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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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在三伏到來之前,首先降臨的是王浩博的暑假生活。

房間裏的空調只要有人在就沒關過,老舊的空調外機懸掛在陽臺外側呼呼作響,盛夏的陽光穿過玻璃將屋內照得透亮。

客廳的風扇邊搖頭邊發出嗡嗡聲,王浩博就盤腿坐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熟練找到自己沒看完的動漫。

賀隨風將西瓜切分成合適的大小,小區樓下大貨車的喇叭依舊在用方言叫賣:“本地西瓜一塊錢一斤,一塊錢一斤,又甜又好吃的大西瓜嘞。”

“宋如筠,”他喊了一聲,“吃西瓜。”

過了一會房間門才打開,他伸著懶腰慢吞吞走過來坐下,揉了揉眼睛說道:“太陽怎麽那麽大,幾點了?”

“兩點了。”

賀隨風也在一旁坐下,扯過垃圾桶接住西瓜的汁水,

宋如筠說了句噢,靠到沙發上後眼皮子又跟著慢慢閉上,意識開始變得昏沈,在徹底陷入夢鄉之前,臉頰傳來溫熱濕潤的觸感。

他懶得在乎那是什麽東西,連揮手也嫌浪費力氣,怕一不小心把困感趕走,只能下定極大的決心翻了個身躲避。

這一舉動似乎起到了作用,正當他打算繼續安心睡去的時候,有人把他又給翻了過來。

罪魁禍首顯而易見,這下他算是徹底睡不著了。

“賀隨風!”

他睜開眼睛大喊道。

對方卻笑瞇瞇地抱起他的盟友,輕聲哄道:“小狗別怕噢。”

這位盟友是一只全身純白的卷毛小土狗,大概三四個月大,毛發又長又茂密,不知道是本地土狗和哪個品種狗混出來的串串。

此時它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宋如筠,輕松瓦解掉了他的起床氣。

但他還是冷哼一聲嘲笑道:“沒見過給狗起名叫小狗的。”

小狗是昨天來到家裏的,事情的起因是賀隨風連著三天發現王浩博小朋友在飯桌上鬼鬼祟祟,以及面對吃完飯倒垃圾的日常任務時格外積極,於是在跟蹤他下樓後成功人贓並獲——逮捕了一人一狗。

小狗是小區裏的流浪狗,王浩博小朋友見它可憐就決定每天給它送點飯吃,他甚至還控訴道:“都是因為你們不吃剩菜,我才只能在飯桌上偷菜的!”

他其實是想去冰箱裏拿的,可是這兩個人都不吃剩菜,每天的飯菜吃不完就直接倒掉了,他總不能帶著狗狗一起翻垃圾桶吧,那也太對不起狗狗了,和它平時吃東西有什麽區別!

末了,他還是扭捏道:“我想養這只狗。”

“不行。”

賀隨風二話不說就回絕了,他給出的理由也非常合理:“養只狗不是僅僅給它餵食和心血來潮陪它玩那麽簡單,你需要遛狗需要教導它定點大小便也需要做好面對一切突發情況的準備,而你作為沒有時間且沒有經濟來源的未成年人,這條狗你能承擔的只有和它玩這一件事,剩下的都要依靠家長去解決,那它還是你的狗嗎?”

王浩博明顯有些沮喪,可又明白他說的話是對的,是自己太天真,但他還是問道:“那就這樣不管它了嗎?”

下一秒賀隨風緊跟著蹲在他身邊,對小狗喚道:“嘬嘬嘬。”

小狗立馬搖著尾巴,用它的短腿晃晃悠悠地湊了過來。

他伸手去摸它,它就乖乖地讓他摸,看上去溫順又親人。

賀隨風想起上一次在便利店門口,也是這只小狗,它見了宋如筠就一顛一顛地跑上去跟著他,圍著他打轉就是不肯走。

他驚訝地“咦”了一聲,就單膝蹲下向它伸出手,它舔了舔他的手心,又開始扒拉他的膝蓋。

宋如筠只好將煙叼在嘴裏,用雙手把它抱起,舉到和自己實現平齊的高度,顛了一下說道:“真重。”

小狗汪汪叫了兩聲,他反倒笑得更歡了,又狠狠揉了它一遍,見它張著嘴吐舌頭,他站起來把它放在臂彎裏,用另一只空閑的手將煙扔在地上踩滅,這才進去給它買了烤腸。

賀隨風看他難得對什麽東西感興趣,於是說道:“喜歡就養了唄。”

宋如筠楞了一下,才說:“我不認為自己擁有對一個生命負責的能力。”

那一瞬間,賀隨風覺得他身上剛剛積攢起來的人氣一下又都散了。

但他馬上就回過神來編出一個天衣無縫的借口糊弄過去,還不忘捎帶幾句俏皮話讓氣氛重新回歸,好像那些脆弱時刻只是他欲揚先抑的手段,他對這個世界永遠報以玩笑態度,只是將它當成一款足夠逼真的游戲。

玩家怎麽會痛苦呢。

他只會站在上帝視角做出最好的選擇,不管操縱的人物在過程中遭遇多少打擊和咒罵,他都只會想,與我何幹呢?

其實是有關系的,賀隨風想,只是你不願意承認而已。

你害怕羈絆,害怕束縛,害怕他人的真心,當然,你也可以說你不在乎,事實上他也明白,你確實不在乎。

他抱起這只狗,一臉欠揍地對王浩博說道:“你養不了,但我可以。”

這就是這只小狗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他帶著小狗去寵物醫院做了檢查打了疫苗,又給它買了狗糧等一系列必需用品,還順手親自幫它洗了個澡,卻忘記給它起名。

此時賀隨風才想起這個問題,不過這也難不倒他,沈思兩秒就得到了答案。

“就叫暑假吧。”

“難聽。”

宋如筠一臉嫌棄地吐槽道:“你怎麽不叫西瓜。”

賀隨風把這個名字在腦海裏轉了一下,感覺也不錯,說道:“這名也可以。”

“你真的…聽我的,叫三伏。”

“這名字也沒好聽到哪去。”

“順嘴,你那個讀起來太拗口了。”

“……”

兩人爭執半天也沒吵出來結果,於是越辯越上頭,已經從給狗起名這件事歪到了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之後一路狂奔變成理性探討人性的醜惡。

就在王浩博以為沒人會註意偷偷挪了一下腿後,賀隨風立馬發難:“把東西拿出來。”

他不死心試圖狡辯:“什麽東西?”

可惜在宋如筠看來無異於垂死掙紮,那包他剛踢進沙發底下的辣條,又被小狗給銜了出來,大喇喇地躺在地板上。

“沒收了。”

賀隨風絲毫不嫌棄的拿起來一卷塞進自己的口袋裏,“未成年少吃這些,一個星期一袋,不要再耍小把戲。”

王浩博不敢再頂,怕連一個星期一袋的機會都要失去,他知道這家夥是真的能看出來他說沒說謊。

失去辣條的他如考喪批地說道:“我去寫作業了。”

在踏進房間之前,他還聽到賀隨風對著小狗誇獎道:“我們辣條真聰明,這都能發現。”

而一旁的宋如筠顯然已經接受了小狗的新名字,也對這家夥在起名這方面的天賦徹底無話可說。

好在辣條對它這個新名字適應良好,在經過幾次訓練後成功認領。

他哈欠連天地去了衛生間洗漱,賀隨風摟著辣條神出鬼沒地靠在門上說:“你洗臉的方式怎麽跟小貓一樣。”

宋如筠轉頭給了他一個眼神,賀隨風輕松解讀出裏面的含義:你有病?

“真的挺像的,都是胡亂撥弄兩下。”

“貓咪是這樣洗臉嗎?”

宋如筠的關註點總是會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知道,”賀隨風突然來勁,“不然再養一只貓,你說是英短好,還是布偶?”

“我建議你還是先把眼前這只顧好。”

他連搭在架子上的毛巾都懶得取下,往下拽著揉了一把臉,從他懷中搶過辣條讓它趴在自己肩上,抱著它回到客廳。

午餐時間已經過去了,宋如筠隨便找了點零食水果墊了墊肚子避免身體不適,還順手給自己沖了杯咖啡。

“怎麽,你也想喝?”

他註意到賀隨風正向這邊看來。

“不了,”賀隨風擺擺手,“我可沒有折磨自己的愛好,我寧願喝中藥也不願意喝熱美式,起碼中藥喝下去是真對身體有益。”

宋如筠雖然愛喝咖啡,但他的興趣太多猶如過江之鯽,而且也做不到過於喜好某樣,因此每樣都是做到入門就不管了。

罐裝的凍幹咖啡被他譽為世界十大偉大發明之一,因為它居然不是必須用熱水才能沖開。

在見識到他早上起來只用兩杯底的熱水沖開兩大勺凍幹後,賀隨風不由得肅然起敬,畢竟他在某人的極力推薦之下嘗試過味道,評價只有一句話:喝進去的一瞬間變清醒了,就是不知道是咖啡本身的作用還是由於真的太苦了。

至於為什麽一定是熱美式這個問題他也詢問過宋如筠,得到的回答是沒耐心等熱水變涼。

“那我給你調杯拿鐵?”

宋如筠打開冰箱問道:“你是想喝燕麥的還是抹茶?”

“抹茶吧。”

他說。

事實證明宋如筠在美食界確實蠻有天賦,隨便調出來的飲料也能稱得上一句不錯,怎麽著也不會使人覺得難喝。

他捧著加了冰塊的熱美式在沙發上坐下,王浩博這會已經跑去賀隨風房間玩電腦了,遙控器順理成章地落在他手中。

“最近怎麽全是爛劇。”

宋如筠扒了各大視頻的榜單,絲毫沒有點進去的興趣。

賀隨風說:“那看其他的。”

“行,”他轉到了電影榜單,象征性詢問道:“想看什麽,懸疑,推理,還是什麽?”

“懸疑。”

打開懸疑的高分榜單,阿加莎的作品名列前茅,只是宋如筠早就將她的推理小說和改編的電影看過了,只能繼續往下找。

等到他花了十幾分鐘終於找到一個有意思的簡介,評分也不錯的樣子,這才點進去開始播放。

陽臺的窗簾被拉上了,房間一下子變得昏暗,依靠電子屏幕的光亮和從縫隙鉆進來的陽光才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在沈默的片段裏,只剩下身邊人清淺的呼吸聲。

故事的開頭總是極為平靜,宋如筠不由得開始分心,在這種時候,周邊的一粒塵埃都足以使他著迷。

他趁著賀隨風專心看電影時打量他,思考他與自己的不同。

真是奇怪,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人,可唯獨他是他為自己創造的神。

他不敢描述他,如同雕刻家得到了一塊舉世無雙的玉料,生怕輕易下筆使它損毀,卻又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無能。

他又想起了那個問題,什麽才是真的?

當他夢寐以求的幻想再次發生在他的眼前,僅存的理智警鈴大作,提醒他,他似乎又瘋了。

瘋就瘋吧,誰在乎呢。

只是他忍不住懷疑,或許這一切都是假的,他是俗人,是庸才,是碌碌無為耗盡一生也難以留下只言片語的普通人。

“發什麽呆呢?”

賀隨風扭過頭,見他這副樣子撞了他一下問道。

宋如筠這才回過神,將心思重新放回電影上,很快,當女主被人追殺時,他被勾起了興趣,逐漸好奇這部影片將會用什麽方式來收場。

觀看一部好的電影不亞於閱讀一本名著,影片的結尾也確實給了宋如筠一些小小的震撼,等到最終的謎底被揭開時,他忍不住感嘆設計的精妙。

“就算重來無數次,我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他說。

賀隨風:“就像西西弗斯,所以你會後悔嗎?”

“我從不後悔。”

他幾乎沒有停頓,就說出了這個回答,仿佛在心裏已經說過上千次一樣熟練。

他太謹慎了,也太聰明了,做決定之前腦海中下意識就會快速列出所有利弊,可他又是沖動的,也是愚蠢的,只會跟著自己的心走而不是更大的利益。

盡管如此,他依舊會在無數個深夜裏痛哭,怨恨命運的無常和自身的平庸,斷斷續續湧現出自殺的念頭,試圖用死亡來解決所有他逃避的問題與答案。

真是奇怪,他想。

剛看完一部拍案叫絕的電影,最好的朋友就在身邊,不用為生計發愁奔波,沒有他人的限制與管教,可以在午後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做自己喜歡的事。

這應該是很好的生活,只是為什麽他還是不滿足呢。

為什麽他還是不快樂呢?

這些負面情緒就像是滋生在心底的寄生蟲,擺脫不掉,稍有機會就要爬出來咬他一口,最開始的時候,他恨不得挖心掏肺將它驅逐,到了現在,他認為痛苦是他的養分,是他靈感的來源和生命的重要組成部分。

“賀隨風。”

“嗯?”

“我想吃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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