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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見他笑成這副模樣。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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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地誇讚。

“說得好!”

建和七年九月三十日日

越臨近決戰之日,我的心便越覺平靜,明日便是數月前我和一一約好的決戰之日。

自定下約定那日,我便一直在為此戰準備著。

今夜一一忙著備戰,未來我宮中,我瞧完景真和景善的睡顏後,拿出了七年前的那本日記,坐到了燈前,再度翻看了起來。

日記上寫了許多事,有些事若是我不再翻看,印象也已有些模糊了。

就好比日記上寫著,我頭回得知一一這個人時,便欲與他一戰,若是勝不了他,還想用旁的法子殺了他。

字裏行間皆是戾氣。

如今我心結已解,要我殺他,決計是下不了手,但此戰又免不了。

因為我是個守約之人。

因為他也是個守約之人。

更何況我心中亦是真想同他一戰。

同輩人中,只有他的武藝才入得了我眼,也只有他才配成為我的對手。

棋逢對手,不戰不甘。

我邊想著,邊翻看著,未翻看許久,我便覺有些困倦了。

這段日子我極易犯困,胃口也比往日裏小了不少,香梅每回說要替我傳禦醫,都被我制止住了,因為我知曉這不是病。

若禦醫一來,診出結果,傳到了一一耳中,這場戰必會取消,抑或是延後。

我以往在此事上,有過兩回經驗,加之我略通醫術,知曉明日的戰事於此無礙,便也不願戰前張揚,想著戰後再給他一個驚喜。

想到此,我不禁微微一笑。

乏倦又生,我著實有些撐不住,便閉目養了一會兒神,之後又翻閱起了如今正在寫的這本日記。

在日記的最開始,我故意用有些跳脫的筆觸來掩蓋自己的本性。

因為那時我打算將其寫成一個故事,和世人分享。

可如今我改變主意了,這本日記亦或者說這個故事,我不打算和任何人分享。我要將它好好地藏起來,讓它成為我一人的回憶。

我時隔七年,提筆再寫日記,是因真對一一生了殺意,如今殺意已盡然散去,這日記便也沒了再寫下去的必要。

所以今日這篇日記便將是我的最後一篇日記。

在日記的結尾,我還是忍不住想寫一句話。

那是一句羞恥肉麻的話,所以我一時下不了筆。

但思慮再三後,我還是要把它寫下來。

我發誓我這輩子只會寫這麽一次。

崔靈愛一……

罷了,還是不寫了。

終究太過羞恥。

皇後的日記完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涼涼完結散花(*^▽^*)

☆、世子的日記:決戰之夜

接到這個任務時,我非常惶恐。

作為帝後感情一路走來的見證人,明日我便要前去見證他們之間的決戰。

我不僅要去見證這場決戰,還需得將這場決戰好生記錄下來,編寫成文,最終呈給皇帝陛下禦覽。

若是一次通過尚還好說,若是通不過,怕還要被打回重寫。

我講課時,著實不太討喜,因為我說話太過幹癟,語調無甚起伏。

說話幹癟,語調無起伏之人,寫出來的東西大多也是幹癟平平,不討喜的。

平日裏,我的拙筆寫些公文,還算湊合可看,若叫我寫文記事,便覺有些為難了。

可聖旨已下,抗旨重罪,實非我所擔得起的。我唯有勉力一試,望能一次通過。

其實,我本覺此事可用一言敘之“帝後戰於皇城之巔”,可陛下卻嫌太過簡單,說我這不是寫故事,而是在寫史。

他說完後,將他的那本日記扔給了我,讓我好好參考他是怎麽寫故事的。最重要的是,要我學習他如何用最多的字寫一件最簡單的事。

他說,只要我學會了此招,就不怕寫不出好故事。

言罷,他又給我定了個字數要求,若是我達不到,直接打回重寫。

我思慮許久,仍覺有些難辦,便向他請教,如何才能達到這字數要求。

他說,我要學會一個“湊”字,好比開篇先來個數百字的景物描寫,緊接著再來個數百字的人物描寫,隨後又接上數百字的心理描寫,如此這般,還怕湊不夠字數?

我聽後覺得很有道理,便讚了一句“陛下聖明”。

回府後,我多番思慮,最後決意以第三人稱來寫此事,再運用一些技法,使得故事更為精彩,方才能於禮,不負聖意,於情,不負堂弟所托。

楚弈批:世子前言,言辭誠懇,朕心甚悅。

……

以下為正文。

十月一日,無月之夜。

無月之夜,唯剩星光。

星光照人,人影成雙。

晉王府中,楚桓已著好衣衫,正待姬小萌理她的青絲。

今夜的姬小萌著了一身紅衣,七年前,她最愛著的便是紅色衣衫,七年後,亦是如此。

正如七年前,她很美,七年後,亦是如此。

縱使數十年後,她容顏老去,但至少在有一個人的心中,她還是美的。

那個人是她的夫君,也是晉王府世子楚桓。

姬小萌理好青絲後,嬌笑著對楚桓道:“桓哥哥走吧。”

楚桓微笑著註視姬小萌,片刻都不願將他的目光移開,許久後應道:“好。”

姬小萌牽起了楚桓的手,道:“我仍搞不清,他們二人恩愛至此,為何非要有此一戰?”

楚桓道:“個中緣由,我也只知曉一二,許是情趣也未可知。”

姬小萌笑道:“打來打去便是情趣?那日後我天天打桓哥哥可好?”

楚桓一聽姬小萌心生古怪想法,心一慌,忙道:“那是他們二人的情趣,我們學來做什麽?”

姬小萌將楚桓的手握得更緊,道:“我逗桓哥哥的,桓哥哥又當真了。”

楚桓這才松了口氣,提起了擺在桌上的兩壇美酒,道:“走吧。”

楚弈批:此節有夾帶私貨,誇讚嬌妻,秀恩愛之嫌,大可刪去不表。

楚桓覆:臣為湊字數,方才出此下策,望陛下見諒。

……

巍峨皇宮,天子之所,在此地,不知藏了多少奇珍,多少異寶。

但在今夜,有一樣東西,卻是翻遍皇宮也尋不到的。

皇宮中尋不到月華,因為今夜是無月之夜。

楚桓和姬小萌這回入宮,未走正門,而是施展了輕功,翻越宮墻,直接落在了一座宮殿的殿頂之上。

帝後此戰雖是大戰,卻也不願讓太多不相幹的人看到,楚弈早在昨日便下了令,今夜禦林軍不必巡邏。

由是這般,楚桓和姬小萌落在了殿頂上後,才免去了被當做刺客的麻煩。

他們到時,殿頂上已站了四人。

四人中有高手,也有絕世高手。

杜白的武藝雖不俗,稱得上是高手,但離“絕世”二字還差得遠。

至於他身旁的鳳破和花非花毫無疑問是絕世高手。

鳳破左手邊還站著一個人,這個人也不好說他到底是高手,還是絕世高手,抑或只是個尋常習武之人。

因為他已多年未出手,既然未出手,又怎能讓人瞧出實力?

可就算瞧不出實力,他在尋常人眼中也很是不簡單。

於是,江湖上大多數人都相信,他的武功已在四大高手之上,只是為了不過多卷入江湖之中,才故意隱藏了自己的實力。

因為他是崔懿,因為他似乎也只能是崔懿。

今日白天,杜白跟楚桓打過一聲招呼,說他今夜要來湊熱鬧。楚桓想著觀大戰,飲美酒,實乃人生一大樂事,便攜了兩壇酒過來,一壇給他自己,另一壇給好友杜白。

可竟不知,今夜來觀戰的,除了杜白和他們夫婦外,還有旁的人。

還都是一些大人物,誰也不好開罪,這下他手中的酒便成了燙手山芋,似乎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

還未待楚桓決定好這兩壺酒該如何處理之時,花非花便到了他的身側,極不客氣地拿走了一壇,開封就飲,飲了一口,便往地上摔,嫌棄道:“這樣的酒你也飲得下去?”

楚桓平日裏本就過得清儉,擠不出多少銀子買好酒,今夜好不容易下了決心,奢侈一把,去黑市買了兩壇委實不便宜的佳釀,還等不及飲一口,其中一壇便到了地上。

他脾氣本就好,不會輕易發作,更何況這扔酒之人還是他親爹,就算花非花把兩壇酒都扔在了地上,他也不敢說一句怪責的話。

下一瞬,他還未回神,另一壇酒便被花非花給奪了過去,正當楚桓以為這壇酒又要到地上時,一道白影閃過。

剩下的那壇酒到了鳳破手中。

楚桓壓根看不清鳳破是如何將酒奪過去的,因為她的身法著實太快,只覺一陣風過,酒便換了主人。

鳳破開封酒後,小酌了幾口,便將其扔給了不遠處的崔懿,道:“崔狐貍,不嘗嘗?”

她明面上雖是在邀崔懿喝酒,實則卻是在出手試探。她這一扔,其間所藏的深厚內力,絕非尋常人所能抵擋。

若是內力淺薄之人,硬接這壇酒,輕則被酒砸出內傷,重則當場斃命。

崔懿接住了酒,還接得很穩。

杜白向來對自身的武藝極為自負,見他們二人過上招來,早耐不住寂寞,好勝心起,便近身到了崔懿旁,一時也忘了二人時常政見不合,道:“崔大將軍飲完,不如也讓我飲上一口。”

言罷,掌攜疾風,迎面劈去,崔懿偏頭一閃,輕描淡寫地便躲了過去。

隨即崔懿以酒壇當兵器,刺向杜白右胸。杜白集內力於掌,回手一接,只覺胸口一震,喉頭冒血,手腕劇痛之下,不得已一松,到手的酒壇便掉落到了地上,壇碎酒灑,和原先的那壇作了一個伴。

杜白不服氣地冷哼一聲,強忍住不讓嘴角的血流出來。

崔懿不覺有任何歉意,極其平靜道:“太傅的武藝還需練練。”

一旁的鳳破、花非花還有姬小萌聽後,早就幸災樂禍地大笑了起來。

楚桓並非落井下石之人,只得看著地上的兩壇酒,默默地想著那兩壇酒的價,面上微笑以對,心頭欲哭無淚。

除此之外,他還須得擺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擡首真誠地讚嘆道:“各位前輩好武藝。”

此話一落,無人應答,場面頓冷。

鳳破笑得猥瑣,崔懿面無表情,杜白一臉傲慢,至於花非花則帶著面具,讓人瞧不出他是何神情。

不知怎的,楚桓忽然不想觀戰,而有些想回家了。

若是平日,姬小萌見有人這般欺負她家桓哥哥,定要討個理回來。可她本就不喜楚桓喝酒,今夜見他喝不成,也未去追究扔酒之人,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大把瓜子,分給了在場眾人,笑道:“喝酒有什麽意思,還不如都來嗑瓜子。”

眾人聽後,竟莫名覺得有理,紛紛磕起了瓜子,再無旁人願去提飲酒一事。

唯有楚桓接過瓜子後,心念美酒,便從殿頂一躍而下,在滿地的碎片中,拾起了幾塊餘有少許美酒的殘片,送酒入口,稍解嘴饞。

讓他不禁憶起,當初在丐幫乞討之景。

楚弈批:世子辛酸,朕感同身受,但何以不述大戰,轉述閑事,大有為己加戲之嫌,當改。

楚桓覆:臣有罪,臣遵旨。

……

楚桓咽完最後一口酒後,飛身重回殿頂,只見紫宸殿頂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道身影。

兩道身影是兩個人。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女子一襲藍衣,極少有人知道,為何以往常年穿著白衣的崔靈,會在成婚後喜歡上了著藍衣。

崔靈的身旁是一身玄色勁裝的楚弈,楚弈手中握著一把劍。

楚桓無需定睛細看,便知那是傳聞中的靈劍。

崔靈的手中也握著一把劍。

楚桓無需細想,便知那是世人皆曉的一劍。

一劍和靈劍生得很像,模樣都很平平,但威力之大,卻絕非那些外表花哨之劍所能望其項背。

帝後此戰本為決生死之戰,但後來經歷了一連串變故。帝後達成共識,便將此戰改作點到為止。

此戰無需裁決之人,只因他們便是高手。

高手過招,勝負向來都存於己心,

宮墻深深,星光燦爛,當一縷輕風吹拂起崔靈的一縷青絲時,崔靈出劍了。

崔靈出的第一招也是清北派上乘劍法的第一式——聽風弄雨。

側聽風聲,劍弄細雨,此招求穩、求慢、求雅。

崔靈內力很穩,崔靈出招很慢,崔靈姿勢很雅。

她將這最尋常不過的第一招做到了極致,因為她本就是一位喜歡將任何事都做到極致的女子。

正如她的容貌也美到了極致。

當崔靈出完這一招後,崔懿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

他很滿意這一招,他更滿意這個女兒。

但當楚弈出完招後,崔懿臉上滿意的笑便跑去了鳳破的臉上。

因為她也很滿意這個徒弟。

在場六人都看清了崔靈是如何出招,但卻只有一半的人看清了楚弈是如何出招。

因為他太快了。

既然連出招都看不清,又怎能看清他的招式呢?

既然看不清他的招式,又該如何拆招呢?

這是楚桓正當在思考的問題,因為他沒有看清楚弈是如何出的招,他同樣不認為崔靈能看清楚弈的招式。

因為同境界中,沒有人的劍能快過楚弈。

而不巧,崔靈和楚弈正處在一個境界。

如楚桓所料,崔靈沒有看清楚弈的招式。

但這並不妨礙她拆招,清北派的劍法向來劍隨心走,若拘泥於招式反倒最落下乘。

崔靈沒有看清楚弈的出招,所以她閉上了美目。

她不是認輸,而是在感知劍意。

一旦知敵之劍意,便可使己劍隨劍意而走,隨劍意而應,隨劍意而拆。

劍意一通,一劍輕刺,簡簡單單的一刺便化解了楚弈的招式。

這一切,不過是彈指間的事。

彈指間的事卻能讓人從其間看出不少東西。

鳳破從其間看出了崔靈的功底,只有將清北派的功法修煉到極致之人,才可如此瀟灑自若地隨劍意起劍。

崔懿從其間看出了崔靈的謀算,只有算盡千機,推斷出敵手所有後招之人,才可如此輕而易舉地閉目拆招。

花非花則從其間看出了兩人的默契,只有心意相通,劍意才可相通。

姬小萌和杜白什麽都未看出,各自磕了一粒瓜子,楚桓努力想要看出些什麽,最終還是選擇了繼續嗑瓜子。

戰事未停,兩把絕世好劍相交相碰,劍光生寒,寒遍紫宸殿頂。

紫宸殿旁的另一座宮殿的殿頂之上,磕瓜子聲此起彼伏,時不時還摻和著紛雜的談論聲。

但頂上眾人談論的不是那一戰,而是旁的東西。

“這炒瓜子真不錯,哪家鋪子買的,趕明兒我也去稱幾斤。”

“哼,京城裏哪裏能買到這般好吃的瓜子,都是我親自炒出來的。”

“瞧不出來,你還有這一手。”

“那是自然。”

“楚桓經常在我跟前哭窮,日後若你們王府上真沒了銀子,把你這瓜子拿出去擺攤賣,興許還能賺幾個銅板,補補家用。”

“桓哥哥就算賺再多的銀子,也要被家裏面的糟老頭給拿去用了。”

“你罵誰糟老頭?”

“誰應誰便是了。”

“小桓。”

“桓哥哥!”

“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和氣,來來來,嗑瓜子,嗑瓜子。”

待姬小萌磕完最後一粒瓜子時,決戰的兩人也各自使出了最後一招。

姬小萌本就對帝後之戰不感興趣,此刻磕完了瓜子,無事可幹,也不顧有旁人在場,整個嬌軀靠在了楚桓身上,撒嬌道:“好無聊,桓哥哥。”

楚桓冷不防地被嬌妻一靠,頓時心猿意馬,雙目雖在瞧決戰二人,可那二人到底出了什麽招,他也全然不在意了。

他只記得崔靈使的似乎是清北派的最後一式風雨山河,至於楚弈的劍法,向來無名無號,看見了也叫不出名字。

楚弈批:避重就輕,須改。

楚桓覆:臣有罪,臣遵旨。

……

無月之夜,星光燦爛。

但再燦爛的星光也及不上劍光。

星光會滅,劍光也會滅。

劍光滅,勝負分。

絕世高手都聚集在了此地,絕世高手也都已看出了勝負,

但絕世高手們卻未發一言。

姬小萌算是高手,但並非絕世高手,於是她挽住了身旁楚桓的臂膀,嬌聲發問道:“桓哥哥,我怎未瞧出誰敗誰勝?”

楚桓默然片刻,皺起眉頭,略顯尷尬道:“我也未看出勝負。”

良久後,鳳破按捺不住,笑問道:“你們說,是輸了的那位要傻一些,還是贏了的那位要傻一些?”

杜白其實也未看出誰勝誰負,可他卻做不到像楚桓那般實誠,再來他一向自詡是天下第一聰明人,此刻若是答不出,定要落人笑柄,尤其要落那個猖狂老女人的笑柄。

思及此,他便拿出底氣了,成竹在胸,朗笑道:“我瞧著是贏了的那位。”

花非花是此中高手,早就辨出勝負,笑著搖頭道:“還是輸了的那位要傻一些。”

鳳破笑道:“我也覺是輸的那位要傻一些。”

言罷,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崔懿的肩,笑問道:“崔狐貍,你怎麽看?”

崔懿轉過了身,不願再看紫宸殿頂上的兩人,沈默半晌後,淡淡道:“都傻。”

楚弈批:粗看覺結尾倉促,細品下別有意蘊,世子大才,朕不及,日後勤加練筆,必有佳作流世。

楚桓覆:得陛下青睞,臣榮至惶恐,望陛下勿覆托臣此等大任,臣當不勝感激,以至涕零。

……

世子的日記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大結局(*^▽^*)

☆、皇帝的日記:絕殺

決戰之夜,贏的人是我。

崔靈輸了分毫,但她不是輸在劍上,不是輸在武藝上,不是輸在心境上。

而是輸在了肚子裏的孩子上。

原來她同我一戰時,已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

我雖在六年前便為了人父,但聽到這個消息後,心中歡喜,著實難以用言語描述。

只得大呼天助我也,心想兒女雙全之日,怕是離我不遠了。

自從決戰那日之後,我便極少再寫日記了。

這天,我不知從何處把日記給翻了出來,一時心血來潮,便暫不理手頭上的折子,打算將日記從頭開始過一遍。

待我剛翻開日記,看見建和七年四月初二的那篇日記時,就覺這個情況很是不妙。

我還記得,那日崔靈真對我起了殺心,於是我在大悲和大怒之下,理智全丟,將一切該說和不該說的話都寫到了日記本上。

我甚至還大罵崔靈是“該死的賤女人”。

雖說我平日裏將這本日記藏得極好,但難保某日不會被崔靈給尋出來。

如果這篇日記真不幸被她看見,到時候,別說百口莫辯了,給我一萬張嘴,我也辯解不清楚

為了今後數十年的幸福美滿生活,我考慮許久後,還是決意撕毀掉那篇日記。

正當我欲撕下那篇日記時,便聽見殿外傳來了腳步聲,我趕緊將手頭的日記藏在了折子下,拿起朱筆,皺起眉頭,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為百姓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模樣。

崔靈來時,向來不喜讓人通報,久而久之,殿外的宮人也已習慣,無聲行禮後,便放她走了進來。

我裝作未聽見腳步聲,雙眼認真地盯著折子看,實則一個字都未看進去。

此時的崔靈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也不知為何,這回崔靈的肚子比懷景真和景善時都大。

這讓我一時有些憂心,肚子裏的是否真是個公主。

我心念旁事時,崔靈早到了我身旁,她將手中的燕窩粥放在了龍案上,纖纖玉手替我按摩起肩膀,還不忘柔聲道:“歇一歇。”

她如今有孕在身,我哪裏還敢享受她的伺候,趕緊放下了禦筆,扶著她坐在了龍椅上。見她坐下後,我才敢坐在她身旁,環上她的腰,讓她將頭倚在我的肩上。

“朕不是說過嗎,你現今身懷六甲,這種伺候人的事就不要再做了。”

崔靈微笑道:“如今後宮裏一個妃嬪都沒了,臣妾若再不將陛下伺候好些,‘賢後’之名怕是要徹底丟了。”

我聽後樂得開懷大笑,將她摟得更緊,道:“靈兒真好。”

正當我還沈浸在崔靈的蜜語中時,她的雙眼又開始打量起了龍案,片刻後,她凝目瞧向了龍案上攤開的那本折子。

我大感不妙,想說說話分散開她的註意,豈知我話未出口,她已看出端倪。

崔靈肚子裏雖裝了個人,可身手卻絲毫未受影響,一出手,極快極準,我還未來得及制止,龍案上的折子便被拿開了。

下一瞬,我的日記本便徹底暴露在了她眼皮子底下。

她秀眉輕挑,玉手飛快地拿起了日記本,問道:“這是什麽?”

我伸手欲奪,她玉手一躲,堪堪避過,眉毛挑得更厲害,道:“陛下不奪還好,這一奪,若說心裏沒鬼,臣妾還真不信。”

我忙道:“就是朕平日裏記的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沒什麽可看的,再來靈兒不是常嫌棄朕的字嗎,朕怕靈兒看了,會汙了你的美目。”

這番話下來,我自己都覺在情在理。

但我覺得沒有用,有用的是崔靈也要這麽覺得。

很顯然,她並不這麽覺得。

她那一臉玩味的模樣,無疑是在說,我的這番話既不在情,更不在理。

崔靈不願再聽我講,我又不敢公然搶奪,與她動手,忤逆她的意思。

最後只得任由她奪去,膽戰心驚地看她翻閱起來,只覺她每翻一頁,我的心就要抖上三抖。

我原以為崔靈會從第一頁翻起,誰知她先翻的中間,我見後,稍稍松了一口氣。

她翻看了半晌,道:“這是陛下的日記?”

我支支吾吾道:“大……大約算……算是吧。”

崔靈輕笑道:“臣妾倒不知陛下還有這等雅興,只不過陛下連寫日記都是廢話連篇。”

她翻了幾頁,似覺沒什麽意思,便合上了,我緊繃著的弦也松了下來,假笑道:“朕就說了,沒什麽可看的。”

說著,我故作很不經意地想把日記給拿回來。

我不急著拿還好,我這一伸手,皇後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道:“臣妾怎麽覺得陛下有些緊張,陛下在緊張什麽?”

我笑道:“朕……朕何時緊張了。”

話一落,我都聽出了其間的顫音。

崔靈如此機敏,早覺事有不對,道:“莫非陛下的日記裏有什麽是不敢給臣妾看的?”

我斬釘截鐵道:“沒有。”

可我額間的冷汗已將我出賣。

崔靈再度翻閱起了日記,這一回她是從第一頁開始翻的。

我不敢再看她的臉色,片刻後,只覺懷中人的身上散發出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又等了半晌,崔靈開口了。

她的語調淡漠,聲音冰冷,因為她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念。

她在念我的日記。

“最慘的是你要娶一個你極其厭惡的女人,你要和她同床共枕,你還要和她生下你們的孩子。”

她念完後,擡頭看我,眼中盈滿笑意。

那不是笑,那是冷笑。

“臣妾竟不知陛下過得這般艱難,娶一個極其厭惡的女人,當真是難為陛下了。和厭惡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怕也是厭惡的吧。”

我平日裏反應極快,可今日卻被嚇到一時開不了口,片刻後,才道:“靈兒,聽朕解……解。”

我話還未說得清楚,崔靈又接著念了起來。

“我不願稱她為我的妻子,因為她不配。”

“她就是這樣一個自私自負自傲到了極點的女人。”

崔靈的話冷如冰刀,字字戳進了我的心,使得我後背全濕,手抖腳顫。

讀到此,她故意頓了頓,看向了我。

若說方才的她眼中還有裝出來的笑意,現今的她連裝也懶得裝了。

她的眼中只有寒意。

要命的寒意。

“原來臣妾在陛下心中,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我忙道:“朕那日一時怒火攻心,才會寫這些胡……”

我還未解釋完,她冷哼一聲,翻到了下一頁,又念了起來。

“殺了我後,她會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後。”

“就算那些面首再強健英俊,在她看來,不過也是為了滿足她欲望的玩物。”

“答案很簡單,因為我和她一樣,我恨她。”

“我要殺了她。”

“殺了這個讓人惡心的賤女人。”

皇後每念一句,我就覺被人處了一道極刑。

當“惡心的賤女人”六個字從皇後嘴裏吐出來時,我就知曉自己已然人頭落地。

我再也洗不清自己了,白紙黑字上寫著的東西,任何解釋在這面前,都將變得蒼白無力。

此時此刻誰都救不了我。

崔靈也失了再讀下去的耐心,放下了日記,起身欲走,我將她緊緊地錮住,別無他法,唯有一聲接一聲道:“對不起。”

她神情默然,高傲地別過了頭,一眼也不願瞧我。

我道完數聲“對不起”後,皇後才安分了下來,不再動彈。

我尋到了時機解釋,趕緊認真道:“誰叫那日你真對我起了殺意,我以為你當真不要我了,急怒攻心,失了理智,才寫下了這些東西。”

此話一出,我便知自己又錯了。

果不其然,只聽皇後冷道:“如此說來,錯還在臣妾身上了?”

前段時日,我問過堂兄。

我問他,你和姬小萌這七年來是如何做到恩愛如初的。

堂兄想了想說,陛下只需記住一點,不論自家媳婦有什麽錯,先把錯一股腦地全攬到自己的身上,此招萬用萬靈,百試不爽。

我馬上學以致用,道:“我自然不是這個意思,總歸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靈兒一點錯都沒有。”

“你也知曉,人在大怒時,本就會說出些違心的蠢話。你看,我在那篇日記裏,還說自己是爛泥,還說自己不想當皇帝,這一看就知曉全是氣話,你怎能當真呢?”

“我對你的情,簡直是天地昭昭,日月可鑒,又如滔滔江水,奔騰萬裏,連綿不絕。誰要是敢說我對你的情意不真,朕就砍他們的腦袋,株他們的九族。”

崔靈聽我言辭浮誇,語氣委屈,嘴角已止不住想要往上揚。

我見事有轉機,趕緊將能說的爛話全部搬了出來,生怕少說一句,就不足以表我的誠心。

“我知曉口說無憑,靈兒,你再往後面翻翻,瞧瞧後面我哪裏敢再說半句你的壞話,字裏行間都是對你的情意。”

崔靈的臉色早已有所緩和,此刻聽我一說,將信將疑道:“當真?”

我催促道:“你翻翻看,就知曉了。”

她冷哼一聲,不情願地翻到了後面。我本以為她定會為我對她的情意所打動,豈知她的神色越發冷淡,我覺事不對勁,探頭看了兩眼,發現她正翻到,寫著我前往清北派時胡思亂想的那一頁。

我又涼了。

“可崔靈是何等人物?受到此等奇恥大辱,定會仇恨蒙心,修煉邪功,以至於走火入魔,成為一個面上賢惠、內心陰暗的惡毒女人。”

崔靈冷淡地念完後,皮笑肉不笑道:“陛下寫日記倒也算前後呼應,最起先說臣妾是‘該死的賤女人’,到了後來又說臣妾是‘惡毒女人’。臣妾想想也是,總歸都是一個意思,總歸臣妾就是個心頭陰暗的壞女人。按陛下的意思,若臣妾沒有遇到陛下,臣妾最終只會自作聰明,自討苦吃,落不了一個好下場。”

“不不不,靈兒若是沒遇到我,定會一帆風順、平平安安、如如意意、大吉大利、日日吃雞,遇上了我才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此話一出,脾氣本就難以捉摸的崔靈,神色更冷。

我尋不出自己這句話有何錯處,心下更慌,無計可施之時,只能拿出壓箱底的羞人招數。

我眼珠子轉了兩轉,便流出了兩行清淚,可憐巴巴地拉著她的衣袖,帶著哭腔道:“靈兒。”

崔靈見後大驚,眼中閃過一絲憐惜,隨即又嘲弄道:“陛下數月前將臣妾算計成那樣,如今還以為臣妾又會中計?臣妾雖及不上陛下心機深沈,但尚未蠢鈍到這地步。”

我聞後,直接嚎啕大哭起來,道:“就算真是計,我哭成這樣,你當真就不心疼嗎?”

她轉過頭,故意不看我,冷道:“不心疼。”

我本是假哭,可轉念一想,若崔靈當真不原諒我,日後又結下心結,心裏頭苦得就跟吃了黃蓮一般,漸漸地,假哭便成了真哭。

我哭聲漸大,崔靈終再難忍,厲聲道:“別哭了,若是被殿外的宮人聽見,傳出去成何體統。”

我被一斥,眼淚冒得更厲害,斷斷續續道:“你……原諒我,我……便不哭了,若你不原諒我,我便……”

崔靈冷笑道:“便怎麽?”

我答不上,只得繼續拼命地哭。

過了片刻後,我再哭不出聲來了。

只因崔靈又霸道地堵住了我的嘴。

吻深情長,癡纏許久。

崔靈滿意地品味完後,推開了我。

此刻的我嘗了甜頭,縱使被人用完就扔,也再擠不出淚水,不知恥地將頭蹭了過去,笑問道:“靈兒不氣了?”

崔靈推開我的頭,不言不答,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日記。

緊接著,她兩手一撕,日記便成了兩半,她再一撕,日記便成了四半。

我見多日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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