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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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就是一副為非作歹的猖狂模樣,方才陛下是想說‘跋扈’兩個字吧,是想說種種跋扈作態對吧?”

我很想點頭稱是,但最終還是輕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頭,笑道:“不說這個了,你瞧,我們都把這劇本寫好了,萬一別人不按我們寫的演怎麽辦?”

皇後輕笑道:“她們會按的,還會按最狠的一出演。”

片刻後,我又皺眉問道:“皇後認為賢妃的身孕到底是真是假?”

皇後道:“真與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讓我們相信她是真的。”

我苦笑道:“朕本以為賢妃那丫頭也就性子冷了點,人也算良善,只是不知這回她到底是深藏不露,還是有高人指點。”

皇後篤定道:“賢妃不是心機如此深沈之人,她背後定有高人指點。”

我道:“朕方才在殿裏就以為那高人是你。”

皇後冷笑道:“臣妾沒有這般無聊。”

我想了片刻後,笑道:“這宮裏面確實有個人要比你無聊數倍,而那人的家世恰好也同賢妃的有些淵源。”

皇後問道:“陛下打算去興師問罪?”

“至少得討個說法。”

皇後聽後,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嘲弄道:“但願陛下這個說法不要討到床上去。”

我惱道:“皇後還是信宮中的那些風言風語?”

“年輕的太後和年輕的皇帝之間是常會發生些故事,畢竟你們可沒有血緣關系。”

皇後言罷,摸了摸額邊青絲,又道:“臣妾乏了,難以再侍奉皇上,先行告退。”

皇後向我施了一禮後,未待我說“準”,便蓮步輕移,優雅地離我而去。

看著她那尊貴高傲的背影,我只能自嘆一聲,孤身去闖龍潭虎穴。

我未登基前,曾在一次晚膳上和堂兄討論過太後,那年太後還只是皇後,在那番談話中我還打趣將她稱為了夏姑娘。

堂兄對我說,他家姬姑娘不是好姑娘,而這位夏姑娘卻是個極好的姑娘。

當年我信了,後來我才發現,真是信了他的邪。

先帝駕崩後的那幾日,我便常聽宮人們說太後日日以淚洗面,聽得多了我也覺得她怪可憐的,明明只比我長兩歲,便守起了寡。我的大好時光才剛剛開始,而她的餘生便要在那冷冰冰的宮殿裏度過了。

那段時日,一旦空閑下來,為了盡明面上的“孝道”,我便會去探望她。

初時,我二人還極守禮法,很是客套,但認識久了,便也熟悉了起來。

太後的容貌並不明艷,但很溫婉,讓人看著覺得極舒服,尤其是當她笑起來時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太後不僅長得討巧,聲音也是軟糯動聽,肚子裏還裝了不少墨水,和這樣的姑娘談話著實是一件讓人很愉快的事。

那段日子裏,在我眼中她就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小姐姐。

可就在我大婚前幾日的一個夜裏,她徹底顛覆了我對她的看法。

那日深夜,太後宮中的內侍跑到了我殿裏說,太後身子不舒服想請我去看看。

那時我想我又不是禦醫,叫我去做什麽,但後頭一想,既然太後都親自派人來傳旨了,我也不大好拂她的面子。

我到了她的宮裏後,便覺事情不大對勁。我越往裏走,宮人越少,偌大的寢殿走到最裏面竟一個宮人都瞧不見了。

我正想撤退,床榻上的太後便叫住我了。

隨即她掀開了明黃色的帳幔,從床上赤腳走了出來。

當她整個人出現在我身前後,我差點嚇得自戳了雙目。

太後青絲披散,穿著一件輕紗薄衣。

那紗衣有多薄?

大約便是薄到穿了同沒穿一樣,在昏黃宮燈的照亮下,她玲瓏有致的身軀被我一覽無遺。

我連忙轉過了身,結巴道:“母後……到底何意?”

太後道:“我什麽意思你瞧不明白嗎?這些天來你同我談得如此投機,我不信皇帝你心裏頭沒存過別的心思。”

我強裝鎮定道:“我們談的是很投機,但我確實沒存過旁的齷蹉心思。”

太後聽完後,笑道:“我知道你在擔憂什麽,你別怕,今夜之事沒人會知道,也沒有人能打擾到我們。”

我不願再陪她在此地胡鬧下去,便欲離開,豈料我還未走兩步,太後便道:“若皇帝敢走,哀家馬上便讓整個宮裏的人知道,剛登基的新帝在深夜中對他的母後做出了怎樣禽獸不如之事。”

我停下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勸道:“太後你何須做出此等自傷名節之事?”

“所謂名節不過是你們男人加在我們女人身上的束縛罷了。”

“就算你不顧念名節,你這樣做對得起先帝嗎?”

太後輕笑一聲道:“死人能知道什麽?”

她的腳步離我越來越近,我卻不敢轉身,生怕又汙了眼睛。

她的聲音變得嫵媚而誘人:“只要陛下淺嘗一點,便能知何為極樂。”

言罷,她已走到了我的身後,玉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輕撫細摸,極盡撩撥之能事

我被逼無奈,只能轉身,閉著眼點了她的穴,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從我的肩上拿開。

我雖看不見她的臉色,卻能從她的話語中聽出深深的不敢置信。

“皇帝?你當真……”

我一眼也不敢看她的身子,自顧自答道:“當真。”

隨即我叫來了宮人,紅著臉讓宮人好好在太後旁候著,並告訴他們,半個時辰後太後的穴道便會解開。

我絕不會忘記那日進來的宮人的神情,他們先是一臉震驚,隨即是了然,再然後便是惶恐。

我知道他們定誤會了什麽,甚至還覺得我會殺人滅口。

我沒有滅口,後來此事便被人添油加醋傳了出去,

事實證明,很多時候“身正不怕影子斜”這句話是靠不住的,我自問清清白白,可宮中的流言蜚語卻從未消停過。

我暗中也派人去止過流言,可這流言最後還是傳到了皇後的耳中,

有一次皇後直接質問我和太後是否真有其事,我連忙否認,皇後只是玩味地聽著,我也不知她到底是信我,還是信了那些流言。

太後那夜給我留下的陰影致使我對同女人親密接觸一事又多生了幾分恐懼,這份恐懼伴隨我到了大婚,成了那夜我一時不敢碰皇後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那夜之後,太後再也沒在我面前做出過什麽出格之事,仿佛那夜只是我做的一場惡夢。

但我很清楚那不是夢,太後對我存過那樣的心思,而她也把那樣的心思付諸了實踐,欲強加給我。

縱使太後做出了那等無道之事,可她始終是我名義上的母後,我也無法拿她怎樣,只能好好將她供著,該有的晨昏定省也不敢少,孝道的名聲還是得賺。

長樂宮中,太後穿著一身素雅青衣,我到時,她正當坐在桌前臨摹帖子。

我讓宮人們退了下去,獨自走到了桌案前,打量起她的字,道:“母後好雅興。”

太後見我來後,放下了手中的筆,擡眼笑道:“賢妃有喜,哀家還未來得及去恭喜皇帝,皇帝倒先過來了。”

我陪笑道:“母後消息倒是靈通。”

“後宮寂寞,哀家也只能靠打聽打聽宮中的閑事來消磨時光。”

我笑問道:“若宮中沒有閑事讓母後消磨時光,那母後是不是便要搞一些閑事出來?”

太後臉上的笑意凝住,道:“皇帝這是什麽意思?”

“母後的這招借刀殺人用的極漂亮,不動聲色便能將一個人變成一顆狠毒的棋子。”

“哀家還是聽不懂。”

我直接點明道:“賢妃身孕一事,母後還不承認是自己的手筆嗎?”

“就算皇帝想要哀家認,至少該拿出些證據,而不是在此血口噴人。”

我確實沒有證據,只能詐她道:“賢妃已向朕坦白了一切,你又何須再在朕的面前做戲?”

太後繼續裝傻道:“皇帝又怎知賢妃不是在誣陷哀家?”

她這副裝無辜的可憐模樣讓我不禁想到了這近幾年來宮中的那些流言蜚語。

想到此,我面色一沈,冷道:“你曾經做過一些事,朕清楚得很。那些朕都可以不計較,但這一次你碰了朕的底線。”

太後笑問道:“哀家碰了皇帝什麽底線?”

我挑眉,看著她的雙眼,認真道:“你這回錯就錯在算計了皇後,而朕決不允許任何人算計朕的皇後。”

作者有話要說: 崔靈:最後一句話是真話嗎?

一一害羞地捂臉遁走。

☆、皇帝的日記:十一殺下

今日之事,我其實處理得有些魯莽。

我本應先找賢妃攤牌,全然掌握證據後再來找這位幕後主謀算賬。

可當我一想到那條毒計竟算計到了皇後頭上時,便失了分寸,直接到了長樂宮,來找長樂宮的主人要個說法。

現下想來,我還是應該理智一些,至少該比身前的這位女人理智。

太後很理智,所以當她聽完我的話後,表現得很是淡定,沒有過多的反應,她沈默了許久後才道:“你和楚桓果然是一類人。”

“朕不敢和堂兄相提並論。”

太後輕笑道:“你確實及不上他,但你們二人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對愛的人有情有義,對不愛的人都絕情絕義。”

我知道太後被堂兄傷過,還被傷得很深,但我還是忍不住糾正道:“你說錯了,無論是朕還是堂兄,對於不愛之人都會給予應有的尊重,但前提是你要收下它,而不是踐踏它。堂兄給了你尊重,所以他才會發自內心地對我說,你是個好姑娘。而朕這些年來也一直在給你尊重。”

太後冷哼著擡頭,出神地望著頭頂上的藻井,嘲諷道:“尊重?掌控江山的一國之君在他無依無靠的母後面前高聲質問,這便叫尊重?”

她的神情看上去很可憐,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柔弱,她的話語似乎也有些值得反思。

但最終我還是道:“若朕冤枉了你,那今日之事確實是朕之大過,但是……”

她終於不再看頭上的藻井,而是看向了我,道:“但是你確實沒有冤枉我。”

“你承認了?”

太後笑道:“正如你所說,再演下去也沒什麽意思。”

我問道:“賢妃的身孕到底是真是假?”

太後道:“你果真在詐我,賢妃根本沒有向你坦白。”

“可是你已經向我坦白了。”

太後沈默了片刻後,道:“賢妃的身孕是真的。”

“她和誰私定了終身?”

太後平靜道:“她沒有和誰私定終身,只是我給她找了個男人,她和那個男人試了雲雨。”

“是你逼迫她?”

“她主動向我要的。”

我皺眉道:“賢妃今年也不過十九,不像是這樣的人。”

太後淡淡道:“你是男人,你又怎會懂深宮中寂寞的女人在想什麽?當賢妃發覺自己有了身孕後,便找到了我,我讓她不急不慌,而是要好好利用這個機會,所以便給她出了兩條計,她聽後欣然接受。因為她恨你,恨皇後,更恨這後宮。”

她頓了片刻,道:“恰好我也一樣。”

我一時難言,便選擇了沈默。

太後又道:“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因為你對皇後的專情讓你忘記了你的責任。”

太後口中的“專情”二字讓我的心莫名跳快了些,但我仍平靜問道:“責任?”

“繁衍後嗣是妃嬪的責任,而雨露均沾則是皇帝的責任,但很顯然你沒有盡到你的責任。”

我有些愧疚道:“皇帝的責任太多,朕不能面面俱到。”

“你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我無言。

太後繼續笑道:“你和楚桓是我見過最古怪的男子,尋常男子都恨不得世間所有女子都愛慕自己,可楚桓卻因太多女子愛慕於他而犯愁。至於你就更怪了,試問天下間哪個男子不奢望能和各色美人共度雲雨?你明明有這個權利,可你非但不用,還將它視為了洪水猛獸。”

我無奈道:“不是每個人都非得按世人所想的那樣活著。朕不會因世俗的眼光而改變自己的原則,堂兄也不會。”

太後聽後語氣變得柔和,道:“你說的很對,他不會改變,所以他才能讓別人一直記掛著他。”

我看著她雙眼中因思念而生出的深情,問了一個不大合時宜的問題。

“那先帝呢?”

“先帝是個常人,而常人常常難以仍人銘記。”

我沒有評價她的這句話,而是看著她的雙眼,提醒道:“方才你說了很多話,也解釋了很多,但是你們還是錯了。”

錯了便是錯了,再多的理由,再合理的解釋也無法改變這一事實。

“淫.亂宮闈是錯,毒計離間更是錯。”

太後默然半響後微微笑道:“我們是錯了,可那又如何?就算你動得了賢妃,但是你動得了哀家嗎?”

“你敢罰哀家嗎?你敢禁哀家的足嗎?亦或者你敢弒母嗎?”

我嘆息道:“朕是不能拿你如何,你說的那些朕都不會做,因為那樣朕便會背上‘不孝’的罵名,而朕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名聲。”

太後聽後眉宇間是藏不住的得意之色,笑道:“既然如此,皇帝便請回吧。下次想再在哀家面前撒野也得拿出些籌碼,而不是在此逞一時口舌之快,最後也只能悻悻而歸。”

言到最後,她雙眼中又多了幾分對我的同情。

“朕的話還未說完,如今還走不了。”

“皇帝還有什麽話?哀家聽著。”

我微笑道:“朕聽聞太醫院的陳禦醫醫術高明、年輕英俊、身姿挺拔,也難怪太後常常點名要他來把平安脈。”

太後神色微變,尤其是當她聽見“陳禦醫”三個字時眼中更閃過了一絲惶恐。

我將一切盡收在了眼底,接著道:“這幾日朕龍體不適,也想請陳禦醫來瞧瞧,倘若陳禦醫診治龍體不當,你說這是個什麽罪名?到了那時,朕是該大發慈悲僅革掉他的職,還是該大發雷霆直接摘了他的腦袋?”

太後的臉色漸漸發白。

我見她不答,加重了語氣,道:“朕在問你的話。”

她強裝鎮定道:“若真出了那樣的事,皇帝定奪便是,何須來問哀家?”

我笑道:“朕當然要問問太後的意思,因為那可是你這些年來的好情郎。”

太後的臉色已是煞白,方才的得意和勝券在握之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朕不管後宮之事,但不代表朕不知道,朕知道的遠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朕縱容你,默許陳禦醫在深宮裏給你做個伴,是因瞧著你可憐,是出於朕的仁慈。所以你真的不該在朕面前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朕雖不好動你,但動他簡直是易如反掌。”

太後顫抖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下一瞬,她跪在了我身前,眼中盈出了惹人憐愛的淚水,懇求道:“哀家知錯了,求陛下放過他,不要牽連無辜。”

我不知她的眼淚是真是假,但我只知道她是個演技很好的人,演技好的人演出來的戲總會讓人信以為真。

我見她嬌弱的身軀跪在地上,還是躬下了身子,欲將她扶起來。

她不願起來,仍道:“求陛下開恩。”

我也不願再扶,便直起了身子,淡淡道:“戲多了,就過了,起來。”

她不敢再駁我的意思,還是站了起來,擦起了臉上的淚。

我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道:“你沒有我想象中那麽自私。”

她輕拭掉了眼角的一顆淚,狡黠一笑道:“因為就算是再壞的姑娘,心裏面都會住著一個好姑娘。”

我不願再留在此處,便道:“罷了,若有下次,朕絕不寬恕。可這一次朕願意放過你和賢妃,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太後紅著眼搖頭。

我笑而不答,轉身離去。

直到我走到了門檻前,才轉頭對她道:“其實也沒什麽了不得的理由,大概是因為朕是個好人,也大概只是因為你們對朕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出了長樂宮後,我又馬不停蹄地去了永寧宮。

如我所料,賢妃在我面前將一切過錯都推到了皇後身上,她哭得梨花帶雨,說得聲嘶力竭,演的很真情實感,所以這場戲我看得也很認真。

我沒有打斷她的表演,也沒有事後點出這是一場戲,我安靜地看完戲後,安撫了她幾句便走了。

出永寧宮後,我就做了一個決定。

我打算過幾日就暗中把賢妃送出宮,給她一個安居之所,之後再向世人宣稱她暴斃。

反正這深宮中最不缺的便是暴斃之人。

處理完今日的政務後已是深夜,我又無睡意,便拿了一壺茶,跑到了紫宸殿的屋頂上,坐著喝了起來。

其間我多次被巡夜的禦林軍當成了意圖不軌的刺客,直到他們飛身上來看清我的衣服和容貌後,才惶恐地又飛了下去。

我坐的位置視野極好,能看清許多東西,比如從後宮那邊過來的一道身影。

身影未至,一道淩厲的掌風便已劈向了我的天靈蓋,我不躲不閃,任由掌風落下。

可當那掌風離我的頭顱還有一寸之距時,便停了下來。

緊接著我身後傳來了一道清冷而熟悉的聲音。

“你瘋了!竟不躲。”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邀請她坐下。

皇後楞了片刻後,坐到了我的身旁,道:“你今日看上去極是憂郁,是太後氣到你了?還是賢妃惹怒你了?”

我搖頭道:“都沒有,只是發生了一些事,讓我不得不開始想一些問題。”

“什麽問題?“

“我在想什麽時候才能把這後宮給散了。”

☆、皇後的日記:十二殺

今夜的月又亮又圓,如水的月色瀉在了我身旁之人的臉上,更襯得他那張臉像一塊無暇的美玉。

我不敢多看,怕看得越久,陷得越深。

皇帝方才對我說了一句很古怪的話,他說他想要散掉後宮。

我聽後沒什麽感想,只是平靜地給出了我的答案。

“臣妾不許。”

皇帝道:“為何?”

“若陛下遣散後宮,那臣妾必會背上‘善妒’‘悍婦’的罵名,而臣妾一直都在努力成為一位世人眼中的賢後。”

他苦笑道:“朕都快忘了,你從小便是朝著賢後的方向培養的。”

我聽出了他話語中的諷意,淡淡道:“如果你當真散了後宮,而我又不幸成了你的劍下亡魂,到了那個時候,你不真成了連個枕邊人都沒有的孤家寡人?”

他想了想道:“我還有景真和景善。”

我輕笑道:“一個大男人孤身帶著兩個孩子,豈不是更淒慘?”

他用手托著下巴,認真地想了想,又道:“好像是很淒慘。”

“所以你還是該留著後宮,若我不在了,你也不至於自給自足一輩子。”

他聽見“自給自足”四個字時,臉立馬變得微紅,片刻後才低聲道:“那你可曾想過,若我真被你殺了,你當如何?”

我平靜道:“我會過得很好,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後,輔佐幼帝,垂簾聽政,站到權力的最頂端,就像無數本史書上寫的那樣。”

他有些傷感道:“再然後便把楚家江山變為崔家江山”

我考慮了片刻後,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此話怎講?”

我淡淡道:“倘若景真有出息,那我定會全力輔佐,若他沒有。”

他接道:“那便取而代之?”

我微笑道:“看破不說破。”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道:“皇帝可不好當。”

我回想著他這七年來的操勞模樣,道:“不是皇帝不好當,是你總把自己逼的太緊。”

“到了這個位置後,我才知道原來自己可以做那麽多事,漸漸地我也主動想要去做那些事。”

說這番話時,他的雙眼看得很遠,我知道他在看宮墻外的天地,在那片天地裏居住著他的子民。

“因為整個天下都將因我所做的那些事而有所改變。”

他今日說話的語氣格外平淡,可他今日所說的話卻格外不凡。他隨意的坐姿也再難掩蓋他如今身上的氣度,那是獨屬於一代英主的氣度。

爹的那場賭恐怕終究還是要輸。

他言罷,拿起茶壺,往嘴裏倒了一口茶,笑道:“不說這些了,說得我都渴了。”

我默默地看著他手中的茶壺,一言不發,半響後,他才反應過來,道:“你也渴了嗎?”

我冷哼一聲後,他才依依不舍地將茶壺遞給了我,還不忘叮囑道:“沒剩多少了,你省著點喝。”

我接過茶壺後,不悅道:“陛下還想讓臣妾給你留一口嗎?”

他委屈道:“不用了,但我確實還沒有喝夠,也不想在深夜裏讓宮人再燒一壺,費力又費時。”

我將茶壺裏剩下的茶一飲而盡後,將茶壺還給了他,不客氣道:“偏不給你留。”

皇帝接過茶壺後,搖了搖,又把茶壺口對著嘴倒了許久,茶嘴裏也只可憐巴巴地滴了幾珠水下來。

待茶嘴裏再滴不出水後,他才失望地放下了茶壺,極委屈道:“你真的沒給我留。”

他那雙滿含委屈之情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就跟盈出了淚花似的,惹人憐愛到了極點,我又不敢再看。

因為色真的會令智昏。

片刻後,他嘆道:“罷了,下回我讓宮人準備兩壺茶,若那時你再來,我倆也有的喝了。”

我不屑道:“尋常人在深夜裏對飲消愁都是喝酒,只有你才會喝茶,還拿著茶壺喝。”

他無奈道:“你知道我極少喝酒。”

在皇帝身邊侍奉的人都知道皇帝私下從不沾酒,在不得不碰酒的大場合裏,他也只是淺嘗輒止,意思意思,從不敢喝醉。

這七年來,就連我都從未見過他醉酒的模樣。

我曾經也問過他為何不喝酒。

他說,一來是因為他不喜歡,二來是因為他的酒品極差,怕醉後闖大禍。

今夜聽他一說,我又好奇道:“你常說你酒品差,但我始終不知你到底差成什麽模樣。”

他搖著空空如也的茶壺,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微怔道:“你也不知道?”

“我第一次醉酒便也是我最後一次醉酒,我記得那日是我十五歲生辰,師父從山下帶回了幾壇酒,她說女子十五歲及笄,那我也算是成年了,成年人就該喝酒。”

我疑惑道:“女子及笄同你成年有何關系?”

他無奈道:“那是師父的玩笑話,她最愛說一些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話。”

我這才反應過來,瞧著他那張遠勝世間女子的俊臉,失笑道:“你師父怕不是一直把你當女孩養?”

他聽後皺眉不悅道:“誰家養女孩會這般養?又讓我幹農活又讓我做家務,還每夜逼著我去習武。若朕有個公主,朕定將她寵上天去。”

言罷,他的雙眼竟落在了我的小腹處,我瞪了他一眼後,他才收回了目光,輕咳一聲繼續道:“初時我還受不了酒的辛辣,但多喝幾杯後也勉強能接受,再後來我便喝醉了,不省人事。”

“後來呢?”

“當我第二日醒來後,只覺腦子疼得很,絲毫回憶不起昨日喝醉後到底發生了什麽,當我全然清醒後我才發現自己竟被師父用麻繩綁在了椅子上。我問師父發生了什麽,師父不說。她只告訴我,我酒品差到令人發指,日後別再喝酒了,昨日好在有她在,如果日後再喝醉,沒人管得住我,指不定我要做出些什麽反世道的事。自此後,我便再也不敢喝醉了。”

我挑眉道:“聽你今日一說,我倒更好奇你喝醉後是什麽模樣了。”

他笑道:“你見到了定會後悔的。”

“未必。”

我二人又無話可說,沈默了半晌,我看著他手中的茶壺,忽然想到了昨夜的那碗紅豆粥,便試探道:“昨夜……”

我尚未說完,他竟會意道:“那碗紅豆粥是我做的。”

我有些驚訝,道:“當真是你做的?”

他略失望道:“我以為你能嘗得出。”

我垂首道:“我太久沒吃過了。”

我太久沒吃過他做的東西,也太久沒同他像今夜這樣平靜地交談,談到興起時甚至還能笑出聲。

一語言罷,我們二人又沈默了。

只因方才我話語中的“太久”兩字太過耐人尋味,也太過惹人感傷。

我與他都很清楚“太久”兩字意味著什麽。

屋頂上的風刮得人有些冷,我想坐得離他近一點,這樣便能暖和些。可我的身子卻跟點了穴般無法動彈,也無法再像最恩愛之時那樣隨心所欲地依偎在他的肩上。

這還是因為那兩個字“太久”。

終於,我發覺自己再說不出別的任何字,便說出了這三月來我們之間說的最多的一個字。

“戰。”

他默然了半晌,道:“今日休戰。”

我也默然了半晌,道:“好。”

他又默然了半晌,道:“明日也休戰。”

“好。”

我補充道:“但後日不行。”

半晌後,他低聲應道:“好。”

屋頂的風刮得人更冷了。

建和七年五月初三

今日下午,雙雙照常來我宮裏嘮嗑,她是個憋不住的人,待宮人被我揮退後,她便開門見山問道:“昨日後來又發生了什麽?我怎麽聽聞皇帝同你談了番話後,便去長樂宮了。我還聽聞皇帝走後,長樂宮裏的那位餘下的半天臉色都很是不善。”

我笑道:“你果真是這宮中消息最靈通之人。昨日的那場戲差不多也演完了,皇帝爭著要唱主角,我們這些沒什麽戲份的便老實在旁坐著,等著看他收場便是。”

雙雙道:“看戲怎及得上唱戲有趣?”

“好了,這一回你就別添亂了。”

雙雙點頭道:“好,我聽你的便是,下回有熱鬧再去湊。”

我猶豫了片刻後,還是給她遞了一塊盤中的糕點,輕喚她閨名道:“雙雙,我想問你個問題。”

她俏皮一笑,接過了我手中的糕點,喚了我的小名,道:“問吧,小靈兒。”

“我知道你時常愛往皇帝那邊送粥送湯,你應當是很清楚他的口味,不知他最中意的是哪道粥或是哪道湯?”

問完後,我心中也覺有些愧疚,皇帝對我的飲食喜好了如指掌,而我卻絲毫不知他喜歡吃什麽喝什麽。

我既沒有問過,也沒有過多留意過。

雙雙聽後一楞,想了片刻道:“他似乎不大愛喝湯,每次送湯他只是淺嘗幾口。若說粥的話,禦膳房的紅棗小米粥他倒誇過幾回。”

她說著便從盤中拿了一塊糕,送入了嘴中,笑道:“你問這個做什麽?莫非你這位一國之母想通了也打算去替他送吃的。”

我苦笑道:“我曾經也時常送,但後來便少了。”

雙雙會意調笑道:“那看來今日之後怕是又要多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暗中立下了一個關於酒的FLAG(滑稽臉)

☆、皇帝的日記:十二殺

小朝會後我將堂兄留了下來。

我端坐在龍椅上,而站在大殿上的堂兄則羨慕地看了一眼最後一位出殿的重臣。

我笑問道:“堂兄急著下朝?”

堂兄這才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我,正色道:“臣不敢。不知陛下有何要事?”

我道:“昨日杜太傅給朕請了一月的病假,可朕怎麽越瞧越覺得他的請假折子上是你的字跡?”

“陛下慧眼,那確實是臣的字跡。太傅傷得太重,實在提不起筆,昨日臣恰好在他家中,便替他寫了那封折子。”

我驚道:“太傅他受了重傷?折子上不是寫的並無大礙嗎?朕還以為是他玩心又起,便拿病當借口向朕討假。”

堂兄苦笑道:“那陛下這次可當真是誤會太傅了。”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陛下也知道太傅對他自己的劍術有著謎一般的自信。”

我回想了番太傅的劍術,有些想笑道:“莫非太傅他自不量力去找某位高人比試,結果被那位高人教訓到生活不能自理。”

堂兄微笑道:“陛下聖明。”

我同情道:“不知是哪位高人不幸被太傅給纏上了?”

“是鳳破前輩。”

“師父?”

“是。”

我驚得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自打下山之後,我已經七年沒有見過師父了。

這些年來,我也時常派人去打探她的行蹤,可她的行蹤實在太過詭秘,前幾日有人說在極北之地見過她,後幾日便又有人說在西夷諸國有她的蹤跡。多番打探,終還是無一個確切的位置。

我也曾派人去過我的蜀地故居,盼望能在那裏尋到師父,可回來的人卻說,那兩間小屋早已荒廢多時,沒有一絲人氣。

久而久之,我便覺得師父怕是已經忘了我這個徒弟,我同她這輩子興許都無緣相見了,可今日堂兄竟對我說師父到了京城。

堂兄輕聲提醒道:“陛下。”

我這才回過神,坐回了龍椅上。

堂兄又道:“鳳破前輩當下正在京城,若陛下想見她,定能尋到。”

我苦笑道:“不必了,若師父想見朕,她有的是法子來見。若她不想見朕,就算她在京城,也不會讓朕尋到她,就算尋到了,也追不上她。”

堂兄感嘆道:“鳳破前輩確實是個心思難測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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