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早膳

關燈
第74章 早膳

一夜秋雨淅瀝, 待晨光熹微時,日光順著東方蜿蜒的山脊迸出,沖開迷霧照向高聳華美的空中樓閣,木蘭花架上的幾盞金菊承著金色露珠, 神采盛盛。

八仙桌上擱著各色團點, 小娘子烏發輕束, 只著一身縹青燕居服, 腳上半趿軟履, 輕松自在。她夾起最愛的煎油果子輕咬一口, 擡眼看向對面欲言又止的少年。

“怎麽啦?”宣寧奇道, “昨夜細雨芭蕉,是沒睡好麽?”

蕭且隨“嗯”了聲, 纖長有力的手握住玉瓷小碗輕抿了一口,說道, “子彥昨日領了聖令,調任進奏院, 官家賜他做淮南郡觀察使, 任期五年,不日就要離開長安了。”

宣寧頓了頓, 她擱下銀勺, 皺著眉問道, “昔年可沒有此事呀, 是業表哥自己上請的?外放五年,可他都二十了,又是舅舅的獨子, 舅舅竟能允準他這樣亂來?”

“他…”蕭且隨有些沮喪, 心不在焉地拎著勺在粥碗裏輕攪著, 說道,“近來不是許多人都急著定親麽,永安候夫人也想把他和崔二娘子的婚事定下來,可他到底不情願,與家裏吵了一架,第二日便自請出京了。”

阿念才情出眾,又是難得的美人,與業表哥也算門當戶對。他為何不願?

宣寧疑惑地問他,蕭且隨一噎,兩眼望著天,“我怎會知曉。”

他嘆了一口氣,說道,“淮南巡察一職居無所定,五年都要在水道兩岸來回巡看,可不是個輕松的差事。他那個性子,要做出些政績來,怕是要得罪人。”

昔年陸業從未離開過長安,從禮部任滿後就遷任京畿副指揮使,一路順風順水,仕途光明。

他本就是天生富貴,何用像寒門落魄子那般外放攢功績,步步維艱。

說到底,或許子彥是不想十月留在長安參他與李宣寧的婚宴。

蕭且隨微微蹙眉,又嘆了一聲。

而要說起“長安城近來許多人定親”,則是因為前幾日的一則傳聞。

吐蕃、大竺的使者團已先後到了京城,本其中兩位皇子會與福康、朝暉公主“和親”。

可就在這個檔口,忽有傳聞說福康公主已和裴家四郎定親,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想不信都不行。

這樣異皇子和親就多出一個名額。

果不其然,接下來禁中便傳令下來,凡十五至二十歲的世家女郎皆需出席幾日後的初秋圍獵。

聖意昭然若揭,著實在長安貴女中引起了恐慌,大魏同色相婚,找不到門當戶對的,再不濟也得配個寒門才子以期來路。

異皇子雖不是卑賤之人,可對於家族來說毫無益處,失了家族的倚仗,女郎如何能安心,誰也不願意嫁給異族人的!

且不說那幾張在市面上偷偷流傳的皇子畫像,五位吐蕃皇子模樣雖端正,可人均虎背熊腰,身高足足九尺有餘。

而大竺皇子紅發白臉,薄瘦如猴精轉世,個個醜不堪言。

是以這幾日長街上頭擔著紅綢箱子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堪稱一大奇景。

宣寧放下畫像,咋舌不已,上回謝方行只拿個名單過來給“她”看,她可從未往這些人的樣貌上好奇過。

畢竟李家皇親中的男子,無一不是俊朗出眾,她便以為天底下的皇族都是美貌非凡的。

她皺著鼻子,問蕭且隨道,“這些人怎會醜得五彩繽紛,他們之間也毫不相似呀,會不會是刺客偽裝的?”

蕭且隨笑了聲,說道,“異族不在乎血脈繼承,這些皇子有些也是收養而來,不相似也很正常。”

宣寧恍然,說道,“是了,我怎給忘了,阿史那奇順也只得你一個親子,其餘幾個都是部落養子。”

蕭且隨摸摸鼻子,說道,“李宣寧,她們都不想嫁給異族人,那你呢?”

“我?”宣寧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和你。”蕭且隨說道,“你會不會也不想嫁給我?”

桌上裊裊的白煙模糊了他的面貌,少年放下了筷箸,一雙晚星璀璨的眸子透過迷霧認真地看著她,緩緩地問道,“宣寧,我從沒問過你,你可願意嫁給我?”

宣寧點頭,理所當然地說道,“咱們的事兒不都板上釘釘了麽,阿史那奇順要保你的性命,又是送馬兒又是簽盟約的,順便也不用朝暉去突厥送死,一舉多得的好事兒,我當然願意了。”

“是這樣…可對你而言好似沒什麽好處。”蕭且隨有些不是滋味,微微垂首,隨手夾起一片肉放進碗裏。

沒等他落筷,宣寧便伸出筷架在那碟上敲了兩下,小娘子斜著眼看著他筷上的羊肉片,沒好氣地說道,“你吃這個?不要命了?”

蕭且隨後知後覺緩過神來,“哦”了一聲,訕訕地收回了手。

看見對面的少年像是霜打茄子,焉巴巴地垂下了頭。宣寧心中好笑,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我從前確實沒想過有一天我竟會嫁給你,至少在阿意到來之前,我從不知你的心意。”

她的語調柔和輕盈,大有安慰之意。少年突然有些羞赧,擡起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她。

宣寧擁有的東西太多。美貌、權勢、寵愛,大魏最尊貴的人也將她視為寶珠,她根本無需任何一份膚淺的愛慕為她錦上添花。

“多虧了楚郢的齷齪心思,把你送到靜聽院來,否則我還不知其實我——”

她頓了頓,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面上帶著思索,半晌也沒有往下說。少年的心突突地跳起來,鼻尖也沁出薄汗,期待著她再說下去。

愛慕她並不算什麽稀奇事兒。

令她真正動容的是他的克制與認真。當然與他絕無僅有的容貌也有關,少年昳麗濃艷的傾色,在長安城也算是獨一份。

他瀲灩的美色已到了就算是那日在房梁上的吻並非她所願,卻也並未覺得排斥的程度。

宣寧當然不會把這個告訴他,否則以他的性格,不知要得意忘形到什麽程度,她微微抿唇,說道,“這樣不好麽,阿隨,每日晨起黃昏都能見著你,我很歡喜,你呢?你高不高興?”

“當然!我當然高興!”少年霍然站起來,壓抑不住的嘴角顫了顫,他原地轉了個圈,又上上下下地將四周打量了一番,忽然繃住臉色,拉開窗牘探出去看了看天色。

一陣手忙腳亂的動作看得小娘子莫名萬分,他莫不是瘋了?

“天亮了,不是做夢。”少年松了一口氣,轉身又落座在桌邊,他小心翼翼地覷她一眼,潤澤的眸子微閃,“李宣寧,你不會騙我玩的,是不是?你可不可以再說一次?”

他拍拍耳朵,聲線也軟軟的,說道,“方才耳朵沒打開,現在準備好了,你就再說一次嘛,好不好?我會好好聽著,永遠記住的。”

宣寧從未聽過他這樣撒嬌,覺得有意思極了。也許自小就欺負他慣了,她笑了一聲,挑眉向他招了招手,慢聲細語,“行啊,你跪下,我再說一回。”

少年覆又從椅上站立起來,他喉嚨滾動一下,兩手擱在她的膝蓋上,緩緩地跪下來,撐著手微微昂首,殷切地等她開口。

深情如藤蔓,自他的眼眸蔓延至她的心臟,宣寧的心漏跳一拍,沒來由地紅了耳朵,她惱怒於他這樣直白的眼神,傾身擡手蓋住了它們方覺得呼吸順暢。

“快說呀,李宣寧。”

“見著你,我很歡喜。”

少年狠狠地顫抖了一下,伸手一下將她攬進了懷中。

伺候的人早在他跪下的時候就退了個幹凈,宣寧奮力地從他的臂彎鉆出來,看著他眸中的淚珠,嘻嘻笑了一聲,問道,“蕭且隨,你幾歲了?”

少年沒有回答,只眼神晦暗地看著她晶瑩的唇,宣寧受不住他如有實質的熾熱眼神,抿著唇移開了視線。

他衣裳用木樨熏染過,清新恬淡的香氣傾軋下來,緩緩地碾輾在潤澤的唇瓣,灼灼的呼吸交換錯亂,點燃愈來愈多不可多言的訴求。

一切只始於她在懵懂間的一聲無意的輕吟,身前的人驟然緊繃,沈重的呼吸灑進少女輕薄的衣衫,蕭且隨擡眼看了她一下,她一瞬被他眼中濃重的霧色擊中心臟,紊亂了思緒。

好在他沒有多看,很快埋首下去,掀開她披散的長發,將滾燙而零碎的吻印在她的頸側。

酥酥麻麻的觸感霎時傳遍了四肢百骸,宣寧渾身發軟,雙手交叉攀上他的頸,不耐地嗔了一句,“好癢,不要了。”

聲音一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樣嬌嗲的語調根本不像拒絕,更像一種嘉獎。

果然他悶悶地笑了一聲,柔軟的唇又次吻在她頸上最癢的位置,宣寧再沒忍住哼了哼,氣得在他背脊上揍了一個軟綿綿的的拳頭。

他忽然停下,小娘子茫然睜眼,略帶著不滿的怒火,瞪了他一眼。

蕭且隨笑了一聲,低啞著嗓音,問她,“是很喜歡嗎?”

“我才——”小娘子急急地喘氣,紅艷的唇色若初開的赤芙蓉,潤澤香甜,引人采擷。

他突然不想聽了,扣住她的後腦,將那些口是心非的話語一並吻了回去。

木樨香氣混合著茉莉花越落越低,直至兩顆急促的心跳貼在了一起,暧昧的漬聲響徹,周遭的空氣好似徒然潮濕,少年慢慢喘不過氣來,直至某個節點猛地松開了她,翻身跌坐在一旁。

清晨熹微的金光透過窗牘,落在宣寧鋪成在白毯上的烏發,流光皓潔,艷麗非常。

蕭且隨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扶住起伏的胸膛,懊惱地重覆著,“不行、不行,我們不能再…我…”

宣寧的目光不自覺地下落,少年忙捧起她的臉頰,慌亂地說道,“時候不早了,咱們今日不是還要去樂原玩耍麽,晚些可又要熱起來了,咱們走吧?”

宣寧噗嗤笑了一聲,緩緩站起來抻衣裳,她高高在上地睨著他,兩人半晌都沒有說話。

胡鬧得過了,她的軟履都不知落到何處去了,光潔柔白的腳趾踩進白毯,像一只只雪白的圓子。蕭且隨重重地喘了一下,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