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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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陳秋荷這話雖然沒說完全，但是沈美雲卻聽明白了，在這一刻，她的內心柔軟的一塌糊塗。
她清楚的明白，不是每一位女孩子在嫁人後，還能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的。
不，是屬於自己的家。
而陳秋荷和沈懷山卻完全做到了。
他們滿足了沈美雲對父母所有的幻想。
看著女兒不說話，陳秋荷揉了揉她的頭，“我們做的是應該做的，你不用這般感動的。”
“你本來就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不是嗎？有你這個家才算是完整。”
沈美雲抿著唇笑了下，她心說，也只有陳秋荷和沈懷山才會這般開明，若是出了這個家門，往附近的鄰居問一問，沒有幾個人會給出嫁的姑娘留一間屋子的。
只是這話，沈美雲不好在說，她只是依偎在陳秋荷的肩頭，低聲道，“媽媽，給您當女兒真幸福。”
這是她發自肺腑的話，能夠成為陳秋荷和沈懷山的女兒，是她這輩子的幸運。
也是綿綿的幸運。
*
家裏的一切操辦好了以後，陳秋荷便和沈美雲商量，“你看下，可以把你公婆喊過來，大家一起吃頓飯了。”
她本來還打算請老鄭過來一起吃飯的，但是轉念一想，這是請閨女公婆過來吃飯，若是喊老鄭一起過來，怕是不合適。
雙方都會尷尬，還不如單獨請客，這樣也能少一點麻煩。
沈美雲去看季長崢，“那就明天吧。”
季長崢這樣說，“今天家裏準備菜，明天我喊我爸媽過來。”
“要我們去接嗎？”陳秋荷問了一句。
季長崢搖頭，“我帶個話就行了。”
“那成，我和老沈在家準備東西。”這幾天都在收拾屋子了，還沒去工作的地方落實，他們雖然回來了，但是工作又是一個老大難，還不知道那邊會如何操作。
只能說，現在是走一步看一步。
有了準話後，陳秋荷便開始在家準備起來，沈美雲和她一起，去了供銷社買東西，這才驚覺如今供銷社似乎冷清了不少。
比起，當年他們離開北京的時候，供銷社的人似乎是少了一大截。
似乎看出了沈美雲和陳秋荷的疑惑，一起過來買菜的鄰居說了一句，“大家都去前頭東單大市場買菜了，供銷社生意就差了起來。”
“也是奇怪，以前大市場不讓開，去年開始反倒是開門了，一下子把供銷社的客人給吸引過去了。”
沈美雲聽到這話後，和陳秋荷交換了一個眼色，“這樣嗎？”
他們太久沒在這邊生活了，這種消息是一點都不知道的。
李嬸點點頭，“我們這些老家夥跑不動，覺得菜市口太遠了，這才在家門口的供銷社買東西，你們要是願意跑，可以去下菜市口看下，那邊的菜多，種類也齊全。”
如今的供銷社，只剩下一個檔口在賣菜了，菜的種類也少了。
沈美雲朝著對方點頭道謝後，便和陳秋荷說道，“媽，我們去菜市口吧？”
這邊供銷社的菜確實少，來回看就那幾種，他們打算接人吃飯，肯定是不夠的。
陳秋荷向來聽閨女的話，聞言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從玉橋胡同搭電車去了東單大市場，來的時候，這邊正熱鬧著呢，菜市口被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老遠的看著那大門，就曉得裏面菜的種類繁多。
沈美雲看到這就知道他們來對地方了。
“走吧，咱們也進去。”
一進到裏面，就看到不少攤子，有賣青菜的檔口，還有賣水產的檔口，還有賣豬肉的檔口，以及豆芽豆腐豬血豆幹的檔口。
如今算是規劃的明明白白，頗有一種後世菜市場的樣子。
陳秋荷看到這一幕，她忍不住朝著沈美雲感嘆，“咱們這才走了幾年，北京的變化也太大了。”
以前買菜從來沒有這樣過。
旁邊同樣買菜的一個大媽，聞言忍不住側目看了她下，“每一個來菜市口買菜的老北京人都會這樣說。”
以前大家都是擠供銷社的，巴掌大的地，在看看如今的菜市口，足足幾百平呢，用著大柵欄給圍起來，光在裏面逛，都能逛小半個時辰呢。
被對方調侃了一句。
陳秋荷笑了笑，“是啊，變化真大。”
她拉著沈美雲離開後，去了一個人少的檔口，先買了兩個大白菜，三個蘿蔔，一共給了一毛二。
陳秋荷提著兜，朝著沈美雲道，“漠河有漠河的好，北京有北京的好，以前在漠河的時候，吃什麽東西，咱們都是自己種的不花錢。”
但是回到北京，就是喝口涼水，都是要給錢的。
沈美雲點點頭，“是呀，各有各的好。”在漠河是田園風光，在北京則是城裏生活。
城裏樣樣要錢，但是下面的人卻還是削尖腦袋要來城裏，就為了不種地，可以吃上供應糧，可以享受城裏的便利。
只能說，這世間之事沒有十全十美，能夠達到九美，已經很不錯了。
陳秋荷嗯了一聲，又去買了山藥和洋蔥，接著跑到賣水產的檔口，買了一條胖頭魚。
豬肉自然是必不可少了，她們來的算是比較晚了，正兒八經的好的五花肉已經被賣完了。
基本上只剩下一些邊角料了，她買了兩個豬蹄，看著還有一塊瘦肉，便一起買了，花了兩塊五，外加兩斤半的肉票。
這基本上就差不多了，陳秋荷掐著指頭算了算，“家裏還有兩只臘雞，做個小雞燉蘑菇？”
沈美雲，“都行的。”
“咱們人也不多，沒必要做那麽多菜。”
她這話一說，就被陳秋荷否決了，“那不行，這算是第一次接你公婆到咱們家吃飯，必須鄭重一些。”
說到這，她想了想，“還要買一些水果。”
夏天的水果是最多的，天熱，尤為適合吃西瓜，挑了一個七八斤重的大西瓜買到手後，這才算是打道回府。
有魚有肉有菜有水果。
這一趟，她和沈美雲就沒白跑，只是，回去的路上卻不容易，實在是東西買的多，兩人不好拿。
出門的時候，陳荷塘要跟上，卻被陳秋荷給拒絕了，讓他在家裏看家門。
怕季長崢和綿綿突然回來了，進不來家。這幾天沈家在收拾屋子的時候，綿綿便已經去了季家住著了，為了方便溫向璞給她補課。
這不，明天都要帶客了，說不好，綿綿今天就要回來，和她一起回阿裏的，還有季長崢。
真是猜什麽，準什麽。
沈美雲和陳秋荷到家的時候，季長崢和綿綿果然回來了，兩人坐在堂屋裏面吃東西呢。
應該是從季家拿了幾個香瓜出來，季長崢在削皮，綿綿搬著小墩子，撐著白皙的下巴，目不轉睛的盯著香瓜，饞的流口水，“爸爸，這香瓜好香好香。”
皮一刮開，感覺整個屋子都是香瓜的香味。
季長崢手裏拿著削皮刀，轉的飛快，“馬上就好了。”
他是懂綿綿的。
他一口氣削了兩個，一個給了綿綿，一個給了陳荷塘。正當要放下削皮刀的時候，就瞧見沈美雲和陳秋荷回來了。
他放下削皮刀的手一頓，拿著香瓜又開始削，沈美雲想了想，“在削一個就夠了，切開吃。”
這麽一個大香瓜，抱著啃，她有些遭不住，怕吃完後，都不知道餓了，更別提吃飯了。
這話一說，綿綿準備咬香瓜的嘴巴頓時停下來，“把我這個切開吧。”
沈美雲想了想，問她，“能吃完嗎？”
綿綿遲疑了下，“能。”
“那你就自己吃，不用分。”
有了這話後，綿綿這才喜滋滋的咬在香菇上，“這是向璞哥哥家李爺爺給的香瓜，好甜啊。”
她從向璞哥哥家離開的時候，提了一大兜回去呢。
索性裝了六個帶到姥爺這邊。
沈美雲聽到這極為詫異，她去看季長崢。
季長崢點了點頭，“李叔有個兄弟在北京的鄉下種了不少香瓜，給他家挑了一擔子，你也知道他們家就兩個人吃不完，便勻了季家一筐。”
而他剛好回去和父母說明天來沈家吃飯的事情，過來的時候便順帶提了一袋子。
沈美雲這才算是聽明白了，她想了想，“下次要還人家人情。”
總不能白吃人家的。
“已經還了，媽把家裏的紅棗給了他們幾斤。”季長崢削皮刀一轉，香瓜上的一整個香瓜皮便跟著落了下來，用著刀切開後，回頭問她，“香瓜瓤要不要？”
“要！”
沈美雲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地上，旋即走到季長崢身邊，“香瓜瓤是最甜的，若是沒有香瓜瓤，香瓜就失去了靈魂。”
這話，引得季長崢一陣發笑，把切開的香瓜瓤遞給了她一塊，沈美雲接了過來，咬了起來，香瓜面甜面甜的，還帶著一股香味。
連帶著香瓜瓤裏面的汁水流進了嘴裏，味道很不錯。
“這香瓜味好正。”
季長崢也嘗了一塊，“是不錯。”端著盤子走到了陳秋荷那，陳秋荷忙著收拾買回來的菜顧不得吃，便說，“你們先吃。”
說完才想起來。
“長崢，和你爸媽都說了沒？明天來這邊吃飯。”
季長崢，“說了。”
“他們明天上午到。”
“誰明天上午到？？”跑到工作單位的沈懷山，剛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幾分郁悶，顯然是工作不順利。
一進來，他便順口問了一句。
“美雲的公婆。”
陳秋荷回了一句，順勢放下手頭的活計，走到沈懷山面前，低聲道，“可是工作不順利？”
他們都是才從外面回來的，時隔七年，工作單位早已經發生變化，像是他們這種能不能再次辦理入職，都是問題。
沈懷山眼見著孩子們都在，便不想當著孩子們的面說煩心事。
他搖搖頭，不想說這個話題，索性把公文包掛在衣架子上，“家裏都準備好了嗎？還要我出去買什麽東西嗎？”
他這兩天一直在往醫院跑，在忙工作的事情，哪怕是當初的手術一把刀，如今想要回到原來的地方，也不容易。
實在時隔七年，他手術技術生疏了不說，而且他原來的位置，已經有人在頂替了。
他一旦回來，等於讓對方離開，這誰能甘心？
於是，工作便這樣僵持了下去。
眼見著沈懷山主動轉移話題，屋內的眾人就知道，怕是多半不順利，見他不肯說，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不在問。
陳秋荷心裏微微嘆口氣，面上卻沒顯示出來，“東西都準備齊全了，我和美雲上午都去買完了。”
沈懷山有些愧疚，這些事情他沒能幫上忙。
眼見著父母有話說，沈美雲拉著季長崢到院子外面遛彎去了，綿綿則像是小蜜蜂一樣，圍著舅爺爺轉。這是媽媽和姥姥交給她的任務，怕舅爺爺在北京住不習慣，讓綿綿這個小孩子多陪著點。
等沈美雲出去後。
她朝著季長崢道，“你這邊能打聽到，我爸那邊醫院是個什麽情況嗎？”
按理說，她爸是一把刀的水平，如今從下面回來，醫院應該會主動喊他回去上班的。
但是卻並沒有，看著父親的神色，顯然去醫院辦理入職並不順利。
季長崢想了想，“我找人問一下。”
他們心知肚明，北京這種地方，大家擠破頭往上爬，沈懷山離開的七年，醫院怕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沈美雲有些憂心忡忡，“不知道我爸還能回得去嗎？”
她不否認父親的能力，但是在大的能力，也怕關系。
季長崢牽著她手，走在巷子的胡同裏面，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罩了一片陰涼地下來。
他索性拉著沈美雲站在陰涼地處，低聲安慰她，“爸有能力，就不會被埋沒。”
“更何況，他的調令寫的很清楚，是原返單位。”
這四個字是基礎的保證。
沈美雲嗯了一聲，只是說不擔心是假話。
等到第二天季家二老來到家裏的時候，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季長崢，大房二房和三房的人倒是沒來。
實在是如果季家所有人都來，沈家怕是坐不下了，所以，季爺爺便讓季長崢送他們了。畢竟，長崢和沈家算是自己人，他們也怕來的季家人多了，沈家人會不習慣。
車上。
季奶奶再次和季長崢核實，“長崢，紅棗桂圓黨參以及燕窩，都裝進去了吧？”
季長崢手握方向盤，“媽，都放了，這是您親自檢查的。”
“那就行。”
“那一盒阿膠糕也裝上，我年紀大了，補不得，倒是美雲的媽媽吃這個剛剛好。”
“還有那一籃子的葡萄，裝了嗎？”
季長崢通過後視鏡去看母親，對方已經是滿頭銀發，甚至也多了幾分嘮叨，要知道，年輕時候的季奶奶最為瀟灑，她也最不喜嘮叨。
而從上車後，光問禮物的事情，她便問了不下五次。
季長崢心裏有一種鈍鈍的難受，母親似乎老了，歲月到底是給她的身體帶來了痕跡。
“媽。”
他突然喊了一聲。
季奶奶躺在後座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睛看他，“怎麽了？”
季長崢，“沒什麽，就是想喊喊您。”
季奶奶詫異，“季幺，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自家這個小兒子，性子沖，脾氣爆，從來都不會來這些軟綿綿的感情。
季長崢啼笑皆非，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道，“您說，我以後從哈市調回北京任職怎麽樣？”
母親的白發和嘮叨，讓他突然意識到，其實他能夠陪父母的時間並不多了。
如果他還繼續在哈市的話，對於年邁的老人來說，他很有可能見不到對方的最後一面。
距離是個無法磨滅的東西。
從哈市回來需要時間。
季長崢這話一落，季奶奶頓了下，連帶著打瞌睡的季爺爺都忍不住擡頭看了過來。
“你不是一直不想回到北京嗎？”
這孩子從一開始便跑到了最遠的地方，勢必要和北京，要和家人劃開界限，不願意沾家裏一絲一毫的便宜。
季長崢垂眼，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跟著抓緊了幾分，旋即，突然又放開了去。
“年紀大了，想家了。”
年輕的時候其實沒這種感受，那個時候就像是風箏一樣，有多遠跑多遠。
如今人到中年，看到父母兩鬢的白發，反而多了幾分猶豫和思量。
他是不是該回來了。
為了父母，為了妻子，為了孩子。
季爺爺和季奶奶兩人都沈默了，“看你啊，我們對你的事業並沒有限制。”
他們當然是希望季長崢回來的，年紀越大，越希望兒女能夠在身邊，他們的時日可能不多了。
能多見一面算一面。
但是這是父母的私心，從長遠來看，做父母的不能那般自私，畢竟孩子的事業也很重要。所以，季爺爺和季奶奶從來都沒有限制過季長崢的發展，甚至是對他的發展是極為支持的。
他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正是因為他們這樣，所以季長崢才會覺得對父母有虧欠。
他從後視鏡看過父母蒼老的面容，旋即說，“我回去後，把手頭的事情整理下，看下將來有沒有回來的機會。”
“盡量提早回來。”
他早點回來，也能早點陪著父母，甚至美雲回來娘家也能夠近一些。
連帶著綿綿讀書，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原先覺得不可能的事情，如今想來卻是要提上日程的。
季奶奶和季爺爺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未在說話，孩子做的決定，他們不去幹預，只需要順其自然就行。
說話的功夫，便抵達到了玉橋胡同，胡同巷子裏面的過道太窄，兩邊又搭了地震棚，而季長崢他們今天開的是老吉普，車身比較寬大，不一定能進去，而且進去後，也不好倒車出來。
便索性把車子停在了外面的巷子口，然後下車開始搬東西。
東西太多了。
季長崢一口氣架了三箱子，季奶奶和季爺爺一人提了一袋子，剩下還有沒拿下。
季長崢想了想，“咱們先進去，我一會在跑一趟。”
季爺爺，“成。”
往巷子口進去的時候，這個點屬於十點多，而且又是周六，所以大雜院這一塊有不少人。
以至於，車子剛一落停在巷子口，便被大家給圍觀了。
“誰家的啊？還能開得起這種大車。”
“這哪裏知道，無非是哪家親戚吧？”畢竟大家一個院子裏面住著幾十年，誰家是個什麽情況，都是非常清楚的。
起碼以目前大雜院每個家庭的情況，是沒有誰的親戚，可以開的起大車子的。
有人在車子停下來的一瞬間，就忍不住上前摸了下，“這是好車吧？”
在這年頭鳳凰牌自行車和摩托車都要被人圍觀的年代，這種大吉普簡直就是堪比大熊貓。
對方剛摸完，季長崢他們就下來了，搬著大包小包。
這一出來大家頓時看到了對方是誰。
“喲，是美雲的愛人，長崢啊？”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目光落在季長崢搬著的箱子上面，三箱疊加，快把人都給淹沒在箱子後面了。
季長崢，“帶我父母過來吃個便飯。”
他一讓開地方，季爺爺和季奶奶就露臉了，朝著大雜院的鄰居們，友善地點了點頭。
等他們離開後。
大家頓時炸了。
“看到沒？那車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倒是覺得，美雲這公婆好像不是普通人，你們看他們的穿衣打扮還有氣質，一看就是有權勢的老頭老太太退下來的。”
“我也覺得，和咱們大家不一樣。”
怎麽說呢？
不同地方的人，養出來的氣質也不一樣。
說到這裏，有人就忍不住羨慕了，“誰能想到呢，沈大夫一家子當初都下鄉了，連帶著美雲也下鄉了，竟然還能嫁的這般好，當然她自己也厲害，我聽陳老師說，美雲在部隊都做到養殖場廠長的位置了。”
真是峰回路轉。
在看看其他下鄉的人，和美雲他們比起來，不知道差了多少去。
“我就知道，美雲的將來不會差，如今想來還真是。”
這馬後炮說的，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當初美雲下鄉的時候，你可沒這麽說。”
“說美雲長得那般出挑，失去了父母的庇護，將來的日子還不知道是什麽樣子呢？”
如今卻截然反口了。
那人聽到這話，也不惱怒，“我那不是年輕看不準嗎？如今我年長了幾分，看這些事情自然也就準了。”
“我大話就放在這裏了，美雲將來的日子絕對不差，而且因為她，沈大夫和陳老師的日子也會好過起來。”
都說養女兒是虧本的，可是放在陳秋荷和沈懷山身上，卻是截然不同的。
這馬後炮的話，大家也是聽聽，就算是不用他說，他們也知道美雲將來的日子不會差。
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既有自己的事業，還嫁的不錯，這麽一個情況下，除非她作死，不然她將來的日子，肯定差不到哪裏去的。
只是這種懟人傷感情的話，大家也沒必要說了。
他們只是好奇。
“看來，美雲嫁的那家人，還蠻看重她娘家的，你看沈大夫和陳老師一回來收拾妥當，她婆家人就上門拜訪了。”
領裏領居就是這樣，一天到晚就是八卦這些家長裏短。
已經進屋的季長崢，還不知道他們一行人的到來，瞬間成為大雜院裏面的焦點。
沈家。
因為晌午有客人的緣故，所以一大早沈美雲和陳秋荷，就開始在廚房忙碌起來。
小雞燉蘑菇，花生豬蹄，這些都是提前要安排上的，不然不管是雞肉還是豬蹄，都是燉不軟爛的。
為了買到五花肉，陳秋荷還特意一大早去了一趟菜市口，搶了兩斤上好的五花肉，還買了一斤新鮮的蓮蓬，打算回去剝了蓮子生著當水果吃。
也可以燉銀耳羹出來。
要做的菜多，所以一大早陳秋荷就忙個不停，沈美雲在旁邊打下手，也是沒停過。
一直忙到了十點多，豬蹄算是燉的差不多了，而臘雞也是，從肉質偏柴偏硬，燉到筷子一戳就爛，這兩個最老大難的菜，算是搞定了。
接下裏就是要趁熱吃的紅燒鯽魚，紅燒肉，沈美雲看了下時間，把鯽魚用黃酒先腌制起來，還有五花肉也是，提前改刀，準備起來。
“差不多了。”她朝著陳秋荷說道，“等十點四十左右，就可以開始做剩下的菜了。”
外加三個素菜，兩個涼菜，一共九個菜。
也算是一個好寓意。
沈美雲話剛落，外面就傳來動靜，“美雲？”是季長崢的聲音，沈美雲頓時探頭出來，“長崢，你和爸媽他們來了？”
好像這般站著不太好，沈美雲便直接從廚房出來了，一起出來的還有陳秋荷。
以及在堂屋收拾的沈懷山和陳荷塘，為了迎接親家的到來，他們兩人幾乎是把屋內每一個角落，都單獨擦了一遍。
地面甚至能夠擦的快要反光的那種。
這不，季長崢和季奶奶他們一進來，一家子便迎了過去。
“長崢，親家。”
開口的是沈懷山，他今天還特意換上了一身體面的西裝，這還是十年前的衣服，但是因為穿的次數少，所以看起來還極為新。
當然，就連陳荷塘一起，都換上新做的對襟短開衫，看起來高大又威猛。
面對沈懷山的招呼，季爺爺和季奶奶率先出聲，“親家啊，是我們的不是，來晚了。”
這是謙虛的話，季家做的其實已經很好了，和沈家確定了時間才上門，也算是另一面的體貼。
沈懷山邀這他們進屋，陳荷塘去條臺上拿杯子，陳秋荷則是從廚房提出來一壺剛燒好的熱水，順勢倒了三杯茶。
“先坐下喝茶，飯菜馬上就好了。”
沈美雲也跟著笑著說，“爸媽，你們先坐會。”
“不用忙活，都是一家子，做那麽多菜做什麽？”
季奶奶低聲說了一句。
陳秋荷卻道，“那不行，你和親家公是第一次上門，自然要鄭重對待。”
被人這般珍重，季奶奶心裏也是妥帖的，在家裏說了會話，便問道，“秀珠住在哪裏？”
“我去看看她。”
說起來，她之前只是讓家裏人給吳奶奶送過東西，自己卻沒過來過，不是偷懶不想跑，而是很多時候，再見面都是物是人非。
吳奶奶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去見到季奶奶，同樣的季奶奶也不想在這種處境去看望吳奶奶。
吳奶奶年輕的時候驕傲了一輩子，又怎麽會願意啊。
這一次上門來看望親家，借著這個機會，和對方說說話，倒不算是出格，也不算是同情。
沈美雲想了想，“媽，我帶你過去吧。”她順勢脫下身上的圍裙，朝著陳秋荷道，“媽，剩下的菜你來做，我一會就回來。”
大菜已經做好了，只剩下一些小菜了，這些都是很快的。
陳秋荷，“去吧，廚房有我呢，我把你爸喊進來幫忙。”這話一落，又覺得不太好，畢竟，季爺爺還需要人陪。
陳荷塘，“我去廚房吧。”他不太適合招待人的場合，還不如去廚房給陳秋秋荷打下手。
這下，陳秋荷倒是沒拒絕。
實在是堂屋需要人招待，而沈懷山剛好是最適合的那個，反倒是季長崢跟著跑到了廚房，一起幫忙了。
綿綿在給沈懷山和季爺爺兩人的打圓場。
有了她在，堂屋的氛圍都跟著融洽了不少。
外面。
吳奶奶家離沈美雲家，其實很近的，一個在這邊對角，一個在反方向的對角，直走過去就好。
沈美雲領著季奶奶往前走的時候，季奶奶忍不住感嘆道，“這邊院子真熱鬧。”
她一出來，頓時不少鄰居都探頭出來八卦起來。
哪裏像是季家，翻來覆去就是他們一家子，平日孩子們上班上學去了，家裏就只有她和老頭子，外加一個張媽。
沈美雲笑了笑，“這個大雜院前院住了四家，中院住了五家，後院住了七家，算起來也有十幾家了。”
一家就按照他們家最少的人頭三口人，最多的一家能住七八口呢，這前中後院加起來，可不是大幾十號人呢，熱鬧的不行。
尤其是早上剛要出去上班那會，整個院子連帶著天井刷牙的人，都要去排隊。
季奶奶聽完這，忍不住瞠目，“那是人真多。”
她其實對這種大雜院不是很了解，畢竟，她一輩子都在西城胡同裏面打交道，而幾個兒媳婦娘家那邊，顧家以前和季家差不多。
二兒媳婦娘家人也是教育局的，住的是單位的筒子樓，三兒媳婦娘家在鋼廠，住的也是單位的筒子樓。
倒是小兒媳婦美雲，娘家住在大雜院，以至於，季奶奶其實算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了。
她細細地看了起來，“院子和我們那邊的差不多，就是無非是這邊住的人多了點。”
沈美雲點頭，“格局都差不多。”
說話間便到了地方，是吳奶奶住的家，吳奶奶還如同往常一樣，一個人的時候，習慣性的搬著一張有年頭的椅子，放在門口的位置，一個人坐在門口，望著外面的風景，一看就是一天。
其實沈美雲不太明白，門外的風景有什麽好看的，吳奶奶怎麽能夠這般沈得住氣。
沈美雲哪裏知道，這是年紀大的孤寡老人，唯一的消遣，望著門外的風景，代表著他們又順利的活了一天。
若是哪天沒有出來坐在門口，就意味著他們在也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沈美雲領著季奶奶過來的時候，她喊了一聲，“吳奶奶。”
吳奶奶是知道，今天沈美雲的公婆會過來的，畢竟，大雜院就巴掌大，沈家買肉買魚買菜的消息，根本瞞不住，從外面提著大包小包回來後，便被周圍的鄰居打聽的一清二楚。
正是因為這樣，吳奶奶今天還特意換上了一件很久沒穿過的衣服，算是上好的綢緞面，繡著梅花的對襟短褂，下面是同款布料的褲子。
因為穿的次數少，又是壓箱底的衣服，所以有些對折的痕跡。
季奶奶一眼就看出來了，秀珠這是又在逞強了，不過她也沒拆穿。
而是走到吳奶奶身旁，蹲下身提拉著她的手，“秀珠啊，我來看看你。”
早都該來看了，只是不敢也不能來。
看著季奶奶是空手來的，這讓吳奶奶心裏微微放松了片刻，她不想讓對方過來看望她的時候，拿一堆的東西，這讓吳奶奶有一種被施舍的感覺。
人活了一輩子了，馬上都要入土了，按理說不該計較這些的。
可是，吳奶奶就是不願意在季奶奶面前丟份，畢竟，她們年輕的時候，在家當姑娘，都是極為受寵打眼的存在。
可是幾十年過去了。
有人養尊處優一輩子，兒孫滿堂，有人一朝落難，成為孤家寡人。
只能說，人的命運真的很奇怪。
吳奶奶看著體面的季奶奶，她忍不住握緊了季奶奶的手，“佩琴，你的命好。”
“命好啊。”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有季奶奶這般運氣好的。
季奶奶眼眶也跟著紅起來，“什麽命不命的你也不差，咱們這批老家夥，能夠到現在還活著，都是運氣好。”
“你想想紅姐她們，如今可還有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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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荷這話雖然沒說完全，但是沈美雲卻聽明白了，在這一刻，她的內心柔軟的一塌糊塗。
她清楚的明白，不是每一位女孩子在嫁人後，還能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的。
不，是屬於自己的家。
而陳秋荷和沈懷山卻完全做到了。
他們滿足了沈美雲對父母所有的幻想。
看著女兒不說話，陳秋荷揉了揉她的頭，“我們做的是應該做的，你不用這般感動的。”
“你本來就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不是嗎？有你這個家才算是完整。”
沈美雲抿著唇笑了下，她心說，也只有陳秋荷和沈懷山才會這般開明，若是出了這個家門，往附近的鄰居問一問，沒有幾個人會給出嫁的姑娘留一間屋子的。
只是這話，沈美雲不好在說，她只是依偎在陳秋荷的肩頭，低聲道，“媽媽，給您當女兒真幸福。”
這是她發自肺腑的話，能夠成為陳秋荷和沈懷山的女兒，是她這輩子的幸運。
也是綿綿的幸運。
*
家裏的一切操辦好了以後，陳秋荷便和沈美雲商量，“你看下，可以把你公婆喊過來，大家一起吃頓飯了。”
她本來還打算請老鄭過來一起吃飯的，但是轉念一想，這是請閨女公婆過來吃飯，若是喊老鄭一起過來，怕是不合適。
雙方都會尷尬，還不如單獨請客，這樣也能少一點麻煩。
沈美雲去看季長崢，“那就明天吧。”
季長崢這樣說，“今天家裏準備菜，明天我喊我爸媽過來。”
“要我們去接嗎？”陳秋荷問了一句。
季長崢搖頭，“我帶個話就行了。”
“那成，我和老沈在家準備東西。”這幾天都在收拾屋子了，還沒去工作的地方落實，他們雖然回來了，但是工作又是一個老大難，還不知道那邊會如何操作。
只能說，現在是走一步看一步。
有了準話後，陳秋荷便開始在家準備起來，沈美雲和她一起，去了供銷社買東西，這才驚覺如今供銷社似乎冷清了不少。
比起，當年他們離開北京的時候，供銷社的人似乎是少了一大截。
似乎看出了沈美雲和陳秋荷的疑惑，一起過來買菜的鄰居說了一句，“大家都去前頭東單大市場買菜了，供銷社生意就差了起來。”
“也是奇怪，以前大市場不讓開，去年開始反倒是開門了，一下子把供銷社的客人給吸引過去了。”
沈美雲聽到這話後，和陳秋荷交換了一個眼色，“這樣嗎？”
他們太久沒在這邊生活了，這種消息是一點都不知道的。
李嬸點點頭，“我們這些老家夥跑不動，覺得菜市口太遠了，這才在家門口的供銷社買東西，你們要是願意跑，可以去下菜市口看下，那邊的菜多，種類也齊全。”
如今的供銷社，只剩下一個檔口在賣菜了，菜的種類也少了。
沈美雲朝著對方點頭道謝後，便和陳秋荷說道，“媽，我們去菜市口吧？”
這邊供銷社的菜確實少，來回看就那幾種，他們打算接人吃飯，肯定是不夠的。
陳秋荷向來聽閨女的話，聞言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從玉橋胡同搭電車去了東單大市場，來的時候，這邊正熱鬧著呢，菜市口被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老遠的看著那大門，就曉得裏面菜的種類繁多。
沈美雲看到這就知道他們來對地方了。
“走吧，咱們也進去。”
一進到裏面，就看到不少攤子，有賣青菜的檔口，還有賣水產的檔口，還有賣豬肉的檔口，以及豆芽豆腐豬血豆幹的檔口。
如今算是規劃的明明白白，頗有一種後世菜市場的樣子。
陳秋荷看到這一幕，她忍不住朝著沈美雲感嘆，“咱們這才走了幾年，北京的變化也太大了。”
以前買菜從來沒有這樣過。
旁邊同樣買菜的一個大媽，聞言忍不住側目看了她下，“每一個來菜市口買菜的老北京人都會這樣說。”
以前大家都是擠供銷社的，巴掌大的地，在看看如今的菜市口，足足幾百平呢，用著大柵欄給圍起來，光在裏面逛，都能逛小半個時辰呢。
被對方調侃了一句。
陳秋荷笑了笑，“是啊，變化真大。”
她拉著沈美雲離開後，去了一個人少的檔口，先買了兩個大白菜，三個蘿蔔，一共給了一毛二。
陳秋荷提著兜，朝著沈美雲道，“漠河有漠河的好，北京有北京的好，以前在漠河的時候，吃什麽東西，咱們都是自己種的不花錢。”
但是回到北京，就是喝口涼水，都是要給錢的。
沈美雲點點頭，“是呀，各有各的好。”在漠河是田園風光，在北京則是城裏生活。
城裏樣樣要錢，但是下面的人卻還是削尖腦袋要來城裏，就為了不種地，可以吃上供應糧，可以享受城裏的便利。
只能說，這世間之事沒有十全十美，能夠達到九美，已經很不錯了。
陳秋荷嗯了一聲，又去買了山藥和洋蔥，接著跑到賣水產的檔口，買了一條胖頭魚。
豬肉自然是必不可少了，她們來的算是比較晚了，正兒八經的好的五花肉已經被賣完了。
基本上只剩下一些邊角料了，她買了兩個豬蹄，看著還有一塊瘦肉，便一起買了，花了兩塊五，外加兩斤半的肉票。
這基本上就差不多了，陳秋荷掐著指頭算了算，“家裏還有兩只臘雞，做個小雞燉蘑菇？”
沈美雲，“都行的。”
“咱們人也不多，沒必要做那麽多菜。”
她這話一說，就被陳秋荷否決了，“那不行，這算是第一次接你公婆到咱們家吃飯，必須鄭重一些。”
說到這，她想了想，“還要買一些水果。”
夏天的水果是最多的，天熱，尤為適合吃西瓜，挑了一個七八斤重的大西瓜買到手後，這才算是打道回府。
有魚有肉有菜有水果。
這一趟，她和沈美雲就沒白跑，只是，回去的路上卻不容易，實在是東西買的多，兩人不好拿。
出門的時候，陳荷塘要跟上，卻被陳秋荷給拒絕了，讓他在家裏看家門。
怕季長崢和綿綿突然回來了，進不來家。這幾天沈家在收拾屋子的時候，綿綿便已經去了季家住著了，為了方便溫向璞給她補課。
這不，明天都要帶客了，說不好，綿綿今天就要回來，和她一起回阿裏的，還有季長崢。
真是猜什麽，準什麽。
沈美雲和陳秋荷到家的時候，季長崢和綿綿果然回來了，兩人坐在堂屋裏面吃東西呢。
應該是從季家拿了幾個香瓜出來，季長崢在削皮，綿綿搬著小墩子，撐著白皙的下巴，目不轉睛的盯著香瓜，饞的流口水，“爸爸，這香瓜好香好香。”
皮一刮開，感覺整個屋子都是香瓜的香味。
季長崢手裏拿著削皮刀，轉的飛快，“馬上就好了。”
他是懂綿綿的。
他一口氣削了兩個，一個給了綿綿，一個給了陳荷塘。正當要放下削皮刀的時候，就瞧見沈美雲和陳秋荷回來了。
他放下削皮刀的手一頓，拿著香瓜又開始削，沈美雲想了想，“在削一個就夠了，切開吃。”
這麽一個大香瓜，抱著啃，她有些遭不住，怕吃完後，都不知道餓了，更別提吃飯了。
這話一說，綿綿準備咬香瓜的嘴巴頓時停下來，“把我這個切開吧。”
沈美雲想了想，問她，“能吃完嗎？”
綿綿遲疑了下，“能。”
“那你就自己吃，不用分。”
有了這話後，綿綿這才喜滋滋的咬在香菇上，“這是向璞哥哥家李爺爺給的香瓜，好甜啊。”
她從向璞哥哥家離開的時候，提了一大兜回去呢。
索性裝了六個帶到姥爺這邊。
沈美雲聽到這極為詫異，她去看季長崢。
季長崢點了點頭，“李叔有個兄弟在北京的鄉下種了不少香瓜，給他家挑了一擔子，你也知道他們家就兩個人吃不完，便勻了季家一筐。”
而他剛好回去和父母說明天來沈家吃飯的事情，過來的時候便順帶提了一袋子。
沈美雲這才算是聽明白了，她想了想，“下次要還人家人情。”
總不能白吃人家的。
“已經還了，媽把家裏的紅棗給了他們幾斤。”季長崢削皮刀一轉，香瓜上的一整個香瓜皮便跟著落了下來，用著刀切開後，回頭問她，“香瓜瓤要不要？”
“要！”
沈美雲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地上，旋即走到季長崢身邊，“香瓜瓤是最甜的，若是沒有香瓜瓤，香瓜就失去了靈魂。”
這話，引得季長崢一陣發笑，把切開的香瓜瓤遞給了她一塊，沈美雲接了過來，咬了起來，香瓜面甜面甜的，還帶著一股香味。
連帶著香瓜瓤裏面的汁水流進了嘴裏，味道很不錯。
“這香瓜味好正。”
季長崢也嘗了一塊，“是不錯。”端著盤子走到了陳秋荷那，陳秋荷忙著收拾買回來的菜顧不得吃，便說，“你們先吃。”
說完才想起來。
“長崢，和你爸媽都說了沒？明天來這邊吃飯。”
季長崢，“說了。”
“他們明天上午到。”
“誰明天上午到？？”跑到工作單位的沈懷山，剛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幾分郁悶，顯然是工作不順利。
一進來，他便順口問了一句。
“美雲的公婆。”
陳秋荷回了一句，順勢放下手頭的活計，走到沈懷山面前，低聲道，“可是工作不順利？”
他們都是才從外面回來的，時隔七年，工作單位早已經發生變化，像是他們這種能不能再次辦理入職，都是問題。
沈懷山眼見著孩子們都在，便不想當著孩子們的面說煩心事。
他搖搖頭，不想說這個話題，索性把公文包掛在衣架子上，“家裏都準備好了嗎？還要我出去買什麽東西嗎？”
他這兩天一直在往醫院跑，在忙工作的事情，哪怕是當初的手術一把刀，如今想要回到原來的地方，也不容易。
實在時隔七年，他手術技術生疏了不說，而且他原來的位置，已經有人在頂替了。
他一旦回來，等於讓對方離開，這誰能甘心？
於是，工作便這樣僵持了下去。
眼見著沈懷山主動轉移話題，屋內的眾人就知道，怕是多半不順利，見他不肯說，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不在問。
陳秋荷心裏微微嘆口氣，面上卻沒顯示出來，“東西都準備齊全了，我和美雲上午都去買完了。”
沈懷山有些愧疚，這些事情他沒能幫上忙。
眼見著父母有話說，沈美雲拉著季長崢到院子外面遛彎去了，綿綿則像是小蜜蜂一樣，圍著舅爺爺轉。這是媽媽和姥姥交給她的任務，怕舅爺爺在北京住不習慣，讓綿綿這個小孩子多陪著點。
等沈美雲出去後。
她朝著季長崢道，“你這邊能打聽到，我爸那邊醫院是個什麽情況嗎？”
按理說，她爸是一把刀的水平，如今從下面回來，醫院應該會主動喊他回去上班的。
但是卻並沒有，看著父親的神色，顯然去醫院辦理入職並不順利。
季長崢想了想，“我找人問一下。”
他們心知肚明，北京這種地方，大家擠破頭往上爬，沈懷山離開的七年，醫院怕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沈美雲有些憂心忡忡，“不知道我爸還能回得去嗎？”
她不否認父親的能力，但是在大的能力，也怕關系。
季長崢牽著她手，走在巷子的胡同裏面，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罩了一片陰涼地下來。
他索性拉著沈美雲站在陰涼地處，低聲安慰她，“爸有能力，就不會被埋沒。”
“更何況，他的調令寫的很清楚，是原返單位。”
這四個字是基礎的保證。
沈美雲嗯了一聲，只是說不擔心是假話。
等到第二天季家二老來到家裏的時候，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季長崢，大房二房和三房的人倒是沒來。
實在是如果季家所有人都來，沈家怕是坐不下了，所以，季爺爺便讓季長崢送他們了。畢竟，長崢和沈家算是自己人，他們也怕來的季家人多了，沈家人會不習慣。
車上。
季奶奶再次和季長崢核實，“長崢，紅棗桂圓黨參以及燕窩，都裝進去了吧？”
季長崢手握方向盤，“媽，都放了，這是您親自檢查的。”
“那就行。”
“那一盒阿膠糕也裝上，我年紀大了，補不得，倒是美雲的媽媽吃這個剛剛好。”
“還有那一籃子的葡萄，裝了嗎？”
季長崢通過後視鏡去看母親，對方已經是滿頭銀發，甚至也多了幾分嘮叨，要知道，年輕時候的季奶奶最為瀟灑，她也最不喜嘮叨。
而從上車後，光問禮物的事情，她便問了不下五次。
季長崢心裏有一種鈍鈍的難受，母親似乎老了，歲月到底是給她的身體帶來了痕跡。
“媽。”
他突然喊了一聲。
季奶奶躺在後座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睛看他，“怎麽了？”
季長崢，“沒什麽，就是想喊喊您。”
季奶奶詫異，“季幺，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自家這個小兒子，性子沖，脾氣爆，從來都不會來這些軟綿綿的感情。
季長崢啼笑皆非，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道，“您說，我以後從哈市調回北京任職怎麽樣？”
母親的白發和嘮叨，讓他突然意識到，其實他能夠陪父母的時間並不多了。
如果他還繼續在哈市的話，對於年邁的老人來說，他很有可能見不到對方的最後一面。
距離是個無法磨滅的東西。
從哈市回來需要時間。
季長崢這話一落，季奶奶頓了下，連帶著打瞌睡的季爺爺都忍不住擡頭看了過來。
“你不是一直不想回到北京嗎？”
這孩子從一開始便跑到了最遠的地方，勢必要和北京，要和家人劃開界限，不願意沾家裏一絲一毫的便宜。
季長崢垂眼，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跟著抓緊了幾分，旋即，突然又放開了去。
“年紀大了，想家了。”
年輕的時候其實沒這種感受，那個時候就像是風箏一樣，有多遠跑多遠。
如今人到中年，看到父母兩鬢的白發，反而多了幾分猶豫和思量。
他是不是該回來了。
為了父母，為了妻子，為了孩子。
季爺爺和季奶奶兩人都沈默了，“看你啊，我們對你的事業並沒有限制。”
他們當然是希望季長崢回來的，年紀越大，越希望兒女能夠在身邊，他們的時日可能不多了。
能多見一面算一面。
但是這是父母的私心，從長遠來看，做父母的不能那般自私，畢竟孩子的事業也很重要。所以，季爺爺和季奶奶從來都沒有限制過季長崢的發展，甚至是對他的發展是極為支持的。
他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正是因為他們這樣，所以季長崢才會覺得對父母有虧欠。
他從後視鏡看過父母蒼老的面容，旋即說，“我回去後，把手頭的事情整理下，看下將來有沒有回來的機會。”
“盡量提早回來。”
他早點回來，也能早點陪著父母，甚至美雲回來娘家也能夠近一些。
連帶著綿綿讀書，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原先覺得不可能的事情，如今想來卻是要提上日程的。
季奶奶和季爺爺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未在說話，孩子做的決定，他們不去幹預，只需要順其自然就行。
說話的功夫，便抵達到了玉橋胡同，胡同巷子裏面的過道太窄，兩邊又搭了地震棚，而季長崢他們今天開的是老吉普，車身比較寬大，不一定能進去，而且進去後，也不好倒車出來。
便索性把車子停在了外面的巷子口，然後下車開始搬東西。
東西太多了。
季長崢一口氣架了三箱子，季奶奶和季爺爺一人提了一袋子，剩下還有沒拿下。
季長崢想了想，“咱們先進去，我一會在跑一趟。”
季爺爺，“成。”
往巷子口進去的時候，這個點屬於十點多，而且又是周六，所以大雜院這一塊有不少人。
以至於，車子剛一落停在巷子口，便被大家給圍觀了。
“誰家的啊？還能開得起這種大車。”
“這哪裏知道，無非是哪家親戚吧？”畢竟大家一個院子裏面住著幾十年，誰家是個什麽情況，都是非常清楚的。
起碼以目前大雜院每個家庭的情況，是沒有誰的親戚，可以開的起大車子的。
有人在車子停下來的一瞬間，就忍不住上前摸了下，“這是好車吧？”
在這年頭鳳凰牌自行車和摩托車都要被人圍觀的年代，這種大吉普簡直就是堪比大熊貓。
對方剛摸完，季長崢他們就下來了，搬著大包小包。
這一出來大家頓時看到了對方是誰。
“喲，是美雲的愛人，長崢啊？”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目光落在季長崢搬著的箱子上面，三箱疊加，快把人都給淹沒在箱子後面了。
季長崢，“帶我父母過來吃個便飯。”
他一讓開地方，季爺爺和季奶奶就露臉了，朝著大雜院的鄰居們，友善地點了點頭。
等他們離開後。
大家頓時炸了。
“看到沒？那車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倒是覺得，美雲這公婆好像不是普通人，你們看他們的穿衣打扮還有氣質，一看就是有權勢的老頭老太太退下來的。”
“我也覺得，和咱們大家不一樣。”
怎麽說呢？
不同地方的人，養出來的氣質也不一樣。
說到這裏，有人就忍不住羨慕了，“誰能想到呢，沈大夫一家子當初都下鄉了，連帶著美雲也下鄉了，竟然還能嫁的這般好，當然她自己也厲害，我聽陳老師說，美雲在部隊都做到養殖場廠長的位置了。”
真是峰回路轉。
在看看其他下鄉的人，和美雲他們比起來，不知道差了多少去。
“我就知道，美雲的將來不會差，如今想來還真是。”
這馬後炮說的，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當初美雲下鄉的時候，你可沒這麽說。”
“說美雲長得那般出挑，失去了父母的庇護，將來的日子還不知道是什麽樣子呢？”
如今卻截然反口了。
那人聽到這話，也不惱怒，“我那不是年輕看不準嗎？如今我年長了幾分，看這些事情自然也就準了。”
“我大話就放在這裏了，美雲將來的日子絕對不差，而且因為她，沈大夫和陳老師的日子也會好過起來。”
都說養女兒是虧本的，可是放在陳秋荷和沈懷山身上，卻是截然不同的。
這馬後炮的話，大家也是聽聽，就算是不用他說，他們也知道美雲將來的日子不會差。
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既有自己的事業，還嫁的不錯，這麽一個情況下，除非她作死，不然她將來的日子，肯定差不到哪裏去的。
只是這種懟人傷感情的話，大家也沒必要說了。
他們只是好奇。
“看來，美雲嫁的那家人，還蠻看重她娘家的，你看沈大夫和陳老師一回來收拾妥當，她婆家人就上門拜訪了。”
領裏領居就是這樣，一天到晚就是八卦這些家長裏短。
已經進屋的季長崢，還不知道他們一行人的到來，瞬間成為大雜院裏面的焦點。
沈家。
因為晌午有客人的緣故，所以一大早沈美雲和陳秋荷，就開始在廚房忙碌起來。
小雞燉蘑菇，花生豬蹄，這些都是提前要安排上的，不然不管是雞肉還是豬蹄，都是燉不軟爛的。
為了買到五花肉，陳秋荷還特意一大早去了一趟菜市口，搶了兩斤上好的五花肉，還買了一斤新鮮的蓮蓬，打算回去剝了蓮子生著當水果吃。
也可以燉銀耳羹出來。
要做的菜多，所以一大早陳秋荷就忙個不停，沈美雲在旁邊打下手，也是沒停過。
一直忙到了十點多，豬蹄算是燉的差不多了，而臘雞也是，從肉質偏柴偏硬，燉到筷子一戳就爛，這兩個最老大難的菜，算是搞定了。
接下裏就是要趁熱吃的紅燒鯽魚，紅燒肉，沈美雲看了下時間，把鯽魚用黃酒先腌制起來，還有五花肉也是，提前改刀，準備起來。
“差不多了。”她朝著陳秋荷說道，“等十點四十左右，就可以開始做剩下的菜了。”
外加三個素菜，兩個涼菜，一共九個菜。
也算是一個好寓意。
沈美雲話剛落，外面就傳來動靜，“美雲？”是季長崢的聲音，沈美雲頓時探頭出來，“長崢，你和爸媽他們來了？”
好像這般站著不太好，沈美雲便直接從廚房出來了，一起出來的還有陳秋荷。
以及在堂屋收拾的沈懷山和陳荷塘，為了迎接親家的到來，他們兩人幾乎是把屋內每一個角落，都單獨擦了一遍。
地面甚至能夠擦的快要反光的那種。
這不，季長崢和季奶奶他們一進來，一家子便迎了過去。
“長崢，親家。”
開口的是沈懷山，他今天還特意換上了一身體面的西裝，這還是十年前的衣服，但是因為穿的次數少，所以看起來還極為新。
當然，就連陳荷塘一起，都換上新做的對襟短開衫，看起來高大又威猛。
面對沈懷山的招呼，季爺爺和季奶奶率先出聲，“親家啊，是我們的不是，來晚了。”
這是謙虛的話，季家做的其實已經很好了，和沈家確定了時間才上門，也算是另一面的體貼。
沈懷山邀這他們進屋，陳荷塘去條臺上拿杯子，陳秋荷則是從廚房提出來一壺剛燒好的熱水，順勢倒了三杯茶。
“先坐下喝茶，飯菜馬上就好了。”
沈美雲也跟著笑著說，“爸媽，你們先坐會。”
“不用忙活，都是一家子，做那麽多菜做什麽？”
季奶奶低聲說了一句。
陳秋荷卻道，“那不行，你和親家公是第一次上門，自然要鄭重對待。”
被人這般珍重，季奶奶心裏也是妥帖的，在家裏說了會話，便問道，“秀珠住在哪裏？”
“我去看看她。”
說起來，她之前只是讓家裏人給吳奶奶送過東西，自己卻沒過來過，不是偷懶不想跑，而是很多時候，再見面都是物是人非。
吳奶奶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去見到季奶奶，同樣的季奶奶也不想在這種處境去看望吳奶奶。
吳奶奶年輕的時候驕傲了一輩子，又怎麽會願意啊。
這一次上門來看望親家，借著這個機會，和對方說說話，倒不算是出格，也不算是同情。
沈美雲想了想，“媽，我帶你過去吧。”她順勢脫下身上的圍裙，朝著陳秋荷道，“媽，剩下的菜你來做，我一會就回來。”
大菜已經做好了，只剩下一些小菜了，這些都是很快的。
陳秋荷，“去吧，廚房有我呢，我把你爸喊進來幫忙。”這話一落，又覺得不太好，畢竟，季爺爺還需要人陪。
陳荷塘，“我去廚房吧。”他不太適合招待人的場合，還不如去廚房給陳秋秋荷打下手。
這下，陳秋荷倒是沒拒絕。
實在是堂屋需要人招待，而沈懷山剛好是最適合的那個，反倒是季長崢跟著跑到了廚房，一起幫忙了。
綿綿在給沈懷山和季爺爺兩人的打圓場。
有了她在，堂屋的氛圍都跟著融洽了不少。
外面。
吳奶奶家離沈美雲家，其實很近的，一個在這邊對角，一個在反方向的對角，直走過去就好。
沈美雲領著季奶奶往前走的時候，季奶奶忍不住感嘆道，“這邊院子真熱鬧。”
她一出來，頓時不少鄰居都探頭出來八卦起來。
哪裏像是季家，翻來覆去就是他們一家子，平日孩子們上班上學去了，家裏就只有她和老頭子，外加一個張媽。
沈美雲笑了笑，“這個大雜院前院住了四家，中院住了五家，後院住了七家，算起來也有十幾家了。”
一家就按照他們家最少的人頭三口人，最多的一家能住七八口呢，這前中後院加起來，可不是大幾十號人呢，熱鬧的不行。
尤其是早上剛要出去上班那會，整個院子連帶著天井刷牙的人，都要去排隊。
季奶奶聽完這，忍不住瞠目，“那是人真多。”
她其實對這種大雜院不是很了解，畢竟，她一輩子都在西城胡同裏面打交道，而幾個兒媳婦娘家那邊，顧家以前和季家差不多。
二兒媳婦娘家人也是教育局的，住的是單位的筒子樓，三兒媳婦娘家在鋼廠，住的也是單位的筒子樓。
倒是小兒媳婦美雲，娘家住在大雜院，以至於，季奶奶其實算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了。
她細細地看了起來，“院子和我們那邊的差不多，就是無非是這邊住的人多了點。”
沈美雲點頭，“格局都差不多。”
說話間便到了地方，是吳奶奶住的家，吳奶奶還如同往常一樣，一個人的時候，習慣性的搬著一張有年頭的椅子，放在門口的位置，一個人坐在門口，望著外面的風景，一看就是一天。
其實沈美雲不太明白，門外的風景有什麽好看的，吳奶奶怎麽能夠這般沈得住氣。
沈美雲哪裏知道，這是年紀大的孤寡老人，唯一的消遣，望著門外的風景，代表著他們又順利的活了一天。
若是哪天沒有出來坐在門口，就意味著他們在也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沈美雲領著季奶奶過來的時候，她喊了一聲，“吳奶奶。”
吳奶奶是知道，今天沈美雲的公婆會過來的，畢竟，大雜院就巴掌大，沈家買肉買魚買菜的消息，根本瞞不住，從外面提著大包小包回來後，便被周圍的鄰居打聽的一清二楚。
正是因為這樣，吳奶奶今天還特意換上了一件很久沒穿過的衣服，算是上好的綢緞面，繡著梅花的對襟短褂，下面是同款布料的褲子。
因為穿的次數少，又是壓箱底的衣服，所以有些對折的痕跡。
季奶奶一眼就看出來了，秀珠這是又在逞強了，不過她也沒拆穿。
而是走到吳奶奶身旁，蹲下身提拉著她的手，“秀珠啊，我來看看你。”
早都該來看了，只是不敢也不能來。
看著季奶奶是空手來的，這讓吳奶奶心裏微微放松了片刻，她不想讓對方過來看望她的時候，拿一堆的東西，這讓吳奶奶有一種被施舍的感覺。
人活了一輩子了，馬上都要入土了，按理說不該計較這些的。
可是，吳奶奶就是不願意在季奶奶面前丟份，畢竟，她們年輕的時候，在家當姑娘，都是極為受寵打眼的存在。
可是幾十年過去了。
有人養尊處優一輩子，兒孫滿堂，有人一朝落難，成為孤家寡人。
只能說，人的命運真的很奇怪。
吳奶奶看著體面的季奶奶，她忍不住握緊了季奶奶的手，“佩琴，你的命好。”
“命好啊。”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有季奶奶這般運氣好的。
季奶奶眼眶也跟著紅起來，“什麽命不命的你也不差，咱們這批老家夥，能夠到現在還活著，都是運氣好。”
“你想想紅姐她們，如今可還有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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