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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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這讓沈美雲怎麽回答?

她和季長崢的感情實在是不好往外說,她便推脫了下,“都是我們家季長崢好。”

推的幹幹凈凈。

怎麽好,她卻是不肯在說了。

旁邊的人嫂子們還要打趣,但是卻被沈美雲點出來,“這個烤肉冷了不好吃了。”

一句話,把大家的註意力瞬間轉移了。

果然,這年頭沒有什麽比吃的更重要的了。

*

前進大隊,陳家。

今兒的是年三十,家裏熱熱鬧鬧的,陳秋荷一早就開始忙活起來,收拾的全部都是陳荷塘抓來的獵物。

到了年底,下了大雪,山裏面的獵物更好抓了,陳荷塘每天出去,幾乎沒有空手回來過。

他還抓了一只特別漂亮的野雞,是野公雞,尾巴上有著七彩漂亮的毛。

陳秋荷在燙雞毛,還把尾巴處漂亮的雞毛,單獨取了下來,遞給陳荷塘,“大哥,給綿綿做個雞毛毽子。”

這話一說,綿綿頓時期待地看向陳荷塘,“舅爺爺,我想拿著新雞毛毽子去找銀花姐姐玩。”

陳荷塘點了點頭,“我來做。”他進屋從抽屜裏面翻出來了兩個銅錢,每個銅錢中間有個小洞,把包著塑料袋的雞毛塞進去後,便拿到了竈膛口。

綿綿立馬跟了上去,“舅爺爺,要怎麽做?”

陳荷塘一手拿著雞毛毽子,一手從竈膛口裏面拿出了一根燒紅的柴火來,借著那火燒在了雞毛毽子的尾巴處,呲溜一聲,那塑料就跟著連著起來燒到了銅錢尾巴處,陳荷塘眼疾手快直接用手摁了下去。

把那眼看著要燒起來的火給熄滅了。

旁邊的綿綿看著這一幕,被嚇了一跳,語氣急切道,“舅爺爺,你手受傷了沒?”

話落,就要去抓著陳荷塘的手去看,陳荷塘由著她看,“沒事,舅爺爺手心有繭子,不怕被燒。”

這是實話,哪怕是之前的塑料液體,也沒能在他手裏留下痕跡。

綿綿看了以後,確實是這樣,這才松了一口氣,“舅爺爺,你以後不要嚇著我了,雖然不會受傷,但是萬一呢?”

小孩子家家的,語氣還挺大人的。

這話說的,旁邊在做飯的陳秋荷都忍不住看了過來,“小大人一樣。”

綿綿聽到這,憂愁地嘆口氣,“是啊,我不操心點,舅爺爺受傷了怎麽辦?”

這話說的,屋內的大人們都忍俊不禁。

連帶著陳荷塘向來兇巴巴的神色,都跟著溫和下來,摸了摸綿綿的柔軟的頭發,“去試下?”

把剛做好的雞毛毽子遞給她。

綿綿嗳了一聲,甜甜地笑,“謝謝舅爺爺。”

她自己在院子裏面試了下,踢了一個就掉了,旁邊的陳荷塘想了想,“我來試下?”

這下,輪到陳秋荷也驚訝了,“大哥,你會踢嗎?”

說完,她便自言自語道,“會啊,你年輕的時候,可是咱們這一片踢毽子最好的那個。”

提起過去的事情,陳荷塘臉上也難得帶著幾分笑容,“還會的。”說完,就試了下,腳踢起的時候,毽子飛的老高,他卻能穩穩的接住。

又踢了三個後,甚至還踢到了背後,頭都沒回,再次用腳後跟接了一下。

毽子飛的老高,如同天女散花一樣。

綿綿震驚地瞪大眼睛,鼓掌,“舅舅,你好厲害啊。”

她才踢一個就斷了,但是舅舅一口氣踢了六個,他的腳後跟都會接毽子啊。

這也太厲害了。

陳荷塘笑了笑,把雞毛毽子還給綿綿,“就這樣踢,用巧勁。”

綿綿嗳了一聲,接了過來,又練了幾個,旋即道,“我可以帶著雞毛毽子去找銀花姐姐他們嗎?”

陳秋荷看了看時間,現在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於是便說,“最遲五點鐘的時候就回來知道嗎?晚上家裏吃年夜飯。”

天黑的早,五點就黑了,年夜飯自然也開的早。

綿綿嗳了一聲,在她出去之前,陳秋荷喊了下,“等等。”她進屋去,從炕櫃裏面抓了一把瓜子花生,還有六七個水果硬糖出來。

塞到了綿綿棉襖的口袋裏面。

“拿去了給你小夥伴吃。”她叮囑了一句,“欺負你的人就不要給。”

“只給對你好的朋友。”

綿綿笑瞇瞇道,“我知道的姥姥,前進大隊的小朋友們都喜歡我的。”

非常臭美,引得陳秋荷又是一陣笑。

“註意安全。”

“曉得了,姥姥。”綿綿拿著雞毛毽子,就往山下跑,小孩兒腿腳快,跑的速度也快。

大人二十分鐘的路,她十分鐘就跑了下去。

下去到老支書家的時候,銀花和銀葉在廚房幫忙,她探頭看進去,“銀花姐姐,銀葉姐姐?”

這一喊,銀花銀葉還沒反應過來,反倒是,在院子裏面玩耍著的阿虎和阿牛跑出來了。

“綿綿妹妹!”

聲音都帶著幾分歡喜,“你來了。”

迅速從磨盤上爬了下來,朝著銀花和銀葉跑過去。

綿綿嗳了一聲,朝著兩人問,“銀花姐姐她們呢?”

阿牛有些不高興,“綿綿妹妹,你來不是找我的啊?”

綿綿轉了轉眼睛,笑瞇瞇道,“是來找大家的呀?”她從口袋拿了兩顆水果硬糖遞出去,“阿牛哥哥給你的。”

“這個是阿虎哥哥的。”

一人一顆!

瞬間把阿牛給哄好了,阿虎也恍不多讓,兩人當即就撕開了糖紙包裝,想吃吧,又舍不得。

阿虎到底大一些,想的也多,“還沒到過年,你姥姥就給你拿糖了嗎?”

“她知道嗎?”

阿虎怕是綿綿偷拿的,別到時候要挨罵,這種事情他們都做過的。

綿綿想了想,“出門之前我姥姥給的呢,說是讓我拿給好朋友吃的。”

好朋友三個字,徹底把阿虎和阿牛哄開心了,心裏也是美滋滋的,“綿綿妹妹,我們是你的好朋友啊。”

“那是自然。”

綿綿理所當然道,她四處看了下,“我銀花姐姐她們呢?”

“在廚房幹活呢。”阿牛舔了舔手心,水果糖真是甜滋滋的啊。

綿綿聽到這話,她心裏有些不高興,她也就問了出來,“阿牛哥哥,為什麽你們不用幹活?”

這——

老支書家的大人們也剛好出來了,沒想到一出來就聽到這麽一句話。

大人們臉上有些尷尬,還是老支書的大兒媳婦說了一句,“男娃長大了養家糊口,是不用幹家裏的活的。”

“女娃娃長大了,要嫁人,家裏的活要是不會做,以後嫁不出去怎麽辦?”

綿綿聽到這,她下意識地反駁道,“嫁不出去就不嫁了,會掙錢能養活自己就可以了。”

小姑娘才九歲,但是說出來的話,卻是震耳欲聾,讓老支書院子內的眾人,都跟著安靜了下去。

陳家大媳婦聽到這話,她旋即笑了起來,“綿綿啊,你是人小,怎麽說出來這麽天真的話,女人能掙錢養活自己的有幾個?”

“我媽媽啊?”

綿綿脫口而出,“我媽媽不止能養活自己,還能養活我呢。”

陳家大媳婦笑容當即一滯,“你媽媽那是少數人,鄉下的丫頭哪裏能和你媽媽比?”

沈美雲的優秀,那就是全生產隊的男人們加起來都比不上的,至於女人們,她是沒想過的。

綿綿聽到對方的話,她微微擰眉,“大嬸娘,你不就自己養活自己了?”

“你白天去出工分,晚上回來做飯帶孩子伺候全家,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的話,你還養不起自己嗎?”

這話說的,陳家大媳婦驟然怔了下,她下意識地反駁,“那哪一樣?”

“怎麽不一樣了?”綿綿打破砂鍋問到底,“大嬸娘,你掙的工分不夠養活自己嗎?還是吃不飽肚子?”

陳家大媳婦雖然性格算不上好,但是卻是一個幹活的好手,她一個婦道人家,在外面掙的工分一天也有六七個。

不比壯勞力差到哪裏去。唯獨一張嘴,每天刀子一樣剜人,在家著實算不上討喜。

被綿綿這一問,陳家大媳婦當即呆了下去,“夠吃啊。”

“但是——”

“沒有但是呀。”綿綿聲音還是嬌嬌軟軟的,但是卻帶著一番篤定。

“既然能養活自己,又何必擔心自己嫁的出去嗎?”

“萬一嫁不出去,那就自己養自己好了。”反正媽媽一直都是這樣教的。

這般叛逆反骨的話,讓在場的人都跟著安靜了下去,連帶著陳家大媳婦也是,她呆了半晌,才反駁,“這是不對的。”

“大家都結婚呢,女孩子長大沒有一個不結婚的,不結婚會被人笑的。”

綿綿有些奇怪,“被笑也沒什麽呀,反正身上不會少塊肉。”

陳家大媳婦覺得不管怎麽說,都會被綿綿給反駁回去,她當即不說了,“你這孩子真是被你媽媽給教壞了。”

本來好脾氣的綿綿,當即就不開心了,大聲辯駁道,“我媽媽怎麽教壞我了?她教我讀書認字,明辨是非,給我提供讀書的機會,讓我以後有養活自己的能力,不用去依附任何人,我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的媽媽。”

“要我看,大嬸娘你才把孩子給教壞了,銀花和銀葉姐姐明明有更好的人生,幹嘛非要把她們綁在竈臺上?圍著一畝三分地轉悠?”

“說的好!”老支書走出來高喝一聲,看了一眼面紅耳赤的大兒媳婦,“沈知青是真會教孩子啊。”

“人家綿綿一個小姑娘,都有如此遠大的志向。”他不是腐朽頑固不開化,相反,老支書比誰都能接受新鮮事物。

大兒媳婦聽到這話撇了撇嘴,“女人不圍著竈臺,她還能做什麽?以後銀花銀葉說婆家了,她們若是連廚房的飯都不會做,那還不被退回來?”

這——

綿綿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媽媽以前說的一句話,那就是——你永遠也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大嬸娘身為女人,她自己都看輕自己,這是根深蒂固的觀念,綿綿無法改變。

她只是走到了銀花和銀葉面前,低聲問她們,“你們呢?”

明明是短短的三個字。

銀花和銀葉卻聽懂了,“我不喜歡做飯。”銀葉低聲道,“我更不喜歡我做飯的時候,阿牛和阿虎卻可以玩。”

這話一說,屋內又是一安靜。

“阿牛是男孩。”阿牛的父親下意識辯駁了下。

“男孩就可以不用做飯了嗎?”

這個問題太過直白,一下子撕開了家裏暫時偽裝的和睦。

阿牛的父親也就是陳老三,“男孩是家裏的頂梁柱,他們只用在外面幹活掙錢養家就是了。”

“那我也會掙錢養家啊,阿牛學習還沒我好呢,他以後賺的肯定沒我多。”

銀葉爭了一句。

陳老三擰眉,“你在怎麽賺錢,將來還是會嫁出去的,不會在是我們陳家的人,阿牛在不好,將來是娶媳婦嫁到陳家,生的孩子姓陳。”

這是拿性別來區分了。

銀葉還要爭,銀花拽了下她,“三叔,你說的都對。”她轉頭去看另外一人,“媽,你說的也對。”

銀葉聽到這,頓時生氣的跺腳,“姐。”

他們說的哪裏對了?

銀花拍了下她,“你們說的都對,但是我和銀葉卻不願意聽。”

老大媳婦一聽,頓時擰眉,“銀花!”

銀花悲滄道,“如果我們沒讀書就好了,沒讀書就不用看到外面的世界,沒讀書就可以蒙著眼睛,十八歲就嫁人,沒讀書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圍著竈臺轉一輩子。”

說到這裏,她聲音徒然尖利了幾分,“可是我們讀書了,我們不願意了。”

“我們不甘心了,我們不甘心年三十的這天,我和銀葉兩人在廚房忙一天,而阿牛和阿虎卻可以在外跑一天。”

“我們不甘心,我們讀書後的世界還是圍著竈臺轉。”

“如果是這樣,那麽一開始我就不該讀書,不該去看到外面的世界,這樣我就能心安理得的圍著竈臺,心安理得的嫁人,心安理得的被丈夫打,心安理得的生孩子,心安理得的伺候人。”

她的聲音震耳欲聾。

老支書家裏所有人都不在說話。

“可是我讀了書,見到了世界,也見到了更多的不公。”銀花指著胸口,聲音發酸,“我會不平衡。”

她和銀葉讀書的機會,是求了好久才求來的。

可是,阿牛和阿虎讀書的機會,確實家人求著他們的。

何其諷刺啊。

阿虎和阿牛有些懵懵的,他們不明白,平日裏面對他們很好的姐姐,怎麽突然就開始指責他們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陳家老大深吸一口氣,指著銀花的鼻子,“你還不平衡,銀花,你今年十五歲,讀初中,你去咱們整個前進大隊問一問,像你這般大的姑娘,有誰在讀書?”

“你還不平衡?讓你做點家務,你就不平衡了?那你想過那些不止要做家務,還要承擔種地,去賺錢做工分的女孩子嗎?她們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你不平衡?她們呢?”

銀花聽到這,心裏難受的要命,她知道啊,她知道她是特殊的,她一直都在珍惜讀書的機會,盡力去報答家人。

可是,她也會委屈啊,那些委屈被她給咽在了心底,故意忽視了下去。

可是在這一刻,如同水井一樣噴湧而出。

“是,我知道我要感恩戴德,但是阿牛和阿虎為什麽不能用?”

“你為什麽老是和他們比?”

陳家老大厲聲道,“你是女娃,他們是男娃,他們是陳家的根,你們能一樣嗎?”

哪怕阿牛和阿虎不是他的孩子,陳家老大照樣把對方看的比自己的女兒還重。

“我為什麽不能和他們比?”

“女娃天生就比男娃低賤嗎?”向來老實聽話,賢惠的銀花第一次生起來了反抗的心思。

這是十五年唯二的一次,上一次還是因為不讓她讀書。

她鏗鏘有力的話,一下子把全家都給問倒了。

“你這個孩子哪裏來的那麽多為什麽?”開口的是銀花的母親陳家大媳婦。

“女人是菜籽命,落到哪裏全憑運氣。”

銀花眼淚一下子下來了,綿綿上來牽著她手,“大嬸娘說的不對,讀書改變命運。”

“落到哪裏,全憑讀書的好壞。”

“不是憑別人,憑丈夫,憑孩子,是憑自己。”

綿綿從小就知道一個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別人是靠不住的。

銀花重重地點了點頭,她沒有選擇去聽母親的話,而是聽了綿綿的話。

陳大媳婦倒是沒說話,陳家老大看到這,當即擰眉,等綿綿離開後,他便朝著銀花銀葉道,“以後少和綿綿來往。”

他一雙女兒賢惠聽話又懂事,和綿綿來往久了,一身反骨。

銀花聽到這,驟然沈默了下去。

銀葉性子更為尖利,“不和綿綿來往?和誰?和隔壁的牛大嗎?好讓我姐姐嫁過去當童養媳?”

這——

陳家老大擡手就要給銀葉一巴掌,銀葉不躲不避,“你打我,打死我好了?早知道是這樣,當年你就不該生我。”

她要讀書,爸爸反而第一個反對,支持她的是爺爺。

給她學費的也是爺爺。

陳家老大聽到這話,那一巴掌怎麽也落不下去了,氣的渾身亂顫,“讀書讀的翅膀硬了。”他轉頭看著老支書,帶著幾分怨,“我都說了,女孩子不要多讀書,到了年紀嫁出去就好了,爹,你看看她們姊妹兩個?哪裏有女孩子的樣子?”

老支書是從頭看到尾的,他嘆口氣,“銀花,銀葉。”

兩個都不在爭吵,反而走到了老支書面前。

“我知道這些年你們委屈了,但是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哪怕是自語公平的老支書也是一樣。

“你們是女娃,將來會嫁出去,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銀花和銀葉同時看了過來,她們最為信服的就是爺爺。

“意味著你們就會成為別人家的人,你們生的孩子,也是跟別人家的姓,他們不姓陳,和陳家沒有任何關系,意味著你父母百年之後,他們甚至不會去給你父母燒紙祭拜。”

這是傳統。

銀花聽到這話,呆呆道,“既然結婚是這樣,那我不結婚呢?”

“我給我父母盡孝一輩子。”

老支書苦笑了下,“說什麽胡話,不結婚你老了怎麽辦?”

“那是以後的事情。”

“爺爺,如果您都不支持我們,那我和銀葉就在也沒有人支持了。”

甚至,她們的父母都不支持她們。

老支書這一次沒說話,他只是背著手,安靜的走到了堂屋。

銀花和銀葉對視了一眼,銀花突然道,“我是不是做錯了?”

爺爺供她們讀書,她卻讓對方失望,她是不是應該像是以前一樣,盡心盡力為家裏做貢獻,然後當做沒有看見,對阿牛和阿虎的偏愛。

銀葉搖頭,“姐,你才沒錯。”

“可是爺爺也沒錯。”

“那誰錯了?”

十二歲的銀葉不知道,她第一次有些茫然。

銀花也不知道,兩人四目相對。

“讀書吧。”

“多讀書。”

“美雲阿姨說過,書中可以教會我們道理。”只是這個道理,銀花用了快四十年才明白。

搶來的東西終歸是搶來的,家裏人心有不甘,說到底,不被家人喜愛的女兒,她們一輩子都在自我救贖。

*

眼見著綿綿回來的早,自己的食材還沒收拾完,陳秋荷意外了下,“不是說去老支書家嗎?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綿綿捏著雞毛毽子,心情低落,“我去了他們家後,他們家吵架了。”

陳秋荷微微擰眉,切菜的手也跟著一頓,“怎麽了?你跟我細細的說下。”

綿綿便小聲把經過覆述了一遍,“我去的時候,阿牛和阿虎哥在院子裏面玩耍,我找銀花銀葉姐姐嘛,她們卻在廚房忙活,連出都出不來。”

“後面就吵架了,銀花姐姐哭的好傷心,說家裏的男孩都不用做,她們卻要在廚房忙的出不來。”

“反正就是這了,老支書爺爺家吵的好兇。”

“姥姥,我是不是做錯了?我不該點出這件事的?”事情的根源是因她而起的,若不是她點出這件事,銀花和銀葉姐姐也不會那般哭了,更不會被大家罵了。

陳秋荷嘆口氣,“你沒錯。”

“那銀花和銀葉姐姐做錯了嗎?”

“她們也沒錯。”

“那是誰錯了?”

誰錯了?

陳秋荷沈默了下,“這個世道錯了。”世道都以男孩珍貴,認為男孩能夠傳宗接代,能夠光耀門楣,是家庭的傳承所在。

實際不然。

男孩女孩都是父母所生養的孩子,都是一樣的珍貴。

男孩能做的事情,女孩也能做,光耀門楣不分男女,傳承接代也照樣不分男女。

可是,能夠懂這個道理的太少了。

陳秋荷摟著綿綿,已經九歲綿綿,如今臉上少了幾分嬰兒肥,面部線條流暢婉約,眉眼幹凈純粹,肌膚白裏透粉,有一種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含蓄和漂亮。

她抽條了一些,也長高一些,這讓陳秋荷無法像是她小時候那樣,把她團在一起抱在懷裏了。

陳秋荷索性拉著她,“綿綿,你且記著,這世上的事情沒有絕對的對錯,你不要去管別人怎麽說,你只需要按照你的內心走便成。”

“我且問你,你覺得老支書家裏人讓阿牛和阿虎在外面玩耍,卻單獨讓銀花和銀葉去幹活,你覺得是對的嗎?”

綿綿想了想,搖頭,“不對。”

“都是一樣的孩子,都該幹一樣的活,吃一樣的食物。”反正,在他們家就是這樣。

她也會跟媽媽一起幹活的。

可是,她就不會有難受,因為這是她該幹的呀。

“對,你認為不對,可知是為什麽會鬧這麽大?向來乖巧的銀花和銀葉為什麽會哭訴?”

綿綿搖搖頭。

“因為原先吃虧的人,不肯在吃虧了。”

陳秋荷點名一切。

綿綿若有所思,陳秋荷也不打擾她,而是放下一句話。

“你只管隨心走,你認為對的便堅持下去,不要去懷疑自己。”

說完這話後,她便關門出去,把屋內的空間留給了綿綿。

綿綿一個人在屋內,想了好久,到最後她那一雙眸子越發顯得聰穎睿智。

才九歲的她,已經在家人的教導下,去明辨是非,去尋求正確的路。

但是對於銀花和銀葉來說,她們還在苦苦摸索,在黑暗中茫然前行。

只能說,這就是有引導者和沒有引導者的區別。

綿綿九歲都能達到的地步,但是銀花和銀葉卻花了小半輩子才做到。

*

過完年三十以後,沈美雲就閑了下來,大年初一的早上,她在家睡了一個懶覺。

家裏的炕燒的熱熱的,她睡的舒服極了,完全醒不來。

季長崢看著這樣的美雲,他忍不住笑了笑,親了親她額頭,這才起身鍛煉了起來,等忙完後,拿著飯盒去了食堂。

打了饅頭和包子回來,還不忘打了一大搪瓷缸的粥。

他回來的時候,也才將將七點多,也不知道家屬院的孩子們,怎麽這麽早,已經成群結隊出來拜年了。

這不,剛好拜到季家來了。

一群的孩子,吵的人腦瓜子疼,季長崢捏了捏眉心,朝著他們低聲道,“都在門口等著,我進去那瓜子糖,馬上出來。”

“要小聲些,你們美雲姨姨還沒起床。”

這——

家屬院的小孩子們面面相覷,等季長崢走了以後,大家相互對視了一眼,“美雲姨姨好懶啊。”

“我覺得美雲姨姨比我媽媽幸福呢。”

“我媽媽早上四點就起來了。”

這話一說,幾個孩子對視了一眼,“我媽媽三點就起來了。”

“我媽也差不多。”

這樣來看,美雲姨姨比他們媽媽幸福多了,也比他們幸福啊,他們六點就被撈起來了。

大家小大人一樣嘆口氣。

“要是季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

“我也想要。”

季長崢怎麽也沒想到,進屋拿了瓜子糖果出來,聽到這麽一句話,他搖搖頭,“別。”

“我可不想給你們當爸爸。”

這群孩子一個比一個熊,給他們當爸爸,他怕自己折壽!

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是綿綿,那樣乖巧好嗎?

這話一說,幾個孩子頓時有些窘,“季叔叔,你不要這樣嫌棄我們嗎?”

季長崢,“我沒嫌棄,我只是實話實話。”

小孩們對視了一眼。

“好了。”

“把口袋打開,我把這些瓜子糖果給你們裝進去。”季長崢一喊,小孩們頓時齊刷刷的把口袋打開了一些。

季長崢端著盤子就往裏面倒,孩子們都驚喜極了,“季叔叔,你給我們這麽多啊?”

“不能在倒了,都給我們了,你們吃什麽?”

季長崢,“你們吃吧,我和你美雲姨姨吃的不多,綿綿又沒回來。”家裏沒了孩子,這些零食基本消耗不掉。

聽到這話,孩子們這才大膽的收了起來。

送走了孩子們後,隔壁,溫指導員抱著溫滿寶出來溜達,滿地的積雪,溫滿寶路都沒走穩,卻還要下地去。

溫指導員給他腰上綁著一個繩子,把他扔到雪地裏面,這才說道,“自己玩吧。”

溫滿寶咿咿呀呀,在雪地裏面爬。

季長崢看到這一幕擰眉,“不擔心他感冒了嗎?”

溫指導員,“不讓他下去,他就哭。”

季長崢搖搖頭,“哭就哭,總比生病了強。”

溫指導員嘆口氣,“哭多了,也是生病。”

真是難搞。

季長崢問他,“當爸爸的感覺怎麽樣?”這話問的,溫指導員怎麽說呢,他想了想,“痛並快樂著。”

這是實話。

季長崢低聲道,“看你還挺享受。”

“那是自然。”

懶得和這炫耀狂魔說話,季長崢直接轉頭進屋去了,沈美雲聽到外面的動靜,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季長崢。”

“我在。”

“幾點了?”

“七點半。”季長崢走了進來,給她掖了掖被角,“現在還早,你不如在睡一會?”

沈美雲瞌睡沒多少了,但是就不想起來,“我迷糊一會。”

“你先吃飯,不等我。”

季長崢嗯了一聲,等沈美雲再次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了,來他們家拜年的人都走了幾波了。

沈美雲也不怕出醜,直接把人喊到了屋內招待,眼看著差不多了,她也憋不住了。

要起來上廁所,索性把衣服換上,洗漱了一番。

這才算是清醒過來。

從初一到初五,她在家躺了五天,當了五天的太後,吃飯的時候,季長崢恨不得給她餵嘴裏。

徹底享受了一番。

只是,這五天的時間眨眼而過,季長崢要去學校報道了,沈美雲提前便準備起來。

從廠裏面買了兩只雞回來,做成了香辣雞塊,就算是涼著也能吃,外加上三只兔子,幹鍋麻辣兔肉必須安排上。

至於豬肉則是從供銷社買的,有了駐隊的養殖場供應,連帶著駐隊供銷社也能賣豬肉了。

都是從養殖場進貨的。

沈美雲去要了三斤五花肉,兩斤排骨,五花肉切丁,一半做成肉片,一塊做成肉醬,加了一些蔥姜蒜進去,絕對的下飯菜。

至於排骨,則做成了油炸排骨,連帶著骨頭都是酥脆的,香的不行。

這些可都是硬菜了。

純一色的肉,都準備了小二十斤,讓季長崢全部打包帶走。季長崢看著那一袋子的東西,“美雲?”

沈美雲回頭看他,“怎麽了?”

“你對我真好。”

季長崢打下手,看著沈美雲在旁邊裝東西。

沈美雲笑了笑,把袋子系起來,“你是我愛人,我不對你好,我對誰好?”

她和季長崢之間是互相體諒,互相幫助的。

季長崢抱著她,不在說話,“我明天一早就走,走的時候,我就不喊你了。”

喊醒了她,讓她看著自己離開,這才更難受。

沈美雲低低地嗯了一聲。

季長崢說到做到,在走的這天早上,他真的是悄無聲息的,在他離開門的那一瞬間。

沈美雲便睜開了眼睛,她看著窗戶,盯著了片刻。

旋即打起來了精神,索性也睡不著,便起來了,把年前收的款的單子都拿出來整理了一番。

在初五的上午,便去了養殖場。

“嫂子,新年好。”

小猴剛餵完豬出來,手裏提著一個空木桶,沈美雲點了點頭,“新年好。”

“司務長在這裏嗎?”

司務長過年是值日的,食堂和養殖場都歸他在。

“在小辦公室呢。”

沈美雲點了點頭,走到一半想到了什麽,抓了一把糖果和瓜子遞給他,“吃吧,吃瓜子的時候去小長白那,把瓜子殼都給他。”

小猴點了點頭。

沈美雲去了小辦公室的時候,司務長還在看報紙,他這幾天值日,食堂沒事的時候,便來到了養殖場。

“美雲,你怎麽來了?”

“看我這話說的,是你終於來了。”美雲來了,他才好休假呢。

沈美雲,“來報個賬,劉會計和我嫂子,有說幾號上班沒?”

“咱們這裏不分幾號,你找他們?”司務長站了起來,沖著外面的大河喊了一聲,“大河,去把劉會計和宋會計都喊過來,就說養殖場有事找他們。”

李大河嗳了一聲。

十分鐘後。

宋玉書和劉會計都過來了,兩人過來的時候,還隨身帶著賬本。

“喊你們過來,是想盤下去年的賬,看下我們養殖場凈利潤賺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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