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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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偷拍的人就該下地獄。”

七樂稀石說。

她詛咒的聲音並不大,卻也沒控制得太小,堪堪能讓列隊準備離場的隊友們聽見。

天內葉歌伸手,繞過兩人中間的隊友,從背後捏了捏七樂的腰。

顧慮到在場的媒體人員,天內目不斜視、用氣聲說話。

回頭的七樂光看嘴型都能猜出來內容:

“好啦,都結束了。”

這是在2018年4月日本女子排球國家代表陣容公開新聞發布會上。

首次入選的七樂不是受關註的重點人物。

閃光燈聚焦在隊長、被主教練更替的攻手,以及,憑借在中學排球界的實績成名已久的天內葉歌身上。

象征性地說完初次入選感言之後,七樂還在適應各種長槍短炮、乖巧地充當背景板,就聽到了不那麽友好的提問。

“請問天內選手和……那邊的七樂選手,面對最近的SNS風波有什麽樣的心情?這份心情會不會對你們的訓練和比賽產生影響呢?”

話筒還停留在天內那裏,她明顯楞了一下。

但這份錯愕不是因為提問始料未及,而是針對“竟然真的有人會當面問出口”這件事。聽到天內葉歌在短暫的停滯後不緊不慢的官方發言時,七樂立刻就明白了。

不愧是一路應對媒體成長的新山女子學校大ace,恐怕早就心有預案。

自己還有的學呢。

七樂很努力地把思緒扭轉到積極進取的正面思想上來,卻怎麽也控制不住想起記者提問的由頭——

SNS風波。

全名應該是“不明人士對準女排選手重要部位的特寫照片在SNS流傳引發天內葉歌粉絲團震怒風波”。

這件事之所以和七樂有所關聯,是因為,流傳的照片裏,除了主要受害者天內葉歌之外,惡意拍攝人士還很博愛地照顧到了名氣不盛、但身材尚佳的七樂稀石。

七樂不能理解此種行徑。

女子排球服只是沒有袖子、褲子短,裏面又不是不穿內衣褲。特地抓拍、放大,用紅外技術看清國家選手的內衣顏色有何意義?

哦,被拍的時候七樂還不是國家級別的選手。

“下流、無聊。”

“是這樣沒錯啦,但七樂你不要當眾這麽說喔。”

“為什麽?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哎,”記憶裏的天內葉歌很是無奈地說,“因為那樣說的話,七樂就會又上一次新聞,這件事就過不去了。”

……所以,為了“讓事情過去”,天內的應對是同記者一道揣著明白裝糊塗。天內甚至提到並感謝了美*濃和亞*士等知名運動品牌為應對此類惡性事件而推出防紅外攝像的服裝產品,在老練與客套之外,未見任何不悅情緒。

雖然深知作為公眾人物說話必須一再謹慎,七樂稀石仍為不能直接說出內心所想而不平。

是以,七樂敷衍地照搬並附和了天內的說辭後,在女排隊員們整隊、鞠躬、離場的間歇,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出來——“下地獄吧”。

天內說“都結束了”,然而,結束的只是這場發布會罷了。顯然,沒被抓住的社會渣滓不可能就此罷休。即便他們在此次風波之後悻悻地放過女排國家隊、放過換上了新款運動服的女性運動員,也總會有反應沒那麽及時的、更為弱勢的受害者出現,或公開或隱秘地被意.淫。

“最好別讓我知道是誰,不然絕對要給他套上麻袋暴揍一……痛!”

怨念地半轉頭看著天內,七樂稀石碎碎念地發散當事人聽不到的人身威脅。

然後,在天內葉歌睜大的雙眼和“七樂、看路!”的提醒聲,她華麗麗地撞到了某個男排隊員的肩膀。

半路相撞的糗事會發生,也怪她們的站位。資歷最淺的站邊,自由人站邊,矮個子站邊;三者皆備的七樂稀石在采訪時自然而然地在邊上,於是在列隊時自然而然地打頭陣,畢竟地位最高者總是在後面離場的。

撞到的部位說是肩膀,其實要更靠身體中心、也更靠下一些。

……這人的胸肌還挺有分量的。

七樂吃痛地捂著額擡起頭,留著黑色卷發、左側額頭吹高了一簇劉海的男生視線朝下盯著她,和頭發一樣黑的眼底沒什麽情緒。

“……抱、”

“小臣臣你走那麽快幹什麽第一個登場的是本木兔光太郎才——咦,你撞到人了麽!”

七樂道歉的第一個音節才落到空氣裏,就被一個活力四射的聲音急匆匆地打斷。

含糊的咬字和在奇異的地方拉長的語調讓抱怨也顯得像是在撒嬌,但七樂面前的“小臣臣”顯然不吃這套。他一邊試圖掙脫“木兔光太郎”勾住自己脖子的手臂,一邊理論道:

“……沒看見我才是被撞的那個嗎。”

七樂終於抓住木兔打量她的空檔向“小臣臣”道了歉。當然,她沒有稱呼對方。出於直覺,七樂覺得對方並不想聽到她也叫“小臣臣”,這應該是他們關系好的人之間的專屬昵稱。

“噢!抱歉,太小了、沒看見。”

盯著七樂的頭頂看了幾秒鐘,木兔恍然大悟般地說。

從對話流向來說,他應該是在回覆“小臣臣”,但面朝向又是對著七樂的。

七樂不知道他是在為誤會了“小臣臣”而自省,還是在嘲笑她的身高。

“長這麽矮真是對不住了,木兔前輩。”

七樂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這位國家隊的前輩,盡管她是才剛從對方自報家門的喊話聲中知道的名字。

因為意外事件而安靜了片刻的空氣重新開始流通。

完全出了采訪室,原本的隊列就沒有繼續保持下去了。此刻,女排隊員們三三兩兩簇擁在一起,男排隊員們也一個個勾肩搭背地迎面走來。

對男女排共同接受采訪、依次分別進行采訪的情形都相當熟悉的兩方隊長開始互相致意,簡單地問候起來。

“‘前輩’?你認識我嗎?不不不,我們以前認識嗎?你是我的後輩?醜三還是梟谷?還是說大學……”

“不,我想我和您在教育經歷方面沒有任何重合之處。‘前輩’是指在國家隊的資歷。”

快言快語應付著木兔,七樂聽見男排隊長壓低聲音問了句“這就是那個七樂?”,而自家隊長飛快地瞥她一眼,緊接著應是。

在那之後,男排隊長又說了什麽諸如管教年紀小不聽話的隊員真辛苦、隊長的職責之類的話,話太密,七樂聽不清,也不想去聽。

而眼前的木兔還在密集地拋出問題,詢問她的年齡、出身、比賽經歷,還非常熱情地表示不用叫“前輩”那麽生分。

……煩躁。

“自由人。我是自由人。木兔君你不都說我矮了嗎?看身高還不懂嗎?”

“這不一定嘛!我也見過和你差不多高的攻手!”木兔說著,餘光註意到身後來人,大力地招手,“哦!古森!快來這裏!”

被他喊到的男生一怔,聽話地加快了腳步,然後被木兔按住肩膀扭送到七樂面前:

“喲西,自由人聚會!”

這話說的,在場可不止這兩個自由人。在擦地板方面的人才儲備向來是日本排球優勢項。

但現在面前這個自由人,不關心男排隊員組成和更替的七樂卻是認識的。

古森元也。

Komori Motoya。

所有發音都圓滾滾的,直到最後一個“也”字,口型才會松開來。

在木兔blingbling的目光下,二人互相作自我介紹。盯著古森一張一合的嘴,七樂在心裏這麽想道。

古森有一只手裏好像攥著什麽東西,不是很自然地握著拳。七樂奇怪地看了一眼,沒太在意地挪開視線。

雖然七樂不明白木兔在期待什麽,但他想看到的後續大概率不會發生了。

因為,待到一個金毛男理著頭發姍姍來遲,男排的人終於到齊,此時采訪室也差不多調整完畢,他們該進去了。

七樂留意了一下四周,隊長那邊已經結束了交談,而天內葉歌好像和一個發型普普通通、留著額上清爽的碎發的男生認識,正在說著什麽,註意到她的視線看了過來,對著七樂微笑了一下,也很快止住了閑聊。

七樂知道那個人是16年裏約奧運的20號,是叫影山還是影佐來著,他的發球和他的臉一樣,可不普通。

不知道他們這一大堆人滯留在過道裏有沒有滿三分鐘,不過是時候走人了。

男排的隊長開始喊人確認一個個都在。哦,原來不是影佐,是影山。七樂百無聊賴地玩起了手指,只等著他們準備完畢,就跟著自己這邊的大部隊開溜。

四月的天氣還沒那麽熱,只穿著無袖隊服的七樂想快點換上自己的外套。許是微皺起的眉頭給了面前人暗示,茶發男生識趣地沒有說話,乖乖向隊長應到便準備走了。

在徹底擦肩而過之前,古森元也轉過身,動作飛快地把什麽東西塞到了七樂因為把玩手指而攤開的掌心裏。

是一顆含片潤喉糖。

古森元也為什麽把明顯打算自己吃的薄荷糖給七樂,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

“給‘光榮的奇跡小姐’。”

——是的,一點也不重要。在他說的這句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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