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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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洪桃洪知青，說實話自從上次離開前進大隊後，沈美雲已經有大半年沒見過她了。
和上次的憔悴疲憊比起來，她如今瞧著狀態好了不少，臉上的愁容也少了。
“沈知青，你回來了？”洪桃率先打了招呼，她穿著一件寬松的棉襖子，打著補丁，但是笑容卻極為親切。
應該說，從盧家帶著孩子出來的洪桃，又再次恢覆了往日那個大姐姐的樣子。
連帶著語氣都讓人妥帖。
沈美雲點點頭，“來看看大家。”
“快進來。”
洪桃拉開了門，一陣寒風從門縫鉆了進去，屋內的人頓時一哆嗦。
“桃子姐，是誰來了啊？”問話的是曹志芳，她在看故事會，正看的津津有味，這一陣冷風吹的，她骨頭縫都恨不得打結了。
“沈知青來了。”
洪桃揚聲說了一句，這話還為落，炕上的曹志芳，就跳了下來，風風火火的跑了出來，迎接沈美雲。
“美雲，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怎麽不提吱一聲，我去接你啊。”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的關系有多好呢。
沈美雲笑了笑，“晌午回來的，歇息了一會，就來看你了。”
“怎麽樣？現在？”
曹志芳聽到這話，就摟著沈美雲往屋內炕上走，“還行吧，大家都湊合著過，不過——”她眼裏帶著光，“如今大夥兒的日子，是越來越往上走了。”
“桃子姐和盧鴻寶那個王八蛋鬧崩了，領著孩子回到知青點住了。”
沈美雲想說，那怎麽住的下啊，知青點不算大，一排炕就那麽大的位置，一下子添了三個人，這真的很難。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曹志芳繼續道，“志英不是結婚了嗎？她辦完酒的當天就搬走了，去公社附近住了，平日裏面就中午偶爾回來午休下。”
“剛好知青點也空下來了，這不，桃子姐帶了倆孩子過來，我們反而覺得熱鬧了些。”
這話說的，洪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給志芳和青梅添了不少麻煩。”
“胡說。”
曹志芳轉頭摟著洪桃的肩膀，笑瞇瞇道，“老實說，桃子姐住進來後，我們知青點的衛生都好了許多。”
以前她們幾個人住，都是能過得去就行，洪桃不一樣，她真的是知心大姐姐，有潔癖，見不得哪裏臟兮兮的，順手就做了。
以至於，全天下來知青點都是幹幹凈凈的。這半年住下來，曹志芳和胡青梅反而是最大的受益者。
至於，小丫有時候哭鼻子？
那多正常，小孩子們，鬧的時候真鬧，但是好玩的時候也是真好玩，更何況，大丫和小丫因為在盧家那種不正常的家庭中長大。
使得這倆孩子的性格都有點乖巧的過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其實，這樣的孩子才最讓人心疼。
反正，曹志芳和胡青梅就是，也正是因為如此，平日她們對孩子都會多加照顧。
聽完這些話，沈美雲忍不住笑了下，“真好。”
大家擰成一股勁，拼命把日子過好的樣子，光讓人瞧著就會開心。
曹志芳，“好什麽啊？我看你才是最好的那一個。”這話雖然酸唧唧的，但是卻不帶嫉妒。
如今的曹志芳，早已經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與其嫉妒優秀的人，不如放寬心，巴結她！
畢竟，人家是大腿啊，大腿混的好了，她還不是能抱一抱？
沈美雲想了想，“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她倒是沒去說自己的生活多好，而是含糊其辭的說了一句，隨著曹志芳就進了屋內的大通鋪。
大通鋪上，大丫在糊火柴盒，小丫雖然才兩三歲，但是也知道往大丫手裏遞東西。
一大一小，倒是配合的極好。
其實說起來，大丫也不過才五歲，但是瞧著那幹活的熟練程度，就是一個大人都比不上的。
許是察覺到了沈美雲的目光，大丫糊火柴盒的手一頓，忍不住好奇地看了過來，入目就見到一個極為漂亮的阿姨。
這讓大丫忍不住眼睛一亮，“媽媽？”
轉頭就去喊洪桃。
身為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洪桃自然是知道自家大女兒是個什麽意思，當即便介紹道，“這位是沈知青，你喊沈阿姨就好。”
大丫點了點頭，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沈阿姨。”
沈美雲上前揉了揉她的頭，想了想去摸口袋，結果摸了個空，她回頭去看綿綿，“身上帶糖了嗎？”
她出來就裝了一包白糖，忘記拿糖果了。綿綿但凡是回到前進大隊，出門必帶糖果的，她點了點頭，從口袋裏面摸了摸，摸了三顆糖一起遞給她，“只剩下三個了，別的都給阿牛他們分完了。”
“三個就是那個。”沈美雲沒接，她讓綿綿把糖遞給大丫和小丫。
大丫知事了，知道不能亂接，她下意識地去看媽媽的意思，小丫則是流著口水，拍著手，饞的要命，想要去接。
但是又不敢。
看著可憐極了。
這讓沈美雲嘆口氣，她朝著洪桃道，“洪知青，你開個口。”她不開口，這倆小孩兒都不敢要。
洪桃低垂著眉眼，片刻後，她才低聲道，“你們沈阿姨給的，接著吧。”
糖啊。
倆孩子長這麽大，第一次吃到糖還是姚志英結婚的那天，她發了五顆糖，一顆都沒舍得吃，拿回去給了孩子。
但是最後，還被婆婆搶走了三顆，最後的兩顆，是她死咬著不給，這才留了下來。
但是，在他們家極為難得的東西，到了沈知青這裏，孩子身上剩下的糖，都可以隨意支配。
洪桃想，她的孩子太可憐了啊。
她的孩子可憐，是因為她。
沈知青的孩子過的好，是因為沈知青。
歸根到底，是她這個當母親的沒本事，所以這才拖累的孩子。
越想，洪桃心裏就越難過，也越激起來了一股心氣，她要向沈知青多多學習啊，讓她的孩子以後也能過上綿綿這種好日子。
洪桃開口後，兩個孩子迫不及待的接過糖果，大丫只要了一顆，她把另外兩顆，塞到了小丫手裏，還特意剝開了糖紙，細心的給妹妹餵了一整顆，輪到她自己的時候，則只咬了一半。
另外半顆糖小心翼翼的塞到了糖裏面，揣到口袋裏面，打算下次想吃糖的時候，在舔一口。
這讓大人們都忍不住嘆口氣。
沈美雲更是道，“大丫這孩子也太乖了。”
洪桃低低地嗯了一聲，“我平日忙著，她負責帶妹妹，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特意去看了一眼綿綿，這孩子被養的真好，白裏透紅，靈氣逼人，一雙眼睛透著一股聰明勁，一路進來這麽久，雖然話少，但是卻在處處觀察。
只能說，好條件家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樣的。
沈靜，安穩，聰穎，漂亮，好似一切美好的詞語堆積在她身上，都是不為過的。
綿綿被看了，她也不惱，大大方方的看了回去，一雙大眼睛似乎在問，“阿姨，怎麽了？”
洪桃抿著唇，“阿姨看看你，就有了目標。”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綿綿卻聽懂了，她笑了笑，“肯定會達到的。”
這種落落大方的態度，越發讓洪桃喜歡了幾分。
沈美雲聽著她們交談，也不打斷，而是朝著曹志芳打聽道，“麗華呢？”
曹志芳抓了一把瓜子遞給她，沈美雲沒要，“我上火。”
曹志芳也不客氣，自己嗑了起來，“到了年底公社事情多，麗華天天都在加班。”
她嘆口氣，“原先還羨慕麗華可以坐辦公室，如今想來，她的拘束反而最大，我們冬天可以貓冬，她竟是一天假都沒有。”
“之前還說連年三十都要去為走訪基層，為人民服務。”
說實話，喬麗華的那份工作，論起來付出的精力，比他們這些種地人人還多，他們種地起碼是體力上的勞動，身體累，但是心不累，但是喬麗華那卻不一樣，她是身體和心理雙重的，每天做的活不比他們少。
付出的精力和時間更是她們的雙倍，得到的結果嘛，曹志芳不予評價。
沈美雲聽完，捏了下她手，“麗華做的開心就好，我們做為朋友，只管支持就行。”
曹志芳嘆了口氣，“看著你們都是事業紅紅火火，在看我和青梅兩個人，簡直就是嚴重拖後腿。”
她和胡青梅兩人，沒啥鬥志，都來了這麽多年了，還是一心在地裏面幹活。
哪怕是志英，都單獨出去奮鬥了自己的事業，姚志英在公社做小買賣的事情，時間久了，住在一個屋檐下，大家自然是能發現的。
只是誰都沒去點破。
當做不知道而已。
所以曹志芳才說，這個知青點住的各個都是人才，除了她和胡青梅。
洪桃聽到這話後，她苦笑了下，“志芳，我才是最拖後腿的那一個。”
曹志芳和胡青梅就算是在怎麽沒有事業心，她們屬於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態，但是她不一樣，她結婚了跑了出來，還帶著倆孩子。
如果說人生谷底的話，她才是在谷底的那一個。
沈美雲看著她們一個說一個慘，她想想安慰道，“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咱們的未來都會是光明的。”
她的話仿佛能夠鼓舞人心，這讓洪桃她們都跟註入了活力一樣。
“那我們在堅持堅持。”其實別看大家表現的若無其事，但是內心都是很絕望的，因為看不到希望。
看不到回家的路。
沈美雲嗯了一聲，眼看著時間不早了，她便告別了眾人，“我先領著綿綿回家，免得天黑了，不好上山。”
大家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
年一十九的這天，沈美雲難得睡了個懶覺，家裏人也知道她平日忙的厲害，疲倦的緊，難得沒有喊她。
等她睡醒的時候，已經九點了，外面難得有個好天氣，沒下雪了，太陽老大了，透過陽光照射進來，這讓沈美雲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她出來的時候，全家每個人都在忙活，陳遠和沈懷山在殺雞拔毛，陳荷塘在殺魚，陳秋荷在做紅薯圓子，藕夾，以及肉丸子，宋玉書在打下手，就連綿綿都在幫忙燒火。
一派忙碌的景象，讓沈美雲有一種恍惚的感覺，真的要過年了啊。
她站在門口楞怔的時候，季長崢本來在劈柴，一眼就註意到了沈美雲起來了，立在門口，朝陽落在她的身上，混著朦朧的寒霧中，她身姿玉立，膚色白皙，頗有一種霧裏看美人的感覺。
季長崢的心臟都不由自主的漏了一拍，“美雲。”他停下手，大步流星的從小院內朝著門口走去。
沈美雲嗳了一聲，“季長崢，你怎麽起這麽早？”
應該是全家都起來的很早，除了她。
季長崢，“生物鐘醒來了，就習慣了。”
“去洗把臉，媽在廚房裏面給你熬了小米紅棗紅薯粥，甜滋滋的很好喝。”
他一個人喝了三大碗，當然這話就不和沈美雲說了。
沈美雲點點頭，在要轉身的時候，季長崢突然在她耳邊說道，“你真好看。”
沈美雲怔了一下，她失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轉，“我好看什麽啊？蓬頭垢面，沒刷牙沒洗臉。”
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臭了，這麽一個情況下，季長崢還能誇她好看，真是絕了。
季長崢，“就是好看。”
“素面朝天也好看，不洗臉更好看。”
這人怎麽突然變得油嘴滑舌起來，當然要是季長崢知道，他肯定要叫委屈，他明明是在說事實。
沈美雲擡手推了下他胳膊，“劈你的柴去。”
她跑到了廚房，從木頭臉架子上，取了搪瓷盆，從鍋裏面舀了一勺子溫水倒進去，用著毛巾洗了一把臉。
刷完牙後，這才看向陳秋荷她們，她詫異道，“媽，我們今天要炸油條，炸紅薯圓子，還有藕夾，撒子嗎？”
案板上三個盆子，擺放的滿滿當當的。
陳秋荷眉眼帶笑，“是啊，今年你們都回來了，自然要做的豐盛一些，我把下個月，還有下下個月的油都給用了。”
孩子們都回來了，她自然是極為舍得。
沈美雲咂摸了下嘴，“那我們可有口福了。”
宋玉書在揉紅薯圓子，放在攤平的手掌心裏面，讓沈美雲看，“你看我揉的圓不圓？”
這還是她第一次過這種熱鬧的年，全家都在一起，各自忙碌，對於宋玉書來說，這才是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沈美雲點了點頭，“圓的很，像——”她想了半天，腦袋宕機，感覺有種形容不出來的感覺。
最後半晌說了一句，“像月亮。”
這算是什麽比喻？
讓宋玉書和陳秋荷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快去吃早飯，少來貧嘴。”陳秋荷催促了下。沈美雲點了點頭，喝了一碗小米粥後，她朝著陳秋荷道，“媽，我上午要去一趟公社，你有沒有要我帶回來的東西？”
公社附近有個供銷社，若是要買東西的話，一趟就回來了。
陳秋荷搖搖頭，“不買了，家裏的年貨基本上都置辦齊全了。”
“你自己去就好了。”
沈美雲點點頭，出了門，季長崢想要跟上，沈美雲直接道，“我去找志英，你去不方便。”
當然，最主要是她去找金六子，季長崢這人眼光太過犀利，她怕瞞不住對方。
季長崢有些委屈，“美雲，你昨兒的去老支書那不帶我，今天去公社又不帶我。”
可是，他去哪裏，就想著把美雲帶上。
季長崢這會就像是一個怨氣十足的小媳婦一樣，讓沈美雲哭笑不得，她擡手摸摸他頭，“乖哈，等等我很快就回來了。”
還是不肯帶的。
在季長崢滿腹怨念的表情中，果斷離開了家裏。
這一幕，讓大夥兒看到了，宋玉書忍不住調侃，“我怎麽覺得美雲像是那個心狠手辣，不顧家的渣男，反倒是季長崢像是賢惠顧家被拋棄的小媳婦。”
所有人，“……”
知道就知道，幹嘛說出來。
就是季長崢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宋玉書，旋即，若無其事的再去幹活！
美雲不帶他，他就多幹活！
總有一天美雲會看到他的好，出門就帶著他走。
沈美雲還不知道季長崢，竟然發下了如此的宏願，這真的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她從前進大隊到勝利公社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去了她也沒耽誤，直奔金六子的小院子。
到了地方後，她敲敲門，過了一會院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門一開，姚志英在看到門口立著的人時，她頓時叫了起來，“美雲姐，你回來了？”
上去就要抱著沈美雲，卻被沈美雲給微微避開了下，廢話，金六子正站在姚志英背後，目光幽幽地看著她呢。
得！
這又是一個吃醋的。
被避開了姚志英，有些失望，“美雲姐——”
沈美雲笑了笑，“你快看看你身後。”
姚志英回頭一看，果然看到了自家愛人，一臉幽幽的盯著她，姚志英摸了摸熱熱的臉，回頭去推金六子。
“你別礙事了，快走。”
這下，金六子更有怨念了，沈美雲笑了起來，“別啊，我找你和六哥說點事情。”
等進屋後。
姚志英給沈美雲倒了水，旁邊的金六子順勢拿了幾個黃燦燦的橘子出來，放在了桌子上，示意沈美雲吃。
“很甜。”
沈美雲搖搖頭，“太涼了。”她倒是不在乎這些吃食，單刀直入，“最近怎麽樣？”
金六子隱晦地看了一眼姚志英的小腹，“志英有孩子了，我打算手裏的生意先停一段時間，慢慢過度成可以放在明面上的。”
以前他做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意，如今突然結了婚，又要當爸爸了，他便想安穩一些。
自己進去了不打緊，妻子和孩子沒人照顧，被人欺負，那才是可憐的。
沈美雲意外了下，她發現金六子的命運好像被改了，書裏面他是從頭到尾都在做生意的。
進去過，也出來過，發達過，也落魄過。
不過，比起那坎坷的人生，如今的金六子似乎更為沈穩一些了，這對於他來說，似乎是好事。
沈美雲也不在說剩下的話了，她直接道，“恭喜啊，六哥。”
金六子笑了笑，“我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真快。”按照他原本的人生計劃，這輩子就是孤獨終老的命。
但是後來突然結婚了，突然又當了父親，在得知姚志英懷孕的那一天，他一宿沒睡。
他在想自己的未來，未來的路是怎麽樣的。
當孩子來臨的那一刻，他想如何去和孩子介紹自己的身份。
他思考了好久好久，最後才做了這個決定，他想當一個好爸爸，想當一個在孩子面前能夠提的出的職業。
一個光明正大的爸爸。
沈美雲看了一眼，還在旁邊倒茶水的姚志英，她笑了笑，“看來，結婚了的六哥，被志英改變的很大。”
金六子，“當了丈夫，當了父親，自然要擔起來這個責任。”不過，他話鋒一轉，“你手裏要是有貨，當然還可以找我。”
“你這裏的貨安全，我不管是自己吃下，還是轉手給老東家，都是方便的。”
從以前到處遍布的生意，轉成只做小生意，情願錢少賺一些，也要安全一點。
沈美雲搖頭，“暫時沒有，如果有的話，以後來找你。”她來找金六子，本意是來做生意的，但是金六子既然有金盆洗手的意思了，她就不好把對方在拖下水了。
萬一，真因為她手裏的貨，突然出了什麽事情，那她可真就是罪人了。
金六子點了點頭，還要說點什麽，姚志英端了茶水過來了，遞給了沈美雲，“嘗下，我的新做法，給茶水裏面加了白糖，又苦又甜。”
她懷孕後，胃口不好，全靠這麽一口茶吊著命。
沈美雲嘗了下，果然如同姚志英說的那樣，不過，還怪好喝的？
有種清淡版奶茶的感覺。
沈美雲幹了一杯子，朝著姚志英豎起大拇指，“不錯。”
她打量著姚志英的氣色，如今的姚志英，早已經不是在知青點那時候的幹黃柴瘦了，豐腴了一些，臉色也白皙了不少，就好像是一株在外面苦苦掙紮的野草，突然被搬到了室內，每天有人澆灌，不受到風吹雨打，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姚志英聽懂了，她話外之意，她轉頭看了一眼金六子，金六子識趣的退了出去。
沒了男人在場礙事，她才方便和沈美雲說兩句體己話，她拉著沈美雲的手，感激的要命，“美雲姐，要不是你介紹我一條生路，我如今的日子過不成這樣。”
她既有了保命的生意和本錢，又收獲了丈夫和孩子，說實話這對於姚志英來說，已經是否極泰來了。
“而且——”她語氣激動，“我還收到了我父母的消息。”
這下，沈美雲是真驚訝了，畢竟，姚志英父母杳無音信的事情，他們都是知道的。
“我父母他們被發配到了雲南，離這裏很遠很遠。”
“不過，如今有了消息就不怕了。”她笑，眼中帶淚，“我雖然過不去，但是前一段時間，我卻準備了錢票，還有糧食，以及志軍攢著的頭痛腦熱的藥材，一起托人送了過去。”
“說起來，這裏面全憑六哥的人脈幫忙，這才找到了他們。”
說到這，她淚如雨下，“美雲姐，你知道嗎？我感覺我的人生，好像從結婚的那一刻開始，又從谷底慢慢的爬了起來。”
讓她徹底看到了希望。
沈美雲也為她高興，“那就好。”
“志英，看到你過的好就行。”
她由衷的希望，知青點的每一位知青，都能夠過上順遂的日子。
姚志英重重地點了點頭，她摸著小腹，“我現在不求別的，就只求和 六哥好好把日子過著，將來在把孩子養大，還有我的弟弟照看大，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是她這輩子的目標了。
沈美雲捏著她手，輕聲說道，“會的。”
只要姚志英的父母還活著，他們將來就不會差，到底是大資本家，到了後面得到平反後，國家也會歸還他們財產和房子。
而姚志英嫁給的金六子，將來也會富甲一方，說實話，對於她們這些普通人來說，這已經算是不錯的人生劇本。
知道姚志英他們如今過的還好，沈美雲便沒在打擾，更沒在提做生意的事情，她出了小院後，漫步在公社的街道上，打算去供銷社看一眼，有沒有新鮮的玩意兒可以買回去。
不過，沈美雲想多了，到了年關跟前兒，供銷社的人多到像是沙丁魚罐頭，擠的密密麻麻。
讓她有一種當年在北京，第一次逛供銷社，被擠掉東西的壓迫感，她果斷退了出來，不再去湊熱鬧。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退出來，打算在公社大隊部門口等著拖拉機回去的時候。
竟然遇到了剛下班的喬麗華。
“美雲！”
喬麗華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拍了下她肩膀。
沈美雲也沒想到這麽湊巧，竟然遇到了剛好下班的喬麗華，“麗華？”
“下班了？”
“可不是，下午放半天假，大家都忙著備年貨，沒人來公社辦事了。”
沈美雲，“總算是可以休息了。”她光聽著就替喬麗華累的慌，如果比起工作強度的話，喬麗華的工作強度是她的最少三倍。
畢竟，她在養殖場上班，姑且算得上自由，而且現在下面的人也都培養了起來，輪到她上手的次數並不多了。
喬麗華嗯了一聲，在寒風下，緊了下圍巾，只露出一雙大眼睛。
“其實忙點也挺好，這突然休息下來，我反而還不知道做什麽了。”
“人也不能光忙著，還是要適當的休息。”
喬麗華點點頭，她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了？咱們兩個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喬麗華嘆口氣，“還不是候東來，他真是瘋了，打算辭去在北京鋼廠的工作，在來漠河下鄉。”
沈美雲，“？”
她一臉懵，“他當初不是說什麽都要走的嗎？怎麽如今，又要說什麽都要回來？”
過了明天這就七五年了好嗎？
七七年恢覆高考後，知青們也都大批返鄉離開，人家都要回家了，他現在過來下鄉，這算是哪門子道理？
就算是吃回頭草，也不是這樣吃的。
“所以啊，我覺得他是個神經病。”
喬麗華對於過往的這一段感情，似乎徹底釋然了，提起來的語氣也極為平靜。
“我收到了他的下鄉申請，我給審了不通過。”
她如今在勝利公社也算是一把手了，屬於劉主任手下，平日這些活都是她來做的。
說實話，候東來怕是做夢都沒想到，他來漠河勝利公社下鄉的申請，竟然會被喬麗華給拒絕。
畢竟，這身份轉變的實在是太快了一些。
“拒絕的好。”
沈美雲朝著她豎起大拇指，“候東來這人，說好聽點是寬厚，說難聽點就是沒主見，這會你不拒絕，將來他真要是下鄉過的不好，張口閉口都是為了你才來的，那你怎麽辦？”
“還不被綁架死？”
還真是這樣。
喬麗華，“咱們兩個想到一起了。”拖拉機來了，她率先跳了上去，找了個背風的位置坐下，又朝著沈美雲伸手，沈美雲借著她的力度爬了上去。
到了年關，辛苦一年的社員，家家戶戶都在辦年貨，所以這車子幾乎是滿當當的，差點擠的翻車，那開車的司機這才朝著沒坐下的人說道，“等下一班車。”
“不要在上了，在上就翻車了，大過年的可別出事了。”
沒擠上來的社員們，頓時有些不高興，垮著一張臉，覺得自己的運氣不好。
拖拉機後車廂的沈美雲，若有所思，“過年期間拖拉機的生意這麽好嗎？”
拖拉機開了起來，車子轟隆隆作響，寒風吹在臉上，跟刀子一樣刮的生疼生疼的。
喬麗華不由自主，又把帽子拉低了幾分，這才回答，“是啊，到了年關跟前，拖拉機從每天半個小時發一趟，變成十五分鐘發一趟。”
“都是公社周邊來辦年貨的社員們。”
國人就是這樣，辛苦節省了一年，到了過年自然要好好犒勞一下。
不過，一年到頭可能也只有這一天了。
沈美雲嘆口氣，“那這生意真好做。”她是真覺得可惜，金六子不做這生意了。
這一個年關，都不知道少賺多少錢。
喬麗華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壓低了嗓音，“你還想著做生意？”她如今算是半個公家人員了，對做生意這件事是很是警惕。
尤其是在得知姚志英在私底下做點小買賣後，她還特意去找了姚志英提醒了下，讓她註意安全。
畢竟，實在是風險太大了。
沈美雲沒說實話，打了個哈哈，“這不是剛好瞧著了嗎？隨口一說。”
“那就行。”
喬麗華到底算是公家人，得到的消息也多，她便直說了，“我聽說民兵隊那邊過年都不放假。”
他們不放假做什麽？
自然去抓人啊。
沈美雲一聽這話，心裏頓時一凜，心說，差點犯了大忌，貪心真的是要不得。
這個年她還是安分一些的好，起碼不至於出風險。
她朝著喬麗華道了一聲謝謝。
到了前進大隊的時候，兩人這才分開，接下來的幾天，沈美雲便徹底安穩了下去。
從一十九到年三十，哪裏都沒去。
除夕夜的時候，家裏的堂屋燒了一個大炭盆子，全家十多口人，圍著炭盆子坐著，草木灰裏面更是燒著花生，香的不行。
一家子一邊聊天，一邊吃著烤紅薯，等到九點多的時候，陳秋荷他們上了年紀，便熬不住了，要進去休息了。
反倒是年輕人躍躍欲試。
“我想守到十一點去放鞭炮。”
宋玉書忍不住道，“我可以晚點睡覺嗎？”
她真的沒有過過這樣的年，這種感覺她實在是太喜歡了。
“當然。”
陳遠想也不想的答應了下來，“那跟我一起守著。”他晚上接了放鞭炮的活。
“我也不睡，我看舅舅買了不少鞭炮，我也要放。”
沈美雲這話一說，季長崢便道，“那我們也守著。”
綿綿這個小孩子早已經受不了，八點多就睡著了。
於是，四個年輕人圍著火盆，聊天吃東西，沈美雲覺得有些餓了，她還拾掇季長崢去拿了紅薯圓子，涼透了的紅薯圓子放在火上微微烤著，又甜又香，她一口氣吃了三個，這才算是滿足了去。
吃著東西，時間似乎也沒那麽難熬，到十一點五十五的時候，他們便準時出現在門口。
季長崢和陳遠一人點了一根煙，猩紅的煙頭，點著了鞭炮的引子。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瞬間炸響起來。
火花在黑暗中綻放，沈美雲被唬了一跳，下意識的腳了起來，而季長崢幾乎在鞭炮想起來的那一刻，條件反射的拉著沈美雲的手就往退了一丈遠，在接著便捂著了她的耳朵。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穿透黑暗，聲音低沈有磁性地說道，“美雲，新年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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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洪桃洪知青，說實話自從上次離開前進大隊後，沈美雲已經有大半年沒見過她了。
和上次的憔悴疲憊比起來，她如今瞧著狀態好了不少，臉上的愁容也少了。
“沈知青，你回來了？”洪桃率先打了招呼，她穿著一件寬松的棉襖子，打著補丁，但是笑容卻極為親切。
應該說，從盧家帶著孩子出來的洪桃，又再次恢覆了往日那個大姐姐的樣子。
連帶著語氣都讓人妥帖。
沈美雲點點頭，“來看看大家。”
“快進來。”
洪桃拉開了門，一陣寒風從門縫鉆了進去，屋內的人頓時一哆嗦。
“桃子姐，是誰來了啊？”問話的是曹志芳，她在看故事會，正看的津津有味，這一陣冷風吹的，她骨頭縫都恨不得打結了。
“沈知青來了。”
洪桃揚聲說了一句，這話還為落，炕上的曹志芳，就跳了下來，風風火火的跑了出來，迎接沈美雲。
“美雲，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怎麽不提吱一聲，我去接你啊。”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的關系有多好呢。
沈美雲笑了笑，“晌午回來的，歇息了一會，就來看你了。”
“怎麽樣？現在？”
曹志芳聽到這話，就摟著沈美雲往屋內炕上走，“還行吧，大家都湊合著過，不過——”她眼裏帶著光，“如今大夥兒的日子，是越來越往上走了。”
“桃子姐和盧鴻寶那個王八蛋鬧崩了，領著孩子回到知青點住了。”
沈美雲想說，那怎麽住的下啊，知青點不算大，一排炕就那麽大的位置，一下子添了三個人，這真的很難。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曹志芳繼續道，“志英不是結婚了嗎？她辦完酒的當天就搬走了，去公社附近住了，平日裏面就中午偶爾回來午休下。”
“剛好知青點也空下來了，這不，桃子姐帶了倆孩子過來，我們反而覺得熱鬧了些。”
這話說的，洪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給志芳和青梅添了不少麻煩。”
“胡說。”
曹志芳轉頭摟著洪桃的肩膀，笑瞇瞇道，“老實說，桃子姐住進來後，我們知青點的衛生都好了許多。”
以前她們幾個人住，都是能過得去就行，洪桃不一樣，她真的是知心大姐姐，有潔癖，見不得哪裏臟兮兮的，順手就做了。
以至於，全天下來知青點都是幹幹凈凈的。這半年住下來，曹志芳和胡青梅反而是最大的受益者。
至於，小丫有時候哭鼻子？
那多正常，小孩子們，鬧的時候真鬧，但是好玩的時候也是真好玩，更何況，大丫和小丫因為在盧家那種不正常的家庭中長大。
使得這倆孩子的性格都有點乖巧的過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其實，這樣的孩子才最讓人心疼。
反正，曹志芳和胡青梅就是，也正是因為如此，平日她們對孩子都會多加照顧。
聽完這些話，沈美雲忍不住笑了下，“真好。”
大家擰成一股勁，拼命把日子過好的樣子，光讓人瞧著就會開心。
曹志芳，“好什麽啊？我看你才是最好的那一個。”這話雖然酸唧唧的，但是卻不帶嫉妒。
如今的曹志芳，早已經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與其嫉妒優秀的人，不如放寬心，巴結她！
畢竟，人家是大腿啊，大腿混的好了，她還不是能抱一抱？
沈美雲想了想，“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她倒是沒去說自己的生活多好，而是含糊其辭的說了一句，隨著曹志芳就進了屋內的大通鋪。
大通鋪上，大丫在糊火柴盒，小丫雖然才兩三歲，但是也知道往大丫手裏遞東西。
一大一小，倒是配合的極好。
其實說起來，大丫也不過才五歲，但是瞧著那幹活的熟練程度，就是一個大人都比不上的。
許是察覺到了沈美雲的目光，大丫糊火柴盒的手一頓，忍不住好奇地看了過來，入目就見到一個極為漂亮的阿姨。
這讓大丫忍不住眼睛一亮，“媽媽？”
轉頭就去喊洪桃。
身為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洪桃自然是知道自家大女兒是個什麽意思，當即便介紹道，“這位是沈知青，你喊沈阿姨就好。”
大丫點了點頭，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沈阿姨。”
沈美雲上前揉了揉她的頭，想了想去摸口袋，結果摸了個空，她回頭去看綿綿，“身上帶糖了嗎？”
她出來就裝了一包白糖，忘記拿糖果了。綿綿但凡是回到前進大隊，出門必帶糖果的，她點了點頭，從口袋裏面摸了摸，摸了三顆糖一起遞給她，“只剩下三個了，別的都給阿牛他們分完了。”
“三個就是那個。”沈美雲沒接，她讓綿綿把糖遞給大丫和小丫。
大丫知事了，知道不能亂接，她下意識地去看媽媽的意思，小丫則是流著口水，拍著手，饞的要命，想要去接。
但是又不敢。
看著可憐極了。
這讓沈美雲嘆口氣，她朝著洪桃道，“洪知青，你開個口。”她不開口，這倆小孩兒都不敢要。
洪桃低垂著眉眼，片刻後，她才低聲道，“你們沈阿姨給的，接著吧。”
糖啊。
倆孩子長這麽大，第一次吃到糖還是姚志英結婚的那天，她發了五顆糖，一顆都沒舍得吃，拿回去給了孩子。
但是最後，還被婆婆搶走了三顆，最後的兩顆，是她死咬著不給，這才留了下來。
但是，在他們家極為難得的東西，到了沈知青這裏，孩子身上剩下的糖，都可以隨意支配。
洪桃想，她的孩子太可憐了啊。
她的孩子可憐，是因為她。
沈知青的孩子過的好，是因為沈知青。
歸根到底，是她這個當母親的沒本事，所以這才拖累的孩子。
越想，洪桃心裏就越難過，也越激起來了一股心氣，她要向沈知青多多學習啊，讓她的孩子以後也能過上綿綿這種好日子。
洪桃開口後，兩個孩子迫不及待的接過糖果，大丫只要了一顆，她把另外兩顆，塞到了小丫手裏，還特意剝開了糖紙，細心的給妹妹餵了一整顆，輪到她自己的時候，則只咬了一半。
另外半顆糖小心翼翼的塞到了糖裏面，揣到口袋裏面，打算下次想吃糖的時候，在舔一口。
這讓大人們都忍不住嘆口氣。
沈美雲更是道，“大丫這孩子也太乖了。”
洪桃低低地嗯了一聲，“我平日忙著，她負責帶妹妹，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特意去看了一眼綿綿，這孩子被養的真好，白裏透紅，靈氣逼人，一雙眼睛透著一股聰明勁，一路進來這麽久，雖然話少，但是卻在處處觀察。
只能說，好條件家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樣的。
沈靜，安穩，聰穎，漂亮，好似一切美好的詞語堆積在她身上，都是不為過的。
綿綿被看了，她也不惱，大大方方的看了回去，一雙大眼睛似乎在問，“阿姨，怎麽了？”
洪桃抿著唇，“阿姨看看你，就有了目標。”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綿綿卻聽懂了，她笑了笑，“肯定會達到的。”
這種落落大方的態度，越發讓洪桃喜歡了幾分。
沈美雲聽著她們交談，也不打斷，而是朝著曹志芳打聽道，“麗華呢？”
曹志芳抓了一把瓜子遞給她，沈美雲沒要，“我上火。”
曹志芳也不客氣，自己嗑了起來，“到了年底公社事情多，麗華天天都在加班。”
她嘆口氣，“原先還羨慕麗華可以坐辦公室，如今想來，她的拘束反而最大，我們冬天可以貓冬，她竟是一天假都沒有。”
“之前還說連年三十都要去為走訪基層，為人民服務。”
說實話，喬麗華的那份工作，論起來付出的精力，比他們這些種地人人還多，他們種地起碼是體力上的勞動，身體累，但是心不累，但是喬麗華那卻不一樣，她是身體和心理雙重的，每天做的活不比他們少。
付出的精力和時間更是她們的雙倍，得到的結果嘛，曹志芳不予評價。
沈美雲聽完，捏了下她手，“麗華做的開心就好，我們做為朋友，只管支持就行。”
曹志芳嘆了口氣，“看著你們都是事業紅紅火火，在看我和青梅兩個人，簡直就是嚴重拖後腿。”
她和胡青梅兩人，沒啥鬥志，都來了這麽多年了，還是一心在地裏面幹活。
哪怕是志英，都單獨出去奮鬥了自己的事業，姚志英在公社做小買賣的事情，時間久了，住在一個屋檐下，大家自然是能發現的。
只是誰都沒去點破。
當做不知道而已。
所以曹志芳才說，這個知青點住的各個都是人才，除了她和胡青梅。
洪桃聽到這話後，她苦笑了下，“志芳，我才是最拖後腿的那一個。”
曹志芳和胡青梅就算是在怎麽沒有事業心，她們屬於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態，但是她不一樣，她結婚了跑了出來，還帶著倆孩子。
如果說人生谷底的話，她才是在谷底的那一個。
沈美雲看著她們一個說一個慘，她想想安慰道，“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咱們的未來都會是光明的。”
她的話仿佛能夠鼓舞人心，這讓洪桃她們都跟註入了活力一樣。
“那我們在堅持堅持。”其實別看大家表現的若無其事，但是內心都是很絕望的，因為看不到希望。
看不到回家的路。
沈美雲嗯了一聲，眼看著時間不早了，她便告別了眾人，“我先領著綿綿回家，免得天黑了，不好上山。”
大家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
年一十九的這天，沈美雲難得睡了個懶覺，家裏人也知道她平日忙的厲害，疲倦的緊，難得沒有喊她。
等她睡醒的時候，已經九點了，外面難得有個好天氣，沒下雪了，太陽老大了，透過陽光照射進來，這讓沈美雲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她出來的時候，全家每個人都在忙活，陳遠和沈懷山在殺雞拔毛，陳荷塘在殺魚，陳秋荷在做紅薯圓子，藕夾，以及肉丸子，宋玉書在打下手，就連綿綿都在幫忙燒火。
一派忙碌的景象，讓沈美雲有一種恍惚的感覺，真的要過年了啊。
她站在門口楞怔的時候，季長崢本來在劈柴，一眼就註意到了沈美雲起來了，立在門口，朝陽落在她的身上，混著朦朧的寒霧中，她身姿玉立，膚色白皙，頗有一種霧裏看美人的感覺。
季長崢的心臟都不由自主的漏了一拍，“美雲。”他停下手，大步流星的從小院內朝著門口走去。
沈美雲嗳了一聲，“季長崢，你怎麽起這麽早？”
應該是全家都起來的很早，除了她。
季長崢，“生物鐘醒來了，就習慣了。”
“去洗把臉，媽在廚房裏面給你熬了小米紅棗紅薯粥，甜滋滋的很好喝。”
他一個人喝了三大碗，當然這話就不和沈美雲說了。
沈美雲點點頭，在要轉身的時候，季長崢突然在她耳邊說道，“你真好看。”
沈美雲怔了一下，她失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轉，“我好看什麽啊？蓬頭垢面，沒刷牙沒洗臉。”
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臭了，這麽一個情況下，季長崢還能誇她好看，真是絕了。
季長崢，“就是好看。”
“素面朝天也好看，不洗臉更好看。”
這人怎麽突然變得油嘴滑舌起來，當然要是季長崢知道，他肯定要叫委屈，他明明是在說事實。
沈美雲擡手推了下他胳膊，“劈你的柴去。”
她跑到了廚房，從木頭臉架子上，取了搪瓷盆，從鍋裏面舀了一勺子溫水倒進去，用著毛巾洗了一把臉。
刷完牙後，這才看向陳秋荷她們，她詫異道，“媽，我們今天要炸油條，炸紅薯圓子，還有藕夾，撒子嗎？”
案板上三個盆子，擺放的滿滿當當的。
陳秋荷眉眼帶笑，“是啊，今年你們都回來了，自然要做的豐盛一些，我把下個月，還有下下個月的油都給用了。”
孩子們都回來了，她自然是極為舍得。
沈美雲咂摸了下嘴，“那我們可有口福了。”
宋玉書在揉紅薯圓子，放在攤平的手掌心裏面，讓沈美雲看，“你看我揉的圓不圓？”
這還是她第一次過這種熱鬧的年，全家都在一起，各自忙碌，對於宋玉書來說，這才是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沈美雲點了點頭，“圓的很，像——”她想了半天，腦袋宕機，感覺有種形容不出來的感覺。
最後半晌說了一句，“像月亮。”
這算是什麽比喻？
讓宋玉書和陳秋荷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快去吃早飯，少來貧嘴。”陳秋荷催促了下。沈美雲點了點頭，喝了一碗小米粥後，她朝著陳秋荷道，“媽，我上午要去一趟公社，你有沒有要我帶回來的東西？”
公社附近有個供銷社，若是要買東西的話，一趟就回來了。
陳秋荷搖搖頭，“不買了，家裏的年貨基本上都置辦齊全了。”
“你自己去就好了。”
沈美雲點點頭，出了門，季長崢想要跟上，沈美雲直接道，“我去找志英，你去不方便。”
當然，最主要是她去找金六子，季長崢這人眼光太過犀利，她怕瞞不住對方。
季長崢有些委屈，“美雲，你昨兒的去老支書那不帶我，今天去公社又不帶我。”
可是，他去哪裏，就想著把美雲帶上。
季長崢這會就像是一個怨氣十足的小媳婦一樣，讓沈美雲哭笑不得，她擡手摸摸他頭，“乖哈，等等我很快就回來了。”
還是不肯帶的。
在季長崢滿腹怨念的表情中，果斷離開了家裏。
這一幕，讓大夥兒看到了，宋玉書忍不住調侃，“我怎麽覺得美雲像是那個心狠手辣，不顧家的渣男，反倒是季長崢像是賢惠顧家被拋棄的小媳婦。”
所有人，“……”
知道就知道，幹嘛說出來。
就是季長崢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宋玉書，旋即，若無其事的再去幹活！
美雲不帶他，他就多幹活！
總有一天美雲會看到他的好，出門就帶著他走。
沈美雲還不知道季長崢，竟然發下了如此的宏願，這真的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她從前進大隊到勝利公社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去了她也沒耽誤，直奔金六子的小院子。
到了地方後，她敲敲門，過了一會院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門一開，姚志英在看到門口立著的人時，她頓時叫了起來，“美雲姐，你回來了？”
上去就要抱著沈美雲，卻被沈美雲給微微避開了下，廢話，金六子正站在姚志英背後，目光幽幽地看著她呢。
得！
這又是一個吃醋的。
被避開了姚志英，有些失望，“美雲姐——”
沈美雲笑了笑，“你快看看你身後。”
姚志英回頭一看，果然看到了自家愛人，一臉幽幽的盯著她，姚志英摸了摸熱熱的臉，回頭去推金六子。
“你別礙事了，快走。”
這下，金六子更有怨念了，沈美雲笑了起來，“別啊，我找你和六哥說點事情。”
等進屋後。
姚志英給沈美雲倒了水，旁邊的金六子順勢拿了幾個黃燦燦的橘子出來，放在了桌子上，示意沈美雲吃。
“很甜。”
沈美雲搖搖頭，“太涼了。”她倒是不在乎這些吃食，單刀直入，“最近怎麽樣？”
金六子隱晦地看了一眼姚志英的小腹，“志英有孩子了，我打算手裏的生意先停一段時間，慢慢過度成可以放在明面上的。”
以前他做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意，如今突然結了婚，又要當爸爸了，他便想安穩一些。
自己進去了不打緊，妻子和孩子沒人照顧，被人欺負，那才是可憐的。
沈美雲意外了下，她發現金六子的命運好像被改了，書裏面他是從頭到尾都在做生意的。
進去過，也出來過，發達過，也落魄過。
不過，比起那坎坷的人生，如今的金六子似乎更為沈穩一些了，這對於他來說，似乎是好事。
沈美雲也不在說剩下的話了，她直接道，“恭喜啊，六哥。”
金六子笑了笑，“我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真快。”按照他原本的人生計劃，這輩子就是孤獨終老的命。
但是後來突然結婚了，突然又當了父親，在得知姚志英懷孕的那一天，他一宿沒睡。
他在想自己的未來，未來的路是怎麽樣的。
當孩子來臨的那一刻，他想如何去和孩子介紹自己的身份。
他思考了好久好久，最後才做了這個決定，他想當一個好爸爸，想當一個在孩子面前能夠提的出的職業。
一個光明正大的爸爸。
沈美雲看了一眼，還在旁邊倒茶水的姚志英，她笑了笑，“看來，結婚了的六哥，被志英改變的很大。”
金六子，“當了丈夫，當了父親，自然要擔起來這個責任。”不過，他話鋒一轉，“你手裏要是有貨，當然還可以找我。”
“你這裏的貨安全，我不管是自己吃下，還是轉手給老東家，都是方便的。”
從以前到處遍布的生意，轉成只做小生意，情願錢少賺一些，也要安全一點。
沈美雲搖頭，“暫時沒有，如果有的話，以後來找你。”她來找金六子，本意是來做生意的，但是金六子既然有金盆洗手的意思了，她就不好把對方在拖下水了。
萬一，真因為她手裏的貨，突然出了什麽事情，那她可真就是罪人了。
金六子點了點頭，還要說點什麽，姚志英端了茶水過來了，遞給了沈美雲，“嘗下，我的新做法，給茶水裏面加了白糖，又苦又甜。”
她懷孕後，胃口不好，全靠這麽一口茶吊著命。
沈美雲嘗了下，果然如同姚志英說的那樣，不過，還怪好喝的？
有種清淡版奶茶的感覺。
沈美雲幹了一杯子，朝著姚志英豎起大拇指，“不錯。”
她打量著姚志英的氣色，如今的姚志英，早已經不是在知青點那時候的幹黃柴瘦了，豐腴了一些，臉色也白皙了不少，就好像是一株在外面苦苦掙紮的野草，突然被搬到了室內，每天有人澆灌，不受到風吹雨打，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姚志英聽懂了，她話外之意，她轉頭看了一眼金六子，金六子識趣的退了出去。
沒了男人在場礙事，她才方便和沈美雲說兩句體己話，她拉著沈美雲的手，感激的要命，“美雲姐，要不是你介紹我一條生路，我如今的日子過不成這樣。”
她既有了保命的生意和本錢，又收獲了丈夫和孩子，說實話這對於姚志英來說，已經是否極泰來了。
“而且——”她語氣激動，“我還收到了我父母的消息。”
這下，沈美雲是真驚訝了，畢竟，姚志英父母杳無音信的事情，他們都是知道的。
“我父母他們被發配到了雲南，離這裏很遠很遠。”
“不過，如今有了消息就不怕了。”她笑，眼中帶淚，“我雖然過不去，但是前一段時間，我卻準備了錢票，還有糧食，以及志軍攢著的頭痛腦熱的藥材，一起托人送了過去。”
“說起來，這裏面全憑六哥的人脈幫忙，這才找到了他們。”
說到這，她淚如雨下，“美雲姐，你知道嗎？我感覺我的人生，好像從結婚的那一刻開始，又從谷底慢慢的爬了起來。”
讓她徹底看到了希望。
沈美雲也為她高興，“那就好。”
“志英，看到你過的好就行。”
她由衷的希望，知青點的每一位知青，都能夠過上順遂的日子。
姚志英重重地點了點頭，她摸著小腹，“我現在不求別的，就只求和 六哥好好把日子過著，將來在把孩子養大，還有我的弟弟照看大，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是她這輩子的目標了。
沈美雲捏著她手，輕聲說道，“會的。”
只要姚志英的父母還活著，他們將來就不會差，到底是大資本家，到了後面得到平反後，國家也會歸還他們財產和房子。
而姚志英嫁給的金六子，將來也會富甲一方，說實話，對於她們這些普通人來說，這已經算是不錯的人生劇本。
知道姚志英他們如今過的還好，沈美雲便沒在打擾，更沒在提做生意的事情，她出了小院後，漫步在公社的街道上，打算去供銷社看一眼，有沒有新鮮的玩意兒可以買回去。
不過，沈美雲想多了，到了年關跟前兒，供銷社的人多到像是沙丁魚罐頭，擠的密密麻麻。
讓她有一種當年在北京，第一次逛供銷社，被擠掉東西的壓迫感，她果斷退了出來，不再去湊熱鬧。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退出來，打算在公社大隊部門口等著拖拉機回去的時候。
竟然遇到了剛下班的喬麗華。
“美雲！”
喬麗華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拍了下她肩膀。
沈美雲也沒想到這麽湊巧，竟然遇到了剛好下班的喬麗華，“麗華？”
“下班了？”
“可不是，下午放半天假，大家都忙著備年貨，沒人來公社辦事了。”
沈美雲，“總算是可以休息了。”她光聽著就替喬麗華累的慌，如果比起工作強度的話，喬麗華的工作強度是她的最少三倍。
畢竟，她在養殖場上班，姑且算得上自由，而且現在下面的人也都培養了起來，輪到她上手的次數並不多了。
喬麗華嗯了一聲，在寒風下，緊了下圍巾，只露出一雙大眼睛。
“其實忙點也挺好，這突然休息下來，我反而還不知道做什麽了。”
“人也不能光忙著，還是要適當的休息。”
喬麗華點點頭，她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了？咱們兩個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喬麗華嘆口氣，“還不是候東來，他真是瘋了，打算辭去在北京鋼廠的工作，在來漠河下鄉。”
沈美雲，“？”
她一臉懵，“他當初不是說什麽都要走的嗎？怎麽如今，又要說什麽都要回來？”
過了明天這就七五年了好嗎？
七七年恢覆高考後，知青們也都大批返鄉離開，人家都要回家了，他現在過來下鄉，這算是哪門子道理？
就算是吃回頭草，也不是這樣吃的。
“所以啊，我覺得他是個神經病。”
喬麗華對於過往的這一段感情，似乎徹底釋然了，提起來的語氣也極為平靜。
“我收到了他的下鄉申請，我給審了不通過。”
她如今在勝利公社也算是一把手了，屬於劉主任手下，平日這些活都是她來做的。
說實話，候東來怕是做夢都沒想到，他來漠河勝利公社下鄉的申請，竟然會被喬麗華給拒絕。
畢竟，這身份轉變的實在是太快了一些。
“拒絕的好。”
沈美雲朝著她豎起大拇指，“候東來這人，說好聽點是寬厚，說難聽點就是沒主見，這會你不拒絕，將來他真要是下鄉過的不好，張口閉口都是為了你才來的，那你怎麽辦？”
“還不被綁架死？”
還真是這樣。
喬麗華，“咱們兩個想到一起了。”拖拉機來了，她率先跳了上去，找了個背風的位置坐下，又朝著沈美雲伸手，沈美雲借著她的力度爬了上去。
到了年關，辛苦一年的社員，家家戶戶都在辦年貨，所以這車子幾乎是滿當當的，差點擠的翻車，那開車的司機這才朝著沒坐下的人說道，“等下一班車。”
“不要在上了，在上就翻車了，大過年的可別出事了。”
沒擠上來的社員們，頓時有些不高興，垮著一張臉，覺得自己的運氣不好。
拖拉機後車廂的沈美雲，若有所思，“過年期間拖拉機的生意這麽好嗎？”
拖拉機開了起來，車子轟隆隆作響，寒風吹在臉上，跟刀子一樣刮的生疼生疼的。
喬麗華不由自主，又把帽子拉低了幾分，這才回答，“是啊，到了年關跟前，拖拉機從每天半個小時發一趟，變成十五分鐘發一趟。”
“都是公社周邊來辦年貨的社員們。”
國人就是這樣，辛苦節省了一年，到了過年自然要好好犒勞一下。
不過，一年到頭可能也只有這一天了。
沈美雲嘆口氣，“那這生意真好做。”她是真覺得可惜，金六子不做這生意了。
這一個年關，都不知道少賺多少錢。
喬麗華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壓低了嗓音，“你還想著做生意？”她如今算是半個公家人員了，對做生意這件事是很是警惕。
尤其是在得知姚志英在私底下做點小買賣後，她還特意去找了姚志英提醒了下，讓她註意安全。
畢竟，實在是風險太大了。
沈美雲沒說實話，打了個哈哈，“這不是剛好瞧著了嗎？隨口一說。”
“那就行。”
喬麗華到底算是公家人，得到的消息也多，她便直說了，“我聽說民兵隊那邊過年都不放假。”
他們不放假做什麽？
自然去抓人啊。
沈美雲一聽這話，心裏頓時一凜，心說，差點犯了大忌，貪心真的是要不得。
這個年她還是安分一些的好，起碼不至於出風險。
她朝著喬麗華道了一聲謝謝。
到了前進大隊的時候，兩人這才分開，接下來的幾天，沈美雲便徹底安穩了下去。
從一十九到年三十，哪裏都沒去。
除夕夜的時候，家裏的堂屋燒了一個大炭盆子，全家十多口人，圍著炭盆子坐著，草木灰裏面更是燒著花生，香的不行。
一家子一邊聊天，一邊吃著烤紅薯，等到九點多的時候，陳秋荷他們上了年紀，便熬不住了，要進去休息了。
反倒是年輕人躍躍欲試。
“我想守到十一點去放鞭炮。”
宋玉書忍不住道，“我可以晚點睡覺嗎？”
她真的沒有過過這樣的年，這種感覺她實在是太喜歡了。
“當然。”
陳遠想也不想的答應了下來，“那跟我一起守著。”他晚上接了放鞭炮的活。
“我也不睡，我看舅舅買了不少鞭炮，我也要放。”
沈美雲這話一說，季長崢便道，“那我們也守著。”
綿綿這個小孩子早已經受不了，八點多就睡著了。
於是，四個年輕人圍著火盆，聊天吃東西，沈美雲覺得有些餓了，她還拾掇季長崢去拿了紅薯圓子，涼透了的紅薯圓子放在火上微微烤著，又甜又香，她一口氣吃了三個，這才算是滿足了去。
吃著東西，時間似乎也沒那麽難熬，到十一點五十五的時候，他們便準時出現在門口。
季長崢和陳遠一人點了一根煙，猩紅的煙頭，點著了鞭炮的引子。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瞬間炸響起來。
火花在黑暗中綻放，沈美雲被唬了一跳，下意識的腳了起來，而季長崢幾乎在鞭炮想起來的那一刻，條件反射的拉著沈美雲的手就往退了一丈遠，在接著便捂著了她的耳朵。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穿透黑暗，聲音低沈有磁性地說道，“美雲，新年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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