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幡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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幡然醒悟

王士則將張晏押送到衙門,元邈則是皇上覆命,皇上承諾隔日予以他們的賞錢與官職。

元邈提醒了皇上雖則抓住了張晏,王承宗的罪過怕是逃不掉了,但仍不可對李師道等人小覷,提出或許是三人共犯。

皇上意味深長一笑,讓他先行退下了。

元邈離開了宮,便立刻駕馬回家,停到門口處時,他掏出鈴蘭遺落的那面鏡子。

瞧著這面鏡子,破爛不起眼,還曾經碎過,他幾乎不記得它的來歷。

可鈴蘭小心翼翼將鏡子碎片一片一片拼湊好,隨身珍藏著,哪怕以身涉險時都不忘攜帶,足以說明其珍視。

她表面雖什麽話都沒說過,但這鏡子倒替她說了。

她心裏是有他的。

元邈始終是處於弱勢的一方,好不容易強勢了兩天,現在因這面鏡子,心頭一軟,氣勢再次弱了下來。

他在鈴蘭廂房門口來回踱步,明明他們已經算是老夫老妻,他表現得仿佛渴望與暗戀女子訴情意的楞頭青。

元邈醞釀半天話語,鼓起了勇氣,輕輕敲門。

門打開了,開門的卻是聞鶯,整張臉毫無血色,僵硬地站在一側。

“你怎麽在這?夫人呢?”

聞鶯為人老實,原原本本地將今日毒雞湯的事告知元邈,又道鈴蘭負氣去了一趟書房,隨後便離開了元府,至今沒有回來。

元邈聽罷快步進入書房,書房後面的煉丹室一片狼藉,闖入者裝都不願與他再裝,盛放丹藥的盒子大敞四開。

——古晏廷的解藥不見了。

不用想都知拿走丹藥之人是鈴蘭。

元邈沒心思立刻調查府內下毒的事,只叫看管盼汝、停兒的乘雲抱月以及拾薇三人看管。

他隨即出府,駕快馬轉過三條街口,停在裴府門前。

元邈敲了敲門,等候來人的時候,胸中略有擔憂。

眼下裴度剛對鈴蘭的婚事松了口,這會兒鈴蘭在家中差點遇害,這樁婚事怕是又要告吹。

夏日炎炎,元邈心中躁恕不安,離家又急,尚未及時更換稍薄的常服,不一會兒額頭掛滿汗珠。

門口的管事推門而出,瞧見元邈後遞上汗巾,笑臉相迎,“元相公今日可有何事?”

“可否見一趟裴娘?”元邈半是遮掩半是試探:“今日回家不見她蹤影,怕她是對我生了些誤會?”

管事笑了笑,“這您放心,娘子沒回去是裴公的意思。她今日回家,裴公瞧見她雙鬟已合,心生不悅。又道娘子沒嫁人就住在夫家那裏,實在有違禮節。”

元邈覆又問:“那裴公對這樁婚事.....”

管事寬慰道:“裴公承記您的救命之恩,且知你與裴娘情深義重,自然是讚同這樁婚事的。但.....”

話說到一半,管事欲言又止。

元邈繃著一根弦,巴巴望著管事。

管事拉著元邈到一旁,細聲輕語:“裴公怕您在意繁文縟節,婚事拖到明年。裴公怕裴娘子挺著肚子成婚。”

元邈點頭,與管事道:“那我加緊籌備婚事,最晚不超過十月便將椒兒迎接回家。”

“有您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回頭我與裴公匯報去。”管事隨即進了府門。

元邈松下一口氣,看來鈴蘭未將府上發生的事告知於裴度,而婚期仍將如約而至。

門吱嘎一聲再次響起。

杜鵑姑姑緩緩走出來,朝元邈招手,邀他到旁邊樹蔭下閑聊。

元邈知杜鵑姑姑雖非鈴蘭母親,但鈴蘭自小到大跟著她,兩人頗為親近,這會兒大抵是要耳提面命他幾句。

他對杜鵑姑姑尊敬地執了一禮,稍作寒暄,卻見杜鵑姑姑板著面孔,冷漠地瞧向他,並不與他搭茬。

元邈恭敬地問道:“姑姑可有何事要交代?”

杜鵑姑姑開了口:“該說什麽你不是早就心中有數?”

“那是一場誤會,下毒之人並非是我。淮西局勢繁亂,近來支持平叛的官員以及親眷,或多或少都受到殃及......”

“也不僅是這一樁破事。”杜鵑姑姑眼裏冒著一叢怒火,責道:“這些年以來,你對椒兒周圍人做過什麽,怕不是忘了?”

元邈解釋,“那不是為了....“

“休要拿椒兒做借口。”杜鵑姑姑阻住話語。

杜鵑姑姑又道:“你四處算計她的家人、朋友,甚至算計到她身上,違背她意願行事,這些還不夠說道的?”

元邈開了口:“對不起....”

杜鵑姑姑反唇以譏:“她說過,最令她失望的是,原先你不畏強權,敢於為民請命。可如今面對忠良受構陷時,你顧及個人安危,沈默不言。她實在有些難以面對。”

此話一出,元邈啞口無言,生出些慚愧。

不過杜鵑姑姑沒把話說死,只道:“她說讓你好好考慮,改日等她氣消了,你們該好好聊聊。”

在門口遭遇劈頭蓋臉的一通罵,元邈恍惚半晌,凝佇許久,再擡頭,杜鵑姑姑已經走了。

在官場浮沈的這些年,他從初生牛犢不怕虎,逐漸磨平了頭上的犄角,變成一顆圓滑的琉璃蛋,但也因此在官場平步青雲。

但回頭看向身後的路,才發現他已經偏離了初心。

*

回家後,元邈查看家中藥鍋裏的烏頭,發現這烏頭量數恰與張晏購買的烏頭份數一致。

他下令搜查了張姑姑的屋子,發現她丟棄的一塊帕子,沾有烏頭的殘渣。又問過當日輪值的家仆,發現張姑姑在那期間並無不在場證明。

一切了然,在元邈的逼問下,張姑姑吐露真相。

原來此事與淮西叛亂無關,是張晏母親自己的事。

張晏母親是元和七年進府,原本憑借自身手腕混到府內一把手。哪知今年鈴蘭來了以後,府內不光多出拾芳與拾薇兩位舊仆,連剛入府沒多久的聞鶯都騎在她頭上。

張姑姑怕鈴蘭是扶持新人上位,順便把府內老人清洗掉,便動起了殺心。

而她兒子張晏現在跟著王承宗做事,她總覺心裏不踏實,怕他哪日出了意外,自己以後老無所養,只得想盡辦法鞏固自己在元府的地位。

她便叫張晏為她尋了毒藥,想著把鈴蘭毒害了,嫁禍聞鶯並趕走她,到頭來拾芳和拾薇沒有女主子撐腰,而她便能暫時高枕無憂了。

這希望因為盼汝的意外介入而落了空。

元邈命人把張晏母親張姑姑抓起來。

如此說來這張晏身上的可疑之處都能說得通,或許他並非是殺害武元衡的兇手。

元邈自知抓錯了人,不該多領聖上的萬貫銀錢。

回房後,他便將此事的來龍去脈寫入奏本,打算隔日交予聖上。

*

鈴蘭這幾日與四時會長安分部的成員會晤,卻聽到消息稱,凝竹退出了四時會,之後便失蹤了。

最後凝竹徐州的婚事也取消了。鈴蘭把一枚離魂丹的解藥交給凝竹,此後她便不知去向。

臨走前,凝竹給了鈴蘭一封錦書,說四時會在淮西的叛亂中也扮演了份量不輕的角色。墨琴作為說客,說服李師道和王承宗前去支援吳元濟。

李師道明面上說支援大唐平叛,私底下故意在洛陽燒殺掠奪,似乎打算圍魏救趙,以解淮西之困。

但四時會自武元衡刺殺案後,已經決定撤出這次紛爭。

收到錦書後幾日,鈴蘭發現一個奇怪的事:平日裏無處不在的墨琴,最近在長安失蹤了。

有人說他去了涿郡總部,但往後沒有人見過他,誰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自墨琴失蹤後,四時會在長安仿佛群龍無首似的,沒人再接到總部的音訊。

有人說墨琴是死了,也有人說凝竹帶著他放下屠刀,一起到山間隱居了,總之無人知曉他的生死。

郭貴妃聽完線報後,拊掌而笑,直讚古晏廷,“看他表面上溫潤謙和,想不到竟是溫柔一刀,這一手離間計用得實在妙。 ”

玲瓏深呼出一口氣,“娘娘可知當時的情形。墨琴已經識破郎君假死,想不到墨琴最後鬼迷眼放過他。只問他凝竹的下落。”

鈴蘭聽著聽著,覺得有些不對勁,插話:“當日凝竹為何離開?”

玲瓏解惑:“因為她以為是墨琴教唆張晏行兇的。”

她將古晏廷的妙計對鈴蘭娓娓道來。

其實古晏廷在元邈的解藥送到前,玲瓏便運功幫他逼走了毒,古晏廷蘇醒有一段時日了,只是未告知四時會。

那段日子因淮西之事,張晏與墨琴走得近。而張晏為人孝順,他見母親總說頭疼,需要買烏頭祛頭疾,他便絞盡腦汁籌錢買烏頭。

安寧司最喜歡這等可以用錢擺平的人,古晏廷知此情況,便讓請玲瓏拿著錢給了張晏,要張晏放話出去。

說古晏廷本來不必死,但四時會一位長老找人暗殺古晏廷,好讓暗戀古晏廷的女兒死心,順利嫁到徐州。

這話讓凝竹聽見便產生自責,外加張晏因手頭寬裕了,近來頻頻去藥鋪買烏頭,反倒成了殺害武元衡的最大嫌疑人。

最後凝竹是信了這話了,認為墨竹欲圖害死古晏廷,這對父女決裂了。

鈴蘭向來不喜四時會行事殘暴,但聽著這話,她總覺得心裏堵得慌。

只覺得古晏廷和貴妃兩人明明很熟悉,但卻很陌生。

她依稀記得夢中看到的娘親,與郭貴妃長得同一張臉。郭貴妃和母親並非同母所出的孿生姐妹,不可能生出一張臉。

眼前這位貴妃便是她的母親,元邈當初沒有騙她。

但郭貴妃仍執意與她以姨甥相稱。

原本鈴蘭想要尋機會問問這位娘親,為何要假扮郭貴妃,也想與闊別多年的娘親相認。

可到現在,她在心裏打了個問號。

親人在這位貴妃眼中,究竟意味著什麽?

鈴蘭茫然地立在一側,不與他們說笑,令郭貴妃生疑,向鈴蘭問道:“鈴蘭,你可是心中有什麽事?”

“大抵是婚事,聽聞裴度將鈴蘭再次許給了元邈。”玲瓏回應。

郭貴妃不屑一笑,“郭家兒女哪會需要私情,一切當以郭家的利益為重。鈴蘭最好還是和晏廷湊作一雙,元邈和我們並非同路人。”

鈴蘭譏誚一笑,反問道:“郭家兒女不能擁有私情,卻能擁有一己私欲。”

“你什麽意思?你身為郭家子孫,對得起在天上的母親的嗎?元邈他父母害死了你母親。”郭貴妃怒目圓睜。

鈴蘭想起瀕死前的記憶,她母親還好好地活在這裏,而真正的郭貴妃.....雖不知她因何而死,但她相信不會是元邈父母所為。

那離魂丹為何會面目全非,最後變為一種毒藥,這背後或許另有隱情。

鈴蘭礙於眼前的假郭貴妃是她的生母,出於一點孝道,她沒有當面戳破謊言,只冷漠地說了一句。

“既然四時會墨琴已除,姨母可否準許椒兒退出安寧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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