說，寺裏的僧人還問起了你。”
何明瑟搖了搖頭：“我有幾句話跟他說，說完了便回。”
她要出去走走，沈猷本是開心的，但她卻要去見趙獻。他雖然知道趙獻在她心裏已經對自己不會再有什麽威脅，但是畢竟二人從前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他又怎能心甘情願。
趙獻現在如同瘋子一般，每日在地牢之中大喊大叫，口中盡是汙言穢語。兩天前他去地牢見過他，他赤身露體，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墻邊解手，渾然不知羞恥為何物，她實不應被這樣的事情汙了眼睛。
沈猷沈默了片刻，見她仍定定望著自己，緩緩道：“罷了，我讓人將他帶出來見你。”
……
牢頭兒捏著鼻子走到趙獻身前，在木柵欄之中塞進了一件幹凈的粗布衣服，“穿上，一會兒出去跟我見沈大人。”
趙獻手裏拿著一根從身下拽出的發黴稻草，正放在嘴裏有滋有味地咀嚼著。他上身未著一絲，看起來十分瘦弱，肋骨根根分明，心口旁的疤痕在他慘白的肉皮上顯得十分突兀。他只穿了一條灑滿血滴和菜湯的單褲，緩緩轉頭看了一眼牢頭兒，眼底一道寒光，嚇得牢頭兒後退了幾步。
他吐掉稻草，懶洋洋的躺倒在草堆上：“前幾日不是見了麽！”
牢頭兒定了定神：“呦，你能聽懂我說話啊！能聽懂就趕緊穿上，一會兒我來帶你出去，快點兒，別讓沈大人等急了。”
那件粗布衣服掛在趙獻的肩頭，雖然他今日看起來很平靜，沒表現出癲狂的模樣，但是牢頭兒還是自動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出了地牢，他眼睛在陽光下瞇成了一條細縫，多日不見的日光曬在身上，讓他全身不禁戰栗了一下。
待眼睛適應了室外的光線，他模糊看見不遠處有個熟悉的女子望著他。
他瞬間慌亂，被丟棄了多日的羞恥之心又突然回來了，立即將肩頭的衣服扯下，遮在了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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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霧漫天，薄霜蓋地。
大軍入城十日有餘，時間行至永慶十六年的最後一天。城裏雖然漸次恢覆了安定，原本該團員的節日，卻遠沒有太平時那般喜慶熱鬧。
因戰事重創，城裏活下來的百姓只有十之三四，戶籍降到了百年來最低。以往熱鬧繁華的街市，現在即使在白日，行人也寥寥可數，街道兩旁的鋪子，幾乎無一開門。
沈猷一早在衙署送別了出城去白馬寺超度的李炫，二人昨夜均未合眼。
這幾日，沈猷派人挨家挨戶統計剩餘人口，按人頭發糧。李炫也參與其中，他拿出一部分家財救濟因戰事家裏失去勞力的孤苦百姓。
沈猷昨晚向李炫說起接下來的打算：他想在成都過完正月之後便帶兵北上與雍王正面交鋒，李炫卻勸他在成都多休整些時日，招兵買馬，廣積糧草，做好充足準備，再北上為大行皇帝報仇不遲。
二人因此事爭論了半宿，直至聲音嘶啞，喉嚨發痛方才略微歇上了片刻，桌上的茶壺金葵在前半夜便添了四五回。
待到後半夜，李炫想到往日繁華的成都和蜀王一眾慘死的家眷，不禁悲從中來，高歌了一曲後，憋了許久的眼淚在沈猷面前一股腦的倒了出來。沈猷也沒有安慰於他，只是靜坐著看他發洩，待他發洩累了，靠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李炫歪在圈椅上齁聲震天，沈猷卻愈發清醒。李炫的話不無道理，直接帶兵北上雖然能趁雍王不備，打個措手不及，但自己手下一隊人馬，如今只剩下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二，加上路上所收的苗兵和趙獻一部歸降的殘兵，也不及北方雍兵的半數。成都一戰，傷亡太慘重了。如今剛剛入城不久，將士們尚未從持續激戰中恢覆體力，若是繼續北上，將士們不僅得不到充分的休息，是否會心生怨言，影響作戰？到時能否以少勝多，發揮應有的實力，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送走了李炫，沈猷伏在堆滿黃冊的桌案之上，伸手對比翻開新舊兩本冊子，眼皮卻不聽使喚，漸漸的合上。
一覺睡過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微微睜開了眼睛時，只覺手臂酸麻。他擡起頭來，半閉著眼睛四下伸了伸雙臂，卻見金葵站在他旁邊。
金葵早已給他打好洗臉水，站在一旁等候他多時了。
沈猷露走到水盆前用冷水揚了一把臉，瞬間覺得人清醒了不少。
“你也去睡一會兒吧，我這裏用不著你候著。”沈猷支開窗牖，看著窗外漫天的大霧。
對面的房屋在霧中隱沒看不真切，這樣的天氣，讓人乏力想睡。
“大人，趙獻在地牢內整日嚷嚷著要見明瑟姐，他說若是不讓見，他就要……”金葵走到沈猷身後，將剛剛牢頭來報的話跟沈猷覆述了一遍。
這種小事他本不欲告訴沈猷給他添亂，但是他架不住牢頭的日日抱怨。
今日一早他被牢頭拉去地牢看了一眼。昏暗的地牢中，趙獻披散著頭發，坦胸漏乳，似發瘋一般，用頭撞木柵欄，看見他前來，口中嚷嚷著何明瑟的名字，又用腳向木柵欄重重踹去。他沒穿鞋，那腳光看著都疼。
牢頭說他日日這樣，身上已經被自己撞出許多大大小小的傷痕，他怕萬一趙獻性命有個閃失，到沈猷這裏無法交代。
“就要怎樣？”沈猷將手中的棉布一扔，關了窗戶，不耐煩的看了金葵一眼。
“他就要自盡。”金葵撇著嘴道。
“去跟牢頭說，把他手腳綁了，讓他盡管去叫！”裝出這般樣子，給誰看？想見何明瑟？他這輩子別想。
“大人你發話說不能讓他死了，他們打又打不得。昨日他還將一個送飯的給咬了，被咬的地方都見了骨，現在牢裏已經無人敢上前了。”金葵咂嘴兩聲。
“一群廢物，怕他做什麽，走，你帶我去看看。”沈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便跟著金葵出門往地牢去了。
走出房門，霧氣中隱約見一個女人進了大門，走到近處，二人才看清來人是墨知玉，她手裏提著一個食盒，是來送飯的。
“知玉姐，今日大霧，你不在王府好好待著，怎麽到這兒來了？衙署有飯吃。”金葵道。
墨知玉挽著食盒：“今日是李大哥的生日，我趕早來給他送一碗壽面。”
入城之後，李炫覺得蜀王府太空，亟需補充些人氣兒，便將幾人安排在了蜀王府住下，此時墨知玉便是從蜀王府前來。
“沈大人！”墨知玉向沈猷行了個女禮。
“今日過年，明瑟燒了幾個好菜，讓我順道來叫你們，你們忙完早些回去。”今日是除夕。
從武昌出發到現在已有近三個月，幾人明顯都消瘦了不少。何明瑟這幾日閑了下來，每日都會做上一頓像樣的飯菜給大家吃。
沈猷應了一聲，墨知玉說罷轉身進了後院，去給李偏頭送壽面了。
此時沈猷才想起來，今日是永慶十六年的最後一天。本該歡慶的日子，何苦去牢裏見趙獻給自己找堵，便在去地牢的中途改了主意，帶著金葵直奔蜀王府。
……
今日天剛亮，何明瑟和墨知玉便起床將今日燒飯所需食材一一處理好，等著在衙署的三人回來，就可以直接下鍋。
李炫今日一早帶了妻妾，侍衛去了城外白馬寺，不回王府。今日的年飯，只有他們幾人和沈猷隨身的幾個侍衛。
沈猷推開廚房門，見何明瑟蹲在爐竈前，爐竈中火苗剛剛燃起，煙氣在竈中直沖沖的冒出來，熏得何明瑟轉頭咳嗽了幾聲。她雖然會做幾個小菜，但是對生火這種事情，卻是一竅不通的，李偏頭在王府時，這件事情幾乎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她咳嗽著站起了身來，走到門口透氣，見沈猷立在那裏含笑的看著她出糗，皺了皺眉頭，道了一聲：“站那兒幹嘛，快來幫忙。”
沈猷拿起竈臺上的扇子扇火，火苗大了起來，屋內仍舊煙氣繚繞，沈猷又往其中添了一把柴火後將何明瑟拉了出來。
“沒想到你還能做這種事情。”沈猷用手擦了一把何明瑟的臉，想將她在臉頰上的黑灰擦掉，卻弄巧成拙，何明瑟此時看起來，倒像多了一道胡子。
“跟你們行軍打仗比起來，這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好嗎！我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何明瑟給他使了個眼神，一把拿掉他的手。
金葵還在沈猷身後，獵奇般的看著自家大人，他從沒見過沈猷對人這般溫柔過。
“以後我不準你幹這種事情了。金葵，你進去看著，明瑟好不容易點著的，如果火滅了，你今日就不要吃飯了。”
金葵委屈的低聲應了一句，心想：真不該在二人秀恩愛的時候這般沒眼色，早該躲開的！
沈猷一把拉了何明瑟便往廚房的反方向走。
“還沒忙完呢！你拉我去哪兒？”何明瑟嗔怒的看著沈猷，掙了掙被他捏疼的手臂。
“帶你回去洗把臉，都要變成花貓了。”
沈猷將何明瑟拉回到房中，他去井邊打了水，讓她洗了個臉。
何明瑟將臉上的灰塵洗去後擡頭看了眼胡子拉碴的沈猷，道：“你難得今日閑了下來，我幫你把胡子刮了吧，幹幹凈凈的迎接新年。”大鴻民間習俗，父母過世者，七日不可剃須。沈猷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已經有半月餘，早已過了七日。
他在桌上拿起何明瑟的銅鏡照了照自己，行軍打仗幾個月下來，自己確實不堪入目，絡腮胡子一把，看起來起碼老了五歲，加上曬得黝黑的皮膚，活脫脫像他在遼東時打過的那些蠻夷糙漢。
沈猷看了看正在擦臉的何明瑟，她雖是有些許疲憊掛在臉上，但是仍舊似一朵含苞待放的嬌艷花骨朵，兩人看上去竟似相差了十歲不止。
他有些嫌棄地嘆了口氣，轉頭急急回房一通亂找，才在行囊的最底層找出了剃刀，拿給了何明瑟。
何明瑟讓他仰坐在椅子上，拿了一塊熱帕子將胡須打濕，開始剃了起來。
她之前常常為父親剃須，自認為手法嫻熟。但沈猷的胡須堅硬，摸起來刺手，加上這把剃刀使用多年，已經有些鈍了，何明瑟用起來還是有些吃力。她皺了皺眉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沈猷仰面不敢亂動，只是眼神隨著眼前女子漂亮的面頰飄來飄去。她呵氣如蘭，花瓣似的嘴唇微微抿著，攪得他有些心神不寧。他悄悄擡高兩臂，在她身後偷偷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感受到腰上的力道，何明瑟手下一抖，剃刀毫無防備的在沈猷的下巴上沒深沒淺地嵌了進去。
沈猷下巴上突地一痛，立即縮回了手，下意識地發出“嘶”得一聲。
“呀，出血了。”何明瑟牽起袖口衣角，在流血處按了上去。
“讓你亂動！”
何明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沈猷憨笑了一聲。
擦幹了血跡，她又俯身仔細在他的下巴處看去，還好只是一個小口，日後應當不會留下疤痕，這才放心。沈猷雖然下巴還在絲絲作痛，但見她認真的模樣，不禁心下一動，一把將她摟在了懷中。
她掙紮了兩下，便放棄了。沈猷一副鐵臂，任她再多一倍力氣，也難以掙脫出來。她索性不再掙紮，靠在了他的胸口。
“下巴不疼了？”
沈猷見她溫順，得意的笑了一聲，“不疼，我皮糙肉厚，哪有那麽嬌氣。”
“這幾日趙獻在牢裏一直嚷嚷著要見你，每日都在撞頭，牢頭兒都嚇壞了。”沈猷淡淡道，但是眼睛卻一直在留意著懷裏何明瑟的臉色變化。
“我不想見他！今日過年，你提他做什麽！”
她本以為趙獻若是被沈猷生擒，以他在武昌和成都的所作所為，還有之前在江邊的那一副言而無信的嘴臉，沈猷定會立即將他殺掉。但沈猷不但沒殺他，而且聽金葵說，他還日日命人送去好吃好喝供著趙獻。她剛開始想不明白為什麽，雖然沒說出口，但是對沈猷的做法她是憋著一口氣的。
雖然她曾經和趙獻有一段情，他也曾挺身救過自己，但是他殺了父兄，在她心裏，往日所有的情誼早已一筆勾銷。
如今，她雖不曾盼著趙獻即刻去死，但是，偶爾想起來，她甚至陰暗的覺得他如今被雍王拋棄，萬人唾棄，活著還有何意思，為何不能在牢裏悄悄的死去。這樣既可以告慰父兄和一眾無辜百姓的在天之靈，也不讓他臟汙的血沾染到沈猷的手。
直到這幾日何明瑟才慢慢明白，沈猷留著他的命或許是想北上時用他換回他父親，雖然沈猷對父親投靠雍王一事表現得絲毫不在意，但是她知道，這必是他心裏過不去的一道坎。
沈猷滿意的笑了， “我的錯，你不想聽我以後便再也不提了。”
何明瑟順勢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繼續將他下巴上剩餘的一點胡須剃掉。
“你昨晚在衙署忙了一夜？”何明瑟問。
“嗯，有些困了。”沈猷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眼睛半閉著。
“你回去睡一覺吧。”
還沒等她話落音，椅子上已經傳來了沈猷均勻的呼吸聲。
何明瑟也沒再叫醒他，拿了自己的披風給他搭在了身上。
時近申時，沈猷睜開眼睛，何明瑟已經不在屋中，他伸了伸僵直的腰肢，來到廚房。
何明瑟正在爐邊燒水，金葵在忙前忙後給她打下手。
“知玉和李大哥還沒回來？”見他來，何明瑟問道。
“我出去迎一迎。”金葵道。
金葵放下手中的食材，沈猷主動上前接過來給何明瑟打下手。
金葵走到院中，尚未到大門口，便見李偏頭一個人進了王府大門。
“怎麽是你一個人，知玉姐呢？”金葵看了眼李偏頭身後，確定只有他一人回來，有些疑惑。
李偏頭也詫異，“她早就回來了，上午的時候我有事無法脫身，讓她一個人先回的，怎麽，你們沒見她？”
金葵“啊”了一聲：“自打她出去找你就沒見她回來。”
“會不會在房裏？這幾日太累，興許是睡著了。我讓明瑟姐去找找看。”金葵轉身跑回了膳房。
墨知玉慣來手腳勤快，雖然在清麗坊時有丫頭在她身邊照顧，並不如閭閻人家女子什麽都會做，但何明瑟這幾日燒菜做飯的時候，她都會過來幫忙。
何明瑟聽了金葵的話，道：“不在，我剛從房裏過來。”
她又想到，會不會是墨知玉看到了沈猷在她房裏，沒好意思進來，去了別的屋裏躲了，不禁臉上一紅。
沈猷也有點不自在，“我跟你一起去找。”
何明瑟和沈猷將她們二人住的房間周圍的幾間房挨個看了一遍，都沒發現墨知玉。
她有些急，快速跑到膳廳道：“臥房周圍的房間都沒有。”
李偏頭登時急躁了起來。
四人兩兩一組，各帶了幾個侍衛，分頭去找人。
沈猷拿著火把，帶著何明瑟，順著蜀王府去往都指揮使司的路一路走一路找。
天已經漸黑，路上空空蕩蕩，除了有風吹動樹枝發出的沙沙聲響，只能聽見沈猷一行人的呼喚墨知玉的聲音。何明瑟心裏害怕，往沈猷身邊靠了靠。
她問沈猷道：“你說，知玉會不會有事？”
沈猷攥著她的手安慰道：“先別擔心，我們對成都都不熟悉，興許是她迷了路了呢。”
“若是她一個人在看不見人影的街上找不到回來的路，想必也會嚇壞的。” 何明瑟愈發急了。
她邊走邊喊墨知玉的名字，她無比後悔，早上沒有同她一同去衙署。
二人帶著侍衛找遍衙署前後的巷子，哪裏見墨知玉的半個身影。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何明瑟和沈猷在路上遇到了金葵和李偏頭一行，他們也一無所獲。
一陣不好的預感襲至何明瑟心頭。
“會不會在王府之中？”金葵突然問了一句。若是墨知玉在附近迷路，興許會留下痕跡，可路上半個痕跡也無。路上行人稀少，且有士兵往來巡視，應當也不至於在外面遇上什麽殘餘的雍兵將她擄走。
王府池塘之後有假山和竹林，平日裏很少有人走動。
“只能去王府找一下了。”沈猷點頭。
一行人折返回蜀王府，直奔假山。
王府假山高低錯落，內有多個大大小小的人造洞口，剛進城的那幾天，李偏頭帶人在這裏搜尋過一遍，並未發現有不願投降的雍兵藏身其中，但此時，他卻心裏沒底了。
他們順著洞口一個一個的尋過去，一無所獲。
王府內唯一剩下的地方只有竹林還未找，竹林在後院，是蜀王府最北處，與一個不高的城中小山相連。
幾人先後進了竹林，林中粗壯的竹幹密密匝匝，幾人穿梭其中。到了靠近最北的山腳下時，沈猷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焦糊的味道，幾人相視了一眼，順著味道傳來的地方走去。
這是一個被亂竹和雜草遮蔽的小山洞，洞口處零星的扔著幾根剛剛燒過的竹桿，在一堆茅草上，焦糊的味道就是這裏散發出來的。
李偏頭抽出身上的佩刀，兩下劈開亂竹，俯身向洞內看去。山洞不大，裏面赫然倒著兩個蜷縮的雍兵，一股尿騷味撲面而來，李偏頭禁著鼻子，拿袖口在鼻前擋了擋。
何明瑟嚇得往沈猷身邊靠了過去，金葵伸過手裏的火把，向洞內一照，一個熟睡雍兵感覺到了眼前的光亮，下意識的坐起，摸起身邊的大刀在身前一陣亂砍。
李偏頭用刀在這個雍兵手腕處一打，他一聲驚叫，手中的刀應聲落下，被李偏頭一把拽出了洞外。
另外一個雍兵聽到同伴的叫聲這才醒來。他見一眾人站在洞外，知道他們已經暴露，驚慌失措的向洞深處爬去，這洞小，爬了幾步便已經沒有了路。
李偏俯身頭進洞，提著他脖頸處的衣服欲將他拽出來。手將搭在他的脖頸處，眼神卻被左腳下踩到的柔軟之物吸引了過去。在他的左腳下，有一件水綠色的女人衣裳，他頓時一楞。他清楚的記得，今日墨知玉來找他時穿的是一件同樣顏色的夾棉比甲。
李偏頭一手抓著雍兵，另一手用刀將地上的衣服挑起仔細看了看，這衣裳和墨知玉的一般無二，他心中一陣寒意襲來，聲音有些暗啞：“這衣裳你們是從哪裏得來的？”
雍兵不敢看李偏頭，瑟縮著向洞外一指，金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將火把照在洞口旁雜亂的草堆上。他伸手撥開雜草，見到下面掩著幾塊尚粘有血腥的白骨，骨頭下是一堆燒焦了的竹筒。
沈猷一把將何明瑟的眼睛蒙上，將她拉到了身後。
沈猷和金葵相視了一眼，二人齊齊看向李偏頭，李偏頭已經反應過來，跌跌撞撞的從洞內走出，見了那幾塊人骨後頓時跌坐在了地上，之後發了瘋一般的起身，將兩個雍兵砍死。
永慶十六年的最後一天，大霧，將蜀王府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墨知玉被兩個藏身於蜀王府竹林的饑餓雍兵，抓住烤食了。
李偏頭連著許多天都未開口講話，何明瑟也病倒在床上多日。
……
這幾日，沈猷都是在何明瑟的房中搭地鋪度過的，夜裏，她很難入睡。偶爾，即使睡著了，也會在夢魘中驚叫著醒來。
沈猷先後找了幾個郎中給她開藥，吃了之後不見半點好轉。
這是心病，從武昌來成都的一路，都是墨知玉陪著她。突然看到了自己好友的慘死，她心中難免會慌亂害怕。
過完了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天氣漸暖了起來，這日，沈猷去廚房給她拿早飯，回來時，見她已經起身穿戴好，正坐在桌邊梳頭。
沈猷在鏡中和她四目相對，她竟對著他微微一笑。
沈猷放下早飯，快步走到她身後，接過她手裏的梳子，幫她梳理身後如墨的長發。
“今日隨我出去走走？”沈猷試探問她。
躺在床上十幾日，她臉色晦暗，目光呆直，不覆了往日的靈氣。若是想讓她盡快除去心病，必不能整日待在房中了。
“好。”
她爽快的應了下來，轉身面對沈猷，嘴角微微揚起。沈猷蹲下身子，眼神與她平視。
沈猷捏了捏她的臉肉滿意道：“我讓金葵去備馬車。”說著他直起身，轉身擡腳要往外走。
“不必了。”她在身後喊住他。
“走路去便可，我想……去地牢裏見一見趙獻。”
沈猷回過身來，拉了張椅子坐在她身邊，摸著她的長發道：“地牢陰冷，每日都會有死人，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不如我陪你去白馬寺走走，李兄前幾日回來說，寺裏的僧人還問起了你。”
何明瑟搖了搖頭：“我有幾句話跟他說，說完了便回。”
她要出去走走，沈猷本是開心的，但她卻要去見趙獻。他雖然知道趙獻在她心裏已經對自己不會再有什麽威脅，但是畢竟二人從前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他又怎能心甘情願。
趙獻現在如同瘋子一般，每日在地牢之中大喊大叫，口中盡是汙言穢語。兩天前他去地牢見過他，他赤身露體，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墻邊解手，渾然不知羞恥為何物，她實不應被這樣的事情汙了眼睛。
沈猷沈默了片刻，見她仍定定望著自己，緩緩道：“罷了，我讓人將他帶出來見你。”
……
牢頭兒捏著鼻子走到趙獻身前，在木柵欄之中塞進了一件幹凈的粗布衣服，“穿上，一會兒出去跟我見沈大人。”
趙獻手裏拿著一根從身下拽出的發黴稻草，正放在嘴裏有滋有味地咀嚼著。他上身未著一絲，看起來十分瘦弱，肋骨根根分明，心口旁的疤痕在他慘白的肉皮上顯得十分突兀。他只穿了一條灑滿血滴和菜湯的單褲，緩緩轉頭看了一眼牢頭兒，眼底一道寒光，嚇得牢頭兒後退了幾步。
他吐掉稻草，懶洋洋的躺倒在草堆上：“前幾日不是見了麽！”
牢頭兒定了定神：“呦，你能聽懂我說話啊！能聽懂就趕緊穿上，一會兒我來帶你出去，快點兒，別讓沈大人等急了。”
那件粗布衣服掛在趙獻的肩頭，雖然他今日看起來很平靜，沒表現出癲狂的模樣，但是牢頭兒還是自動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出了地牢，他眼睛在陽光下瞇成了一條細縫，多日不見的日光曬在身上，讓他全身不禁戰栗了一下。
待眼睛適應了室外的光線，他模糊看見不遠處有個熟悉的女子望著他。
他瞬間慌亂，被丟棄了多日的羞恥之心又突然回來了，立即將肩頭的衣服扯下，遮在了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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