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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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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夢

又一年後。

港口黑手黨琉璃裝潢的連廊兩端,迎面走來兩名19歲的青年。

橘頭發的青年老遠就看見了對方,在二人相距十英尺左右的地方,他摘下禮帽,單膝跪地行禮道:

“參見首領。”

太宰微微仰起頭來,彎起眼睛滿意地俯視著中也脖子上昨晚被他留下的紅痕,微笑著說:“請起。”

中也扶著帽檐站起身。

這時他才關註到了太宰身邊帶著的那個臟兮兮的小孩。那小孩抱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娃娃,和太宰一樣雙手臂上纏著繃帶,頭發一半是和太宰一樣的純黑色、一半是純白色,那雙瞳孔中還有兩個不一樣的圖形。那孩子的外表不僅和太宰一樣邋遢,而且散發著某種怪異的感覺。

陌生小孩上前一步,把食指放在下唇上,擡著頭問:“你就是‘中也’嗎?”

太宰把這個孩子拉回身後,一言不發地走了。

“首領,這是誰?”中也站在原地,沒有回頭,問道。

太宰依然沒有答話,只是停下了腳步。

“這孩子是誰?”中也重覆了一遍,語氣中帶著難以察覺的緊繃。

被太宰帶著的小孩察覺到了二人劍拔弩張的氣場,開始哇哇大哭,不停地用綁著繃帶的手臂撞擊太宰。

中也忍無可忍,調頭回去一把抓起太宰的衣領,怒不可遏道:“死青花魚,你以為自己為什麽能走到今天坐上這個首領的位置?都是我按你的記事......計劃一點一點做出來的!現在跟我擺什麽譜?”

太宰臉色一沈。

“咳......”中也在首領的威壓下,頓時遍體生寒。

太宰輕松地拿開了中也的手,理了理衣領,回答道:“從醫院撿回來的小病秧子。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只是他的異能很有用處,作為一次性的港口黑手黨基層人員大有裨益。真名是‘夢野久作’,中也可以叫他Q哦。”

“Q,”中也一把抓住夢野久作的手腕,“跟我走。”

夢野久作吱吱地笑了起來,開心道:“中也大哥哥,是要和久作玩嗎?”

中也搖了搖頭,回答他說:“進了港口黑手黨你就別想玩了。太宰那家夥根本不會帶孩子,從現在起我來接管你的任務,需要出外勤的時候由我、或者新幹部大佐來安排!聽見了沒,首領?”

太宰一言不發。

中也回過頭去,太宰剛在戰力的瓷磚上方,空空蕩蕩。

只有陽光透過彩色的琉璃,照在地上形成五彩斑斕的花漾。

“首領......?”

噠、噠、噠。腳步聲在靠近。

“——哦呀,中也君。”

聽見熟悉的嗓音,中也只覺得脊髓被通了高壓電。

他轉過頭去。

——森鷗外一身白大褂,出現在他眼前。

“中也君,好久不見吶。叫我有什麽事嗎?”

“森......首領......”中也難以置信道,“森鷗外?怎麽可能,森鷗外不是死了嗎?現在的首領是太宰啊!可惡,太宰那混蛋人呢?”

森鷗外一邊詭異地笑著,一邊惋惜道:“真可惜啊,原本我是想讓中也君擔任港口黑手黨的繼承人的哦。雖然太宰君是個神算子,但給你‘銀之手諭’調查太宰君謀反之事的那一刻,我甚至為中也君做好了除掉他的打算了呢。”

“別開玩笑了。我怎麽會舍棄他?”

“果然啊,中也君在信任我和太宰之間選擇了太宰。在地牢,中也君開著異能,受到的明明全部都是皮外傷吧?就是因為你在地牢縱容太宰的訊問才導致了我的死亡啊。中也君,你十五歲的時候加入港口黑手黨時,發誓對我效忠的話難道都是假的嗎?”

中也一把將夢野久作推向自己的身後,站直了身體問:“你究竟是誰?不,你究竟,是什麽!”

“中也。”

太宰不悅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

“太宰......”中也回過頭去,太宰不知什麽時候又出現在了原地,黑色風衣的下擺及踝,紅圍巾無精打采地垂在胸前,中也顧不上腦海中的混亂,連忙道,“首領!您剛剛去哪裏了?”

“你在和誰說話?”

“森鷗外啊。”

太宰的眼皮耷拉著,遮擋了上半副眼珠子。他像厲鬼似地走到了森鷗外面前,用與之平齊的視線回應道:“我替中也回答吧。現在,我才是能給中也下命令的首領。中也在四年前,也正是為了我才進入的港口黑手黨!”

中也心道:不是的,不是的。太宰和港口黑手黨,如果可以,他一個都不想舍棄。

森鷗外咧開嘴,恐怖地笑了起來:“那這樣——如何啊!”

一把手術刀蹭過了太宰的頸動脈,壓迫著大血管,刀刃停了下來。

“太宰!”中也喊叫。

太宰呵呵笑了起來,他鎮定地命令:“最高幹部,去擰斷森鷗外的脖子。”

中也把手放在了森鷗外的後頸上:“森鷗外,放下手術刀。”

即使被重力使威脅,森鷗外依然有恃無恐。他陰惻惻地笑道:“那你就動手啊,中也君。”

中也的手指漸漸鎖緊。但是,“汙濁了的憂傷之中”卻沒能發動起來。

“怎麽,怎麽回事?”中也大驚,“異能......動不了......”

“舍不得殺掉森鷗外......嗎?”太宰的目光如一潭深淵,從懷中取出一把手槍,對準了中也,“你果然是背叛成性啊,現在輪到背叛我了嗎?”

三個人環環相逼。站在包圍中的夢野久作反倒開心地拍起了手。

森鷗外的手術刀在太宰喉結上用力一壓,恐嚇道:“開始放血了,太宰君,你的脖子會漏哦。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中也君比你更配做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因為你的業績,全部都是造假的!”

全部都是造假的!

全部都是造假的!

“造假”、“造假”......

“造假”、“造假”、“造假”......

原來森鷗外一開始就知道啊。“雙黑”的任務,都是由他中也一個人做完的。

一念閃過,“汙濁了的憂傷之中”從石化的狀態中突然覆蘇,紅光爆閃。

噗呲——!!!

異能發動。

森鷗外白皙的脖子像被武士刀切過那樣斷開了。

噗呲——!!!

“哢、哢啊......”

異能發動,紅光爆閃。

斷的,卻是中也的脖子。

太宰還以為是自己的神志出了錯亂。

眨一下眼,通常只需要0.12秒。然而就在太宰移開視線的短短的時間內,中也從一個活生生的人類,變成了澆滿鮮血的屍體。

“中、中也......?”

這就是Q的力量。精神控制系的異能者。如斯恐怖。

夢野久作一邊摸著下唇,一邊欲哭無淚地說:“人的心境越脆弱,就越容易被久作弄去自殺呀!中也大哥哥一下子就被久作玩壞啦!太宰大哥哥,太宰大哥哥,再給久作找一個玩具嘛!”

“你他媽的!”

太宰一拳把夢野久作打到了走廊的盡頭。

太宰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手應該往哪裏放,也不知道該把中也送去港口黑手黨內部的醫務室急救,還是送去武裝偵探社的與謝野那邊求她幫忙,或者送到歐洲的頂尖異能醫院去。有救嗎?救不活怎麽辦!不對,他還有“書”,寫一頁就能改變現實的“書”。但中也的身體要放哪?不能被除了這裏之外的任何港口黑手黨人知道這件事,尤其是魏爾倫!他會開殺!不,不,現在的問題是,怎麽救中也!

太宰混亂得不得了,他的雙手想先去扶中也的頭部,可看見了只有表皮連在一起的脖子他頓時覺得無從下手。他又打算打橫抱起中也的腰部,然而身體已經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他想學通俗小說中的樣子,叫兩聲中也的名字讓他不要睡,因為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然而說出口的是連自己都聽不懂的忽大聲、忽小聲的渾話。他在中也身邊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

“滾開!”

魏爾倫和蘭波不知什麽時候從樓上下來了。他一腳踹開太宰,一見死去的心愛的弟弟,就開始念咒語要打開“門”。

“魏爾倫!”太宰說,“中也的事情輪不到你插手!”

太宰快步走到蘭波身邊,用一根食指輕而易舉地威脅了他。現在的蘭波是異能特異點,太宰的“人間失格”只要輕輕一碰,蘭波就會消失得再也回不來了。

然而魏爾倫卻無視了蘭波。一心想為中也報仇的他,開啟了“黑之12號”的原本形態。

接下來。

近千人的港口黑手黨,除了個位數的幸存者外,毫無征兆地全軍覆沒。

蘭波消失了。

魏爾倫在異能特異點即將消耗殆盡的時候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同時失去了記憶,在潛意識的指引下遠走歐洲。

夢野久作被囚禁於港口黑手黨地下室。

——港口黑手黨,中央座,最高層。

某個午後,首領辦公室裏,太宰靜靜地看著躺在冰棺中的中也。

“花謝不能再開,人死可以覆生。”太宰用吟游詩人般的聲線誦說著,“來吧,睡美人一樣地醒來吧,中也。”

中也雙目緊閉,胸膛沒有呼吸。

太宰坐在中也的棺邊,靜靜地等著。

“還不醒?”

四分鐘後,太宰試了試中也的鼻息,發覺紋絲不動。他想一定是自己寫的內容出了點不起眼的差錯,隨後走到了辦公桌旁邊,拿起沙橡皮修改了“書”的內容。十五分鐘後,他一邊對自己說著“這樣邏輯就絕對再沒有問題了”,然後站了起來,繼續守在中也身邊,等待他蘇醒。

咚......咚......

港口黑手黨的鐘聲響了六下,時間來到了傍晚。

太宰依舊不見中也蘇醒。

“不能修改嗎?好吧,那我換一張紙重寫。”

一頁,不行。一頁,不行。又一頁,還是不行。

太宰孜孜不倦地寫了一個晚上,為了給中也寫出完美的覆活劇本。

要件增加又刪減。

然而,中也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

“不應該啊。”淩晨三點半,太宰皺著眉撕下整本“書”的最後一頁,抱怨道,“‘書’怎麽在這種關鍵的時候失靈了?”

賭氣似地,他用撐滿整張紙的字體,寫下“在太宰治的手上出現一只蘋果”這行字。

“連以前雙黑出的高難度任務都辦得到,這條沒理由做不到吧?”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

蘋果,沒有出現。

“......”

太宰倒吸一口冷氣,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發瘋似地打開那本“書”,翻到黑色封底,看見了頁碼停留在剛才被他撕下的最後一頁。是第193頁。接著他合上了“書”,然後打開。頁碼停留在剛才被他撕下的最後一頁,第193頁。合上,打開。193頁。

沒有下一頁了。

在太宰16歲的那個下午,獲得的世界線預知的記憶告訴過他:“書”作為許願機器,是永遠寫不完的。

19歲的太宰終於明白過來。

因為這個世界不是主世界,所以,這個世界的“書”,也是沒有異能效應的贗品。

“書”,只不過是一本普通的筆記本啊。

——“是‘沒有我辦不到的事’。繃帶混蛋,你有出什麽力嗎?”

——“如果不是為了喜歡的人,根本沒有必要這麽上進吧?”

——“你以為自己為什麽能走到今天坐上這個首領的位置?都是我按你的記事......計劃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中也?”

太宰散步似地走到冰棺旁,輕輕拍了拍中也的臉蛋,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喚道。

“中也?”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宰咆哮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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