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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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牛島若利,1994年8月13日生。

現年25歲。

天照JAPAN主力接應。

在地上波節目出道數年,此時此刻,正為如何幫隊友打掩護而處於苦惱之中。

確切地說,他本人並沒有“幫助”隊友的心思。

是隊長的提醒讓牛島意識到自己有可能洩漏秘辛。

那是在牛島若利25歲生日前錄制、播出的節目上。

牛島若利對於和隊長一道上節目這件事習以為常。

不是單獨出演,他反而十分安心。

娛樂節目的提問有時候不會像有些體育采訪那樣充斥著直白的惡意,但牛島若利時常給不出主持人期待的反應。

就連天童也說,“若利君你一定要和另一個人一起出鏡才行,有對比才有趣”。

緊接著他又道:“不過,影山君除外~”

為什麽?

因為影山不搞笑嗎?

啊,影山確實很認真。

這麽想著,牛島若利問:“一定要雙人才有趣?”

“噗,若利君你當這是漫才嗎。不是啦不是啦,兩個人、三個人、一大堆人都可以~”天童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可可豆在揚谷器裏去殼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不過,我只是在說大家的想法啦。在我看來,若利君的單人采訪也很有意思噢~”

天童覺向來和一般人不一樣。

明明喜歡湊熱鬧,卻說牛島那經常被人評價“沈著冷靜”的采訪氛圍有意思。

牛島若利不是不懂,“沈著冷靜”是“沈悶”的褒義版客套用語。

人總說自由人是球隊後方的守護神,

可攔網手才是阻止球在己方場地落下的第一道防線。

有那麽一段時間,不得不獨自面對棘手而尖銳的質問時,牛島若利總會有種前方失去了攔網人員、又不能確定後方支援一定會到來,需要時刻註意、自己去接一傳的感覺。

他對此感到陌生。

好在,至少現在,隊長是他堅實的依靠。

無需牛島若利迎著節目作家的提示板和主持人的眼神暗示,絞盡腦汁擠出更多的話,非常擅長說出看似很有道理、實則毫無內在邏輯和實質內涵的話的隊長就會幫忙。

錄制時,主持人提到VNL聯賽中途,在保加利亞站,天照JAPAN的隊員們把監督舉起來拋向半空的慶祝行為。

會這麽做當然不止為日本隊在那一站的勝利,最主要是因為當天是監督的生日。

實際上,國際排聯要求排球場室內體育館層高不低於12.5米,囿於監督的體型、監督的年紀、場館的高度,監督並沒有真的被拋到半空。

主持人應該不了解這種知識,但牛島若利現在已經能從對方的語氣中判斷出誇張的用詞只為節目效果,他也就沒有糾正。

然後,話題順勢轉到“賽場下是否也會給隊友慶生”上來。

生日剛過的古森元也和生日即將到來的牛島若利先後被當作關註對象。

放送節目作家並不是輕松的職業,牛島若利再次見識到制作人員的辛苦和厲害之處。

他們竟然提前準備好了古森在SNS上發的圖片,展示了出來。

滿滿的四宮格,蛋糕全貌、古森本人吹蠟燭的模樣、未拆的禮物,以及,一張被單獨拿出來放大的全身照。

在牛島若利專註地側頭看被拿上臺來的展示板的同時,主持人和隊長的對話也正在進行。

“說起來,前幾天正好是古森選手的生日呢。天照JAPAN的大家有一起慶祝嗎?”

“沒有。因為是休整期,現在隊員們是可以自由回家的狀態。”

“啊,看來是和家人一起度過了生日。”主持人了然,目光投向了展示板,“即便在家裏,古森選手的熱情也傳遞到位了哦。把國民之花戴在身上,看來對挑戰奧運會充滿期待*。”

聽主持人這麽一說,牛島若利才有意識地去觀察“國民之花”所在。

全身照裏,古森元也笑容一如往常,pose也一如往常,坐著雙手握拳放在胸前作出加油的姿態。

拍攝角度並非正面,可以看到他坐下後,膝蓋的側面。

這就是奇怪之處。

明明室內墻面背景一看就是在家裏,在家裏也要穿著護膝?

古森是剛運動完拍的照嗎?

可,在做體能訓練的時候,他們從不會戴護膝。

如果是為了配合“新的一年也會加油的~!”的文案,展示備戰奧運的決意,

為什麽不在訓練場館裏穿著國家隊隊服拍照?

想到古森好像是在生日前一天回家的,牛島若利頓悟,古森應該屬於照片當天拍下當天就發、不囤積存貨的類型。

或許這是古森的儀式感。牛島若利選擇尊重。

他安靜地聽著身邊人的對話,腦海裏浮現出此前偶然讀到的新聞。

新聞的大致內容是,某個足球俱樂部的高齡粉絲,在老伴的攙扶下,拄著拐杖到訓練場高空看臺等候他喜愛的球星。他的護膝上繡著一張可愛的黃色笑臉,令回看照片的攝影師感動地落淚。

看來古森和這位老爺爺一樣,用護膝上的刺繡表達積極的生活態度、激勵自己前進。

直到這裏,牛島若利還沒有覺得繡有櫻花的護膝有任何不對。

接下來,應對主持人的提問,他一板一眼地陳述自己生日當天的計劃。

節目結束後,只有二人時,隊長卻勸告道:“牛島,別表現得太明顯。”

牛島若利不理解緣由:“?”

都不用他發出疑問的音節,隊長就知道他沒懂:“古森和那個七樂的事啊。”

“啊。”

那個七樂——

牛島若利調動了一下記憶力。

剛才的節目,和那位七樂應該沒什麽關系。

“你盯那麽久,不是因為知道那是七樂送的生日禮物嗎??”



牛島若利茫然:“古森沒說過。”

“他是沒說過送的人是誰,但那個歡快勁兒,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隊長說到一半,怕牛島真的給他來一句“抱歉(,我沒看出來)”,連忙申告,“我不是在罵你。”

“哦,好。”

既然知道牛島其實不知情,隊長見他應下,便也不再做多餘的提醒。

只留下牛島若利仍處於困惑之中。

古森和七樂,他們兩個人之間有什麽事嗎。

上次,平和島前輩已經問過了。

沒有在交往。

也許,隊長的意思是,異性之間至少得是情侶關系才能送生日禮物。

雖然曾被學校裏的同學提出贈送情人節巧克力,但因為出生在暑假,牛島若利未曾有機會在生日收到來自女生的好意。

他對自己這個猜測不作評價。

這個小插曲很快被忘在腦後。

然後,在節目錄制後十天左右,又重新出現在牛島若利的記憶裏。

*

古森元也心裏有一件一直很糾結的事。

這件事說起來,還是古森姐姐的不好。

不,也不能說是姐姐的錯……

最開始,是2018年的深秋時節,古森元也在國內打聯賽的時候,有就在東京的場次,有那麽幾次,他推掉了賽後聚餐、回了家。

有一次正好聽到姐姐的抱怨。

“啊——真是的,一直忘記拆了。現在都要入冬了,完全不應景了!”

都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和古森元也一起坐在沙發上的妹妹就沖房間裏的姐姐喊道:“不要的話,那就給我嘛!”

“給你也不是不可以——”姐姐說。

過了十幾秒,姐姐走出了臥室,在妹妹期待的“是什麽是什麽”聲中,拿出兩個玩偶掛件和兩個首飾盒給她看。

妹妹瞬間就明白了首飾盒內是什麽:“那算了,我不要~太粉啦,一點也不酷。”

而古森元也瞥見那掛件和首飾盒上如出一轍的櫻花笑臉模樣,恍然想起姐姐在年初、大概是2月份的時候,確實有新買一個棕中帶粉的手提包,包上面也是這個五片花瓣中、有一個咧開嘴的笑臉的圖案。

“不懂村上隆*,沒品位!”

“什麽品味啊,姐姐你還不是沖著限定去買的。”

“哎,當時為了搭配,特地跑去京都美術館買了耳墜和項鏈,結果包都沒背幾次。”

“我就說那是LV最醜的限定了,姐姐你非要買……不過這掛件仔細看還是挺可愛的,倒是可以留下!”

“那,麻煩給錢。3200円一個。”

“親姐妹怎麽還算賬的!”

“不要就算了。”

“不能就直接送我嘛~”

古森元也從買賣不成便打算往回縮的姐姐的手裏接過首飾盒打開。

亮晶晶的漆面和笑臉邊的一圈鉆一齊綻放閃耀的光芒,不同於項鏈有珍珠點綴在鏈身之間,耳墜的流蘇部分是反射著七彩的光的晶體,流光溢彩。

“……姐姐,這些如果你用不到的話,那賣給我吧?”

姐妹倆的鬥嘴聲停下,同時看向他。

“嗯?”

“咦?”

“小元你要這些幹嘛?”

“就是,哥哥你要這些幹嘛?”

趁著姐姐還沒反應過來,古森元也把她手裏剩下的兩個掛件也勾了過來。

用其中一個賄賂妹妹、堵住她的嘴,

眼疾手快地把其餘東西放在身後,用身體和手臂擋住空隙,不給姐姐重新收回的可乘之機,

在姐姐反覆循環的“不解釋清楚我才不賣給你”的念叨聲中,重覆著“別管這麽多啦”、堅持不懈地詢問飾品的價格、轉賬。

……

古森元也知道七樂的原名,早在她主動告知之前。

“七樂稀石?我認識的那個七樂?雖然改名字了,但這張臉沒變,還在打排球,沒錯,就是那個無緣無故揍了我的暴力女!”

七樂的暴力風波的起因是這條轉推沒錯。

原推文是一個非官方賬號發布的對於國家隊當年征召新鮮血液的推測,其中提到了七樂的名字,也放了照片。

如果只有這麽一段文字轉推,空口無憑,也沒人會當真。

然而這個賬號似乎很不滿別人質疑他話語的真實性,放出了七樂以前的照片,背景有室外排球場的,有在學校的,甚至還有畢業照。

逐漸開始有好事者雲集,讓推主放出更有力的證明,比如說校園暴力調查記錄或者當事人的道歉信。

在此期間,一些媒體開始報道這件事,給七樂打上了校園霸淩施害者嫌疑人的標簽。

隔了兩天,這個推主才上線回覆消息。

對方沒拿出任何證據,只是說:

“原來的名字?”

“叫‘櫻’。體內流著下等民族的血,還取這麽個名字。賊搞笑。怎麽會選這樣的人來代表我們國家?老老實實滾回半島去算了。”

此話一出,震驚四座。

事情至此才徹底發酵。

“雖說身為日本人討厭朝鮮人不需要什麽理由,但‘下等民族’的說法也太過分了……”

“七樂選手是在日朝鮮人嗎?我看她的教育經歷,上的都是普通日本學校呀。”

“不管怎樣,推主這種貨色和往朝鮮學校門口寄匿名炸彈的人有什麽區別?就算真被揍了也是活該。”

最後,輿論轉向,在推主一改口徑,說自己喝醉了才發的這些,並且清空所有推文、刪除賬號後,這件事掀起的熱度終於平息。

互聯網沒有秘密,消失的推文也可以從其他媒體或個人推主的截圖中看到。

作為在SNS上算是活躍的那一類群體,即便七樂這件事沒有上趨勢,推特也會按照算法給古森元也推送相關訊息。

看到眼熟的、罕見的名字,他就點進去了。

幸虧七樂還沒有成為職業選手,不然,她可能就不得不出面回應,到時承受的傷害會更多吧。

在征召前夕被爆出負面新聞,現在的七樂會跟高二時一樣,強忍著失控的眼淚嗎?

——古森元也上網刷到這件事的時候是這麽想的。

好在,隨後,七樂成功以以國家隊新人的身份出道,盡管被官方網頁特地強調了是日籍*。

也許是因為話題敏感,又或許是因為流出傳言的罪魁禍首已經銷聲匿跡,並沒有媒體問到和暴力風波有關的問題。

但七樂還是很倒黴地被卷入了惡意拍攝事件之中。

所以,在四月份的發布會後臺,七樂才顯得格外煩躁吧。

本來因為可能見到七樂而緊張,真的見到了,對方卻在自我介紹之外不置一詞。

古森元也不甘心。

這份不甘心帶來了預期外的後續,

可七樂的二十歲生日臨近時,古森元也猶豫了。

就算七樂對他有好感,在無名無分的前提下,送飾品……是不是不太好?

而且,運動員平常也不會戴這麽覆雜且不方便的東西,作為禮物太不合適、太不實際。

最最重要的是,古森元也是在知道七樂的原名的情況下,才從姐姐那裏買來櫻花笑臉、想要送給她的。

如果七樂不清楚其中原委,禮物的含義豈不是屆不到了嗎?

但七樂應該不希望他知道暴力風波這件事……至少不希望他表現出來。沒來由地,光憑七樂模糊的提問,古森元也就能確信這一點。

糾結之下,這份禮物就被擱置了大半年。

直到收到上面有櫻花的護膝,古森元也的心思重新活絡了起來。

不是作為遲到的生日禮物,

僅僅是,為這份心意的回禮。

剛好,掛件也可以補上在意大利被搶的料理鼠王坐肩玩偶的空缺。

就像把坐肩玩偶固定住那樣,七樂也可以把項鏈、耳墜掛在包上作為裝飾,不算是完全無用。

在做理療的時候,刷手機新聞看到女排飛韓國的機場照裏,七樂真的按照他說的,在背包上掛上了可可愛愛的四朵笑臉,

古森元也沒忍住咧開嘴,哼起歌來。

隔壁床的牛島若利:?

歌曲過於出名,就連他也能聽出來古森的哼哼對應的原曲歌詞是什麽。

『さくら さくら會いたいよ

いやだ君に今すぐ會いたいよ』

此時,他們正在側躺著接受理療師的按摩。

古森元也很沒有戒心地背對著他——也可能是不想和他面面相覷——無論如何,這意味著牛島若利可以看見對方的手機屏幕,也能看到加粗的新聞標題。

並非有意偷窺,僅僅是因為古森奇怪的舉止而隨意地望去一眼,牛島若利更困惑了。

為什麽古森要對著七樂——應該是七樂沒錯,女排的粉發就她一位——的後腦勺唱歌?

唱的還是《櫻花櫻花想見你》。

現在不是八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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