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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他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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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他是師父

雨滴從破瓦間落下,滴落在刀背上,濺起無色的水花。

慕青山渙散了一瞬的目光重新聚焦起來,和那雙烏黑而冰冷的眼瞳對視著。

“你為何,會在半夜體內……”

上一世小梨魂魄已經不全,一點殘魂和小桃融為一體,難道便是因此,她們才一同轉生入了輪回?

紅衣少女頭微微一偏,似是露出一副小女孩的嗔態,目光卻始終是冷的。

“因為這一世,我和小桃,是一體雙魂。我一直在小桃的身體裏,只是魂魄一直微弱,她也從未發現我的存在。”她不急不緩地說著,“直到她死了,我才借由這具身體醒來。”

饒是擁有前世關於小梨和小桃的記憶,慕青山一時間也覺不可置信,看著眼前少女酷似小梨的神態,心底不由寒意更甚。

半夜為了不傷害他而選擇自戕,卻沒想到因此讓小梨的魂魄覺醒,掌控了這具身體。

慕青山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吐出,平覆著情緒向前走出一步,迎向歲星的刀鋒。

“就算如此,你也早已不是小梨了。”

紅衣人聞言卻是笑起來,笑聲同半夜和小梨再無半分相像。

“我擁有她的記憶和意志,怎麽就不是她了?”她忽然放下了歲星刀,神色覆雜地看著慕青山,“你總是一遍遍地問我是誰,可你真的知道,我是誰嗎?”

像是感受到她的情緒波動,陣法在此時再次加強,劇烈的震顫下,地面開始出現裂縫,院中的土墻傾倒了一角,泥塑的佛像被砸碎了大一片,陣法中的靈光隨之暗淡一瞬,大陣的效果也跟著減弱了。

曦澤見狀身形疾動,腳步踏過之處,幾道白色靈紋迅速延展開,形成一個小型陣法,用陣中陣鎖住了浮圖塔內的因果之力。

“神像不能毀!”他一邊控制陣法,一邊朝外喊道,卻是對著紅衣人。

紅衣人也在方才感受到了因果之力的異動,此時神情一變,迅速朝外面院墻揮出一刀,阻斷了傾倒的磚石繼續砸像佛像。

這滿院各式各樣的佛像幾乎包羅了諸天神佛,雖說都是荒廢棄置的佛像,卻都曾受過香火供奉,仍有殘存的佛力。桑黎當年選中此處,便是要借由各地供奉的佛像,收集參拜之人身上的因果之力,再通過佛像之間的聯系匯聚到浮圖觀。

不管紅衣人目的如何,她既然需要借助因果之力啟動陣法,便不會放任此處被破壞,而曦澤要穩住浮圖塔內的因果之力,是為了護住慕青山。

“倒是勞煩護陣了。”紅衣人並沒有收手的意思,而是加速催動陣法,一時間無數靈流湧向陣眼所在之處。

慕青山只覺有無形之力如洪水般將他整個人淹沒,很快身體又像是漂浮在了半空中,他本能地閉上眼,便感覺到有無數畫面映入他的眼中。

雲夢鎮上,受到大雨的影響,沿街的商鋪都早早地關了門,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一個推著板車的小販撞到了一個打傘的行人,兩人本都是歸家心切,也並未受什麽傷,卻不由分說地開始吵架,繼而在大雨中動起手來。

杏林春滿,姌姌正冒雨幫忙搶收被淋濕的藥草,卻見戚無患抱著一筐半濕的藥草失魂落魄地走到內堂,一慣清冷淡漠的臉上浮現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色,姌姌上前關切,不料戚無患當場發作,痛斥姌姌的失職,小姑娘平日最是乖巧懂事,也從不會頂撞,這次卻負氣般地扔了手中的藥筐奪門而出。

顧春風內,萬貫和千兩因賬目問題爭吵不休,毫無預兆地撕破了維持十多年的臉面。阿久正在扶風閣內打掃,手中的抹布將一顆珊瑚珠擦了又擦,眼神逐漸癡迷到無法自拔,最後竟將珠子偷偷藏進了自己的袖中。

……

慕青山看著無數熟悉的人在一念之間換上了陌生的臉面,平和寧靜的小鎮似是被這場大雨打碎,而更大的風暴正在無聲醞釀著。

“怎樣?如今的雲夢,是不是有趣許多?”少女的聲音幽幽地傳入慕青山耳中。

“你究竟,想要如何?”慕青山抵禦著不斷湧入畫面的侵蝕,勉力維持著神志清明。

“便讓我看看,你這次猜到答案,需要多久了。”話音未落,歲星刀鋒已攜寒光而來。

慕青山本能地躲過這淩厲一刀,還未及開口,刀芒已再次劈來,他此刻受到陣法影響,腦中意識劇烈震蕩,體內靈力紊亂,身體有一瞬間的滯緩,而刀光已至。

電光火石間,周遭溫度驟降,寒意將雨水凝結成冰,一道黑影略過,寒冰碎裂,替慕青山擋下了那淩厲一擊。

曦澤方才未及援救,此時心亂之下,陣法又開始顫動,他的靈力難以為繼,便只能盤腿而坐,閉目凝神,以殘存的神識融入陣中來穩住陣法。

慕青山避開震蕩開的刀氣,後退數步堪堪站定,聽到曦澤的出聲提醒,定身擡眸看向來人,神色不由瞬間凝重。

少年一身黑色袍子,頭上也用兜帽裹得嚴實,他此刻背對著慕青山,勁瘦的背挺得筆直。

“三更,你要同師姐刀劍相向嗎?”紅衣少女似是並不意外,只是神色冷冷地看著他。

少年並不答話,方才手中的冰刃已在一擊之下粉碎,此刻又已凝出一把新的短刃緊緊握在手上。

“你終於,還是做出了選擇啊!”半夜低笑一聲,轉動著歲星的刀柄,“只是,你當真能下得去手嗎?”

她閑庭信步般走著,似是並不急著動手。

“三更,她不是半夜,你莫要聽信她的話,也莫要同她動手。”慕青山看著對峙的兩人,沈聲道。

“你倒是提醒了我,這地方現在確實不適合動手。”

說話間,紅衣閃動,如游蛇般走位掠過黑衣少年身側,直逼向後面的慕青山,危急之間,慕青山本能後退,但身後便是浮圖塔,他心念急轉間,縱身一躍進入了塔內。

“青落!”

“師父!”

曦澤和三更的聲音同時響起,便見紅影一閃,也跟著一同躍入了塔內。曦澤此刻維持陣法無法分身,三更躍至石臺洞口處,猶豫了一下,便也跟著跳了下去。

*

浮圖塔原本是鎖妖塔,妖物們會被金針封住琵琶骨關於塔內,與其說是囚禁,不如說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放逐和折磨。浮圖塔內是一個混沌的空間,通過陣法的運形,火海、冰窟、沙漠、極雷等極其惡劣的自然場景會隨著時間變化出現,而在陣內,除了自己再不會遇上別的活物,在日覆一日長達百年的磋磨中,許多妖物都會神志崩潰,最後投入陣中永不熄滅的火山熔巖中,自我了斷。

如今鎖妖塔已經荒廢數百年,其間的陣法也早已不存在,但仍殘留著部分鎮壓妖邪的封印之力,只是沒了變換的場景,裏面只剩純黑色的混沌空間,而飄散著的無數瑩白色光點,便是因果之力,在這全然的黑暗中,如流螢星辰。

三更追隨者紅色身影下去,卻並未見到慕青山。紅衣人看他一眼,只是笑了下,像是無意與他糾纏,轉身便走,三更見狀忙上前阻攔,兩人立時便纏鬥在一起。

“這個地方,懷念嗎?”紅衣人幽幽說道。

三更一進入此間,久遠前的記憶翻湧而至,浮圖塔對他的壓制,是身心的雙重折磨,他強壓著不適兀自裝作鎮定,但耳畔陣陣嗡鳴,腳步都是虛的。

紅衣人手握歲星刀,使的也是半夜慣常用的刀法,而三更從未習過刀法跟劍法,攻擊也全無章法。

三更如今大半妖脈仍被劍骨壓制著,體內兩股力量對抗,讓他無法發揮完全的實力,只能憑借多年來在生死之間鍛煉出來的直覺跟本能驅使著身上的妖力。慕青山的劍骨至純至烈,他的妖力至寒至陰,故而先前妖氣四溢時,能使天氣大寒,六月飛雪。如今他手中的短刃,也是由妖力凝水而成的冰刃。

“師弟,這些時日我教你的歲星刀法,看來你並未好好學啊!”紅衣人與他過招間游刃有餘,不緊不慢地說著。

三根咬著牙並不說話,出手間更加淩厲。

“我明明早知道你的小心思,卻還是要教你刀法,你可知道,是為什麽嗎?”紅衣人一招攻至三更面前,兩人兵刃相抵,她幾乎是貼著三更的耳廓,輕輕說道,“因為師姐,永遠會護著你呀。”

輕輕的一句話,讓三更瞬間心神震蕩,他擡眼,恨恨地盯著面前的人,歲星森寒的刀刃映出他琥珀色的雙眸,情緒如翻湧的熔巖,頃刻間便要溢出。

——“你放心,師姐總會護著你的。”

那個總是喜歡摸他的頭,說永遠會護著他的師姐,已經不在了。

眼前這個人,占據了師姐的身體,擁有著師姐的記憶,卻已同師姐沒有半分相似了。他明明,早就發覺不對了,可他偏偏,自欺欺人,自甘沈淪,甘願被她蠱惑,被欺騙、被利用……最後,還傷害了師父。

“為什麽……”他低吼著,撕心裂肺,“為什麽要害師姐?為什麽,要害師父?”

“因為,你還不夠恨啊……”紅衣人說話間微微偏頭,帶著不屬於她的,天真而殘忍的笑,“三更,你為什麽不恨?不恨這個不公的世間,不恨欺瞞你的師父,甚至,連我都不夠恨呢?”

“你還是對我下不了手,是嗎?”

話音未落,歲星的刀鋒擊碎冰刃,刺向三更的胸前。避無可避,三更任由刀尖刺入胸口,而後以手掌抵住了刀刃,他的手上帶著黑色的手套,但鋒利的刀刃仍瞬間劃破了手掌,鮮血從胸口和手指間湧出,他像是渾然不覺,只是睜大著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師姐……”他廝聲喊著,眼淚從琥珀色的眼中流出,“不要再繼續了……”

這些時日,他日日都在想,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他這般軟弱無能,保護不了師姐,也保護不了師父。

他不明白,紅衣人到底是誰,對師父又是怎樣的感情,是恨嗎?她總說讓他去恨,可她看著師父的眼中,並不是恨意,而是,十分覆雜的情緒。

所以,他依舊忍不住在心裏懷著一點渺茫的期冀,師姐,是不是還沒有完全消失。

三更眼睫顫動,泛紅的眼中滿是哀求,他張了張口,血從口鼻中流了出來,嘶啞的聲音混著哽咽,他說:“師姐……他是,師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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