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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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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請君入甕

四周的黑暗如鏡面破碎般乍然碎裂,一道劍芒破空而來,直擊紅衣人握刀的手腕。紅衣人似是有些驚訝,情急之下只能舍棄歲星刀往後連退數步。

紛飛的白色熒光化作無數絲線,如蛛網般纏繞住紅衣人。青色衣袂飄動間,已將三更倒下的身軀接住。

少年黑色的兜帽滑落,露出一雙灰白毛色的獸耳。

“三更。”慕青山嗓音低沈,帶著難以掩飾的顫音,“你下來這裏做什麽……”

這裏,曾是將你囚了百年的牢籠啊……

“師父……”三更一手按著胸口的傷,一手不由自主地抓住眼前人的衣襟,用盡力氣掙紮著擡頭,似乎是想要看清他的樣子,可又在目光相觸後,身軀輕輕一顫,慌亂地垂下了眼睫。

琥珀色的眼中泛起水霧,眼睫一眨,淚珠便滾了下來。明明方才還一身淩厲氣息,明明穿著一身黑衣,明明瞳色非人,此刻卻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想要將自己整個蜷縮起來。

“對不起……”他極力忍著,卻仍是嗆出一大口的鮮血,“咳咳……師父……對不起……”

慕青山五指虛按在他的傷口處,用靈力為他穩定傷勢,他看著三更,藍色的眼眸中溢出的滿是心疼。

這是他從漫天大雪中救回的小狼崽,是他舍了一身修為辛苦養大的小孩兒,是那個溫和能幹,將他照料地無微不至的小三更。

“是師父,沒有保護好你和半夜。”他用衣袖替他擦去唇邊的血跡,繼而擡眸,目光落在不遠處被瑩白因果線纏住的紅衣人身上,縈繞在他周圍的因果之力像是受到他心緒波動的影響,紛紛顫動起來,將人纏得更緊了一些。

“你竟能……操控因果之力?”紅衣人被無數因果之力裹挾纏繞著,只露出一雙鬼氣森森的赤瞳,盯著慕青山手中的玄劍,“你一身劍骨早就沒了,又是何時有的這般修為?”

饒是一直喜怒不形於色,此時她的眼中卻難掩不可置信。如今天地靈氣稀薄,世間已少有修者,慕青山這一世失了劍骨後體弱多病,就算記憶和身體能恢覆,但上一世的修為也不可能恢覆。

況且這幾個月來,他在浮生夢的影響下思緒一直混沌,整日都待在顧春風,如從前那般做著混吃等死的鹹魚,如何能在在短時間內重新練成劍法?

“是桑黎為你重塑了劍骨?”紅衣人被因果之力纏繞包圍無法動彈,但此刻眼中卻泛起了笑意,“為此不惜身魂消散……這一世,你倒是遇到了一位好師父啊!”

他言語帶著嘲弄,意在擾亂慕青山的心神,慕青山垂了眼眸,卻並不言語,只將半昏迷的三更輕輕放下,站起身和紅衣人相對而立。

“這段時間,不是只有你在暗中籌謀。”他緩聲開口,“我亦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你是故意示弱於我。”紅衣人目光幽深,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若非如此,你又怎會輕易將我引入浮圖塔內?”慕青山此刻已恢覆了平靜,語調波瀾不驚,泛著冷意。

他手中握著的玄劍,一步步走向前,似是不疾不徐,卻在一瞬間如閃電般出手,刺向紅衣人。

紅衣人本被因果線緊緊纏著,卻在寒光襲來的剎那身形變幻,如黑霧般逃脫,似是對浮圖塔內十分熟悉,迅速便隱入了黑暗中。

只是他雖變化詭異,慕青山卻好似能準確地感知到黑霧所在的正確方位,劍氣伴隨白色光芒穿透濃密的黑暗,劃破了紅衣人的頸部,讓她堪堪顯出身形。

“你將我逼入浮圖塔,是以為你在這裏蟄伏百年,這裏的環境對你有利。” 慕青山持劍的手穩穩地架在她的脖頸間,“可你沒想到,我會知道操控因果之力的方法,而這裏到處都是可以為我所用的因果之力。”

他看著面前那張熟悉的臉,一字一句道:“真正請君入甕的人,是我。”

“剛才那一招,不是青落的劍法,也不是你從前的劍法。”紅衣人此刻落於下風,卻是微微一笑,神情不見惱怒,而是帶著驚喜,“直到此刻,我倒是明白你是怎麽‘恢覆’的修為的了。”

紅衣人似乎並沒有要等慕青山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道:“這世間不是什麽東西都能失而覆得的,你能重回劍道巔峰,不僅是桑黎暗中替你修覆了劍骨,更是因為,你在墟境中,又重修了一世劍法。”

慕青山抿唇不語,眼眸微微有些波動,紅衣人便已確認了他的猜測。

“看來我猜的沒錯。倒是我忘了,那無相盤不僅僅能看世間萬象,內中墟境更是一方小世界。在墟境中,有千百光陰,又有充足靈氣,足夠讓你重塑修為。”紅衣人像是幽幽嘆了一口氣,“原來這一切,都是你的算計。”

慕青山並不意外他能猜到這些,畢竟這道濁氣出自他的欲念,本是最熟悉他心思想法的存在。

他看著漫天縈繞的因果之力,只輕輕一笑,笑中盡是苦澀。

“我哪有,什麽好計謀呢?”

——我不過,也是在等,等你主動來找我。

自飲下浮生夢醒來後,他便察覺了體內的異樣,似是體內有一股柔和的劍氣,將他受損的經脈“接續”了起來,雖然遠不如從前劍骨在身時的感覺,但足以支撐起他的身體,讓他能夠重新握劍。

他多次旁敲側擊,但扮做桑黎的曦澤一直對此含糊其辭,只說是因果之力的影響,修覆了他受損的經脈。那時他便察覺了“師父”的異樣,也對他的說法半信半疑,猜測是師父用一定代價替他恢覆了劍骨,因此才需要頻頻閉關。

但也因此,他得以有機會,再次接觸了無相盤,同他達成了協議。

只是當時半夜和三更都還下落不明,他不知道濁氣接下來的動作,也沒有能力去保護任何一個人,便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他知道濁氣的目標一直是他,終是會再次出現。故而白日裏,他便做回從前的閑散公子哥,入夜後便進入墟境內修煉。前世因果已了,只要無相盤準許,他便可以進入墟境。

無相盤為他創造了一方同雲夢澤一模一樣的虛幻小世界,他每日雖只進入一個時辰,在墟境內卻是已度過了數百年光陰。

如今,他的修為已接近當年的青落,也等到了濁氣主動對他出手。

只是,能與他並肩作戰的,只剩下手中這把龍骨所鍛的玄劍。

“若我能算計,我便不會這般,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慕青山張了張口,只很低很沈地,說出這句,日日壓在他心頭的話。

他知曉半夜和三更就在雲夢鎮,卻無法將他們找回。他知曉自己遺忘了一個重要的人,卻只能裝作對此毫不在意。他猜到了師父為他的犧牲,卻無法在人前露出半分悲痛。

他裝成所有人期望的模樣,過著看似忘記一切無憂悟空的生活,卻無時無刻,不在痛苦和煎熬。

紅衣人看著他,像是能讀懂他的情緒,猩紅的眼中露出同情的悲色。

“青落,你甘心嗎?”

她的語氣,一如當年被控制的白雪。

“這麽多年,你蠱惑人的招數,仍只是這樣嗎?”慕青山手指用力,玄劍在脖頸間劃出更深的血痕,而流出的血液卻是烏黑的,在玄劍劍氣之下,瞬間化作霧氣消散了。

“沒想到,這把劍竟能傷到我的本體。”紅衣人似笑非笑,“只是,你當真能下手殺我嗎?”

她故意湊近,用半夜的臉深深地看著慕青山。

“你已經傷了三更,害了半夜,而小梨的殘魂本就微弱,根本無法獨立掌控這具身體,你為了控制她,強行融了她的碎魂,方才種種,不過是你故意裝成她的樣子制造的假象,小梨她,早就不在了吧。”

慕青山一字一句說著,眼神極深極靜。

“如今,我已一無所有,你還想……用誰來威脅我?”

紅衣人定定地看著他,忽然笑起來:“眼神有些意思了,但你的心,還是和從前一樣,根本騙不了人。”

“你在這裏拖延住我,是覺得你那另一個師父,能在外面應付這個陣法嗎?”紅衣人笑意越盛,“你既然能控制這些因果之力,應該也已經感受到,這陣法匯聚而來的,是什麽了吧?人生而有欲,貪、嗔、癡、恨、愛、惡、欲……是每個人心底的欲念啊,欲念能成為陣法的動力,而覆蓋整個雲夢鎮的陣法,又會加強人心中的欲念,故而此陣,生生不息。”

“仙尊和師父靈氣同源,此陣以師父的靈氣為引,仙尊便同樣能控制陣法。”慕青山眉心微蹙,兀自保持著鎮定。

“欲念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他已油盡燈枯,又如何能與之相抗?你要眼睜睜看著,他為了你,灰飛煙滅嗎?”紅衣人猩紅的眼眸微瞇,笑著道,“再告訴你一件事,這個陣法若強行停止,那些被匯聚的惡念和欲望,就會在一瞬間反噬到這個陣中的人身上,這個鎮上,每一個你認識的人,都會受到波及,輕則發狂,重則喪命。”

紅衣人語調輕緩,但每個字都如冰錐般寒冷刺骨,紮在慕青山心上。

慕青山握著玄劍的手指握緊,目光有一瞬間的顫動,似是忍不住擔憂上方曦澤的情況。正在此時,浮圖塔內忽然劇烈“震顫”起來,無數欲念湧入,周圍的因果之力一時間被震蕩開,四散成點點熒光。

而紅衣人正是抓住這一時機,掙脫因果之力和玄劍的束縛,慕青山長劍抖動,揮向紅影,卻不料紅黑色的霧氣反倒纏住了玄劍,他在詫異間,便紅影反制,黑紅的霧氣頃刻間扼住了他的咽喉。

“沒想到,經歷過這麽多世事人情,你卻還是如琉璃一般,看著堅硬,卻一碰即碎。”紅影重新凝聚成半夜的樣子,只是周身仍縈繞著黑紅色霧氣,如鬼魅一般,帶著勝利者的姿態無比同情地看著面前的人,“這個世界上,你能留住的人不多了,所以每一個你在意的人,都是你的軟肋。”

慕青山被扼住咽喉,手腳也被黑紅色兀自纏住,而因果之力此時卻無法靠近他。

“心不夠硬,可是會受傷的。”紅衣人憐愛地看著他,“我最不喜歡的就是你這點,得改。”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慕青山艱難喘息著,咬著牙道。

紅衣人閉上眼睛,像是極為享受般感受著四周匯集而來的萬般欲念。

“很快,這裏將不再是你熟悉的雲夢鎮,仇恨會在這裏的每一個人身上生根發芽,而你便是這仇恨的源泉。”紅衣人睜開眼,彎著眼睛看著他,“你猜,我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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