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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草木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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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草木無心

“這些書聲有什麽好聽的,吵死了。”

“想學說話,寫字。”少年說道,“想學,怎麽做一個人。”

“做人有什麽好的。”重淵不理解,“你說你就是這棵樹,好好做樹便是了,為什麽要化成人?”

“你說,人間很好。”少年看著遠方,眸中閃著光。

“我明明說那不是什麽好地方。”重淵捏緊了拳頭。

“仙尊也說,人間很好。”少年回憶道。

“你信他的鬼話!”重淵把拳頭捏更緊了。

“重淵,仙尊他說,濁氣之事,是他有愧,但把你留在這,是為了你好。”

“哼,只有你這樣的傻子才信他!他為了鎖住我,把你困在這裏一千年,消耗你身上的靈氣維持陣法,你不怨他,還對他感恩戴德。”一千年過去,重淵身上混沌之氣雖消,但脾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差。

“我受仙尊靈氣,才化成人,他在世間最後牽掛的,我會替他,守著。”少年一字一句道。

重淵哼了一聲,不想繼續和這傻子說話。

“重淵,你很快,就能回到天地間,過回自由自在的生活。”少年自顧自說著,“那時候,我也想,去看看人間的山川湖海,四季星辰。”

重淵忽然想到,很多年前,這個小啞巴曾站在枝頭,跟他說:“重淵,終有一日,你會站在陽光下、人世間,被花兒和小草圍繞,被天地萬物接納,去觸碰到任何,你想觸碰的人。”

少年如今已是十八九歲的模樣,眉宇間仍是那溫和柔軟的笑意。

重淵忽然覺得有些煩躁,將頭扭到了一邊。

夕陽西下,水鏡裏那些孩子放了學,四周一時間安靜了下來,重淵越發覺得如坐針氈。

少年沒有察覺到這些,撿起一根樹枝,在淺灘上寫寫畫畫。

“重淵,這是,你的名字。”

重淵聽到聲音,又忍不住轉過頭,看到地上歪歪扭扭畫著的線條。

原來他認真聽了這麽多日,竟是學會了寫他的名字。

可重淵並不識字,也對此沒有興趣。他只是梗著脖子,看了半天。

“餵,小啞巴,你叫什麽名字?”

一千年了,他從未問過,他叫什麽。

少年微微楞了下,像是並未想到他會這麽問,樹枝攥在手裏半晌,才一筆一劃,在淺灘上寫了另外兩個字。

“青落,我叫,青落。”

重淵又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依舊是看不出什麽名堂,只說了個“哦”。

那以後,就不叫他“餵”,或者“小啞巴”了吧。

“這是仙尊,給我的名字。”青落說道。

重淵聞言終於坐不住,從地上跳了起來,

又是仙尊,那老賊有什麽好?不過就是個大騙子!

他惡狠狠地瞪著那幾個字,然後轉身往前幾步,一個猛子紮到了水裏。青落拿著樹枝楞在那,呆呆地看著水面翻騰的浪花一點點平靜下去。

*

歲月流轉,幾十年光陰轉瞬即逝,學堂的孩子長大成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青落已將人間的詩書禮義學了個遍,重淵再怎麽厭學,也耳濡目染地習得了不少字。

因雲夢澤的靈氣日漸稀微,封印減弱,偶爾便有村民通過迷障,來到了古樹下,被眼前的場景震撼,以為自己到了人間仙境。

漸漸地,更多的人來到雲夢,附近的村民將參天古樹奉為神靈,年年都來祭祀參拜,也有人不遠千裏前來祈願。

可他們祭拜的神明,只是懵懂不知世間事的木靈,他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替他們消災解難,卻無法去實現每個人不切實際的願望。

青落隱去了身形坐在花枝間,看著參拜的信眾,很是愧疚。

“都是些無知的凡人,你理他們做什麽?”重淵常常對此冷嘲熱諷。

“他們誠心祈禱,可我,並非神明……”青落道。

“他們磕幾個頭就想心想事成?真是長得醜,想得美。”重淵嗤笑。

“仙尊說,人間疾苦,總是不忍見聞。”青落唇角微微抿著,長睫垂落,半遮住眼眸,那雙無悲無喜的眸子裏,映照著的是眾生的喜怒哀樂。

重淵無端想起,在混沌海之下,有一尊巨大的石佛,那佛像低垂的眉眼,便好似青落現在的模樣。

沒有情欲的眼中,卻帶著與生俱來的悲憫。

“這世間曾有水天佛境,有百八千的這個佛那個佛,倒是都跟你一樣,口口聲聲說什麽悲天憫人、普度眾生,最後還不是拋下這世間超脫塵外去了。你不過是一棵樹,操這份心做什麽?人都還沒當成,難道還想成佛嗎?”

重淵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麽自己不喜歡青落這樣的眼神。

他不喜歡他用這種眼神看世間萬物,也不喜歡他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被同情,於他而言,是一種恥辱。

“水天佛境……”青落聞言卻是喃喃,“當真有這個地方嗎?”

*

幾年後,天象異常,人間大旱,村民跪倒在樹下連連磕頭,求神樹仙靈,降下大雨,拯救蒼生。

青落透過水鏡,已看到了村子裏土地幹裂、餓殍遍野的景象。可降雨之事,實非他力所能及,且此次大旱涉及方圓萬裏之廣,不是隨意凝聚一些水汽便能解決旱情的。

神樹不語,村民便長跪不起,年長的老者暈倒在地上。青落認出,那是如今村裏給孩子們教學的夫子,他也聽了他十幾年的課,算他的半個學生。

青落將靈力送入老者體內,布起迷障,把村民們都送出了雲夢澤。

“重淵,你是玄龍,能不能,為人間降雨?”青落最終還是向在一邊看戲許久的重淵開口求助。

重淵抱著手臂道:“怎麽,你要放我出去?”

青落凝眉:“可是,還有六十年……”

重淵道:“都一千年了,你竟然能記住時間?”

青落道:“因為每一年,都有一道年輪。”

重淵恍然:竟忘了他是棵樹。

青落想了想,又道:“重淵,你能不能,教我施雲布雨的法術?”

重淵笑道:“我哪個地方讓你覺得我是會做好事的龍了?”

青落頓了頓,道:“人間有一個法則,是利益交換,我能不能,用什麽東西跟你交換?”

重淵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會,才慢悠悠道:“你打敗我,我就教你。”

“可我不會……”青落面露為難。

“生死搏鬥,是本能。”重淵目光落在那把扶光劍上,“就用這把劍,讓我看看你的實力。”

青落猶豫半晌,終於拔出扶光劍,他手上第一次拿著武器,顯得手足無措。他竭盡全力向揮出一劍,卻被重淵輕輕一掌擊飛,嘴角溢出血絲,扶光劍也脫手掉落。

重淵嘖了一聲:“怎麽這麽弱?”

明明是千年的靈樹,又有那樣強大的靈力和那縈繞全身的不知名氣息,怎麽會這麽不堪一擊?

重淵看著他受傷流血,伏倒在水面上用力喘息著,猶如一條落魄的喪家之犬,心中沒來由地竄起火氣。

這便是他等了一千年的結果。

曦澤已死,世間也早已沒有仙人,戰敗的恥辱和被壓千年的恨意,從此只能成為他一人心中的不甘和不平,無處宣洩。這一切,又豈是這個小小的、脆弱的木靈可以彌平的?

他到底,是在期待什麽呢?

青落摸索著重新抓起扶光劍,支撐起身:“抱歉,我能不能,再來一次?”

“你若能傷到我分毫,便算你贏。”重淵站在那,如一尊冰冷的石雕,連眼眸都是冷硬的。

青落握著手中劍,點點頭,不再多言,凝聚靈力向他攻去。他的靈力遠在此時真身被困的重淵之上,可他完全沒有同人對戰的經驗,也並不知曉如何用靈力去傷害他人。

但幾番交手下來,他也逐漸懂得了攻守之道,他把靈力灌註於扶光劍上,一次次揮劍向前,猶如一個剛學劍的孩童。

重淵看著他生澀笨拙的攻擊,眼底愈冷,心中卻更燥,下手便毫不留情,一次又一次輕而易舉地將人打倒在地。

青落遍體鱗傷,白衣染血,卻仍是一次次爬起,舉著劍再次向前。

“那些人與你有什麽關系?你就這樣拼了命要救他們?”重淵看著他,語氣中有不理解,也有不耐煩,“你是真的傻嗎?”

明知不可能勝過他,卻不肯放棄,也不肯低頭。

青落半跪在水面上,用扶光劍撐持著身軀,神情始終很平靜,目光垂落,只說:“我能,再試一次嗎?”

汗水和血水順著發絲淌落,虎口處的鮮血也自劍身蜿蜒而下,他好似渾然不知。

重淵微微瞇起眼,從前他費盡心機只能用黑氣在他身上留下紅痕,如今看著他滿身都是被他靈力所傷而流下的血,卻沒有想象中的痛快和饜足,只覺得心中那股煩郁之感更盛了。

“都說草木無心,你連喜怒和疼痛都不知道,還妄想做人嗎?”

重淵走上前一步,攤開掌心,露出上面一道淺淺的血痕。

“算你傷到我了。”

*

重淵告訴了青落施雨的法術,可那不過是他隨口胡編,用來消耗他靈力的方法。雲夢澤大陣的運轉,全靠那棵參天大樹的靈力維系,若是他的靈力早日耗盡,他便能早日掙脫這裏的封印。

呼風喚雨的龍的本能,他從來不需要用法術。

他沒想到,青落當真按照他說的,用他的原身——那棵大樹吸取雲夢澤的水,再用靈力將水汽連同靈氣一起散出,化作了一場大雨。

這場雨下了三天三夜,青落便在樹下施術,直到靈力幾乎耗盡,昏睡過去。

第二日,他臉色蒼白地來到水面之上,同重淵道謝。

“重淵,我在水鏡中,看到了那位老人家,他跪在地上淋雨,表情似乎很高興。”

“這次的雨,救了很多人。仙尊說,澤被蒼生,是不是就是這樣?”

“重淵,謝謝你。”

……

青落臉上仍是淡淡的神情,卻是第一次,對著水面說了許久的話。

重淵在水底,盤起龍身裝作睡覺,可那些話還是一字不落地進入他的耳中。

果然只是一棵樹,就算化成了人,也是連鳥獸都不如的低等生靈。

軟弱可欺,愚蠢又無聊。

他覺得,大概自己是真心厭倦這個弱小的樹靈了。他對他而言,已無價值,一無是處,所以才會,見著他就覺得煩躁和不適。

重淵開始避開他,整日在水底睡覺。

之後整整二十年,人間風調雨順,靈樹卻是日漸枯敗,花瓣雕零,來雲夢澤的人也漸漸少了起來。

青落因靈力不濟,多數時間都躲在花枝間長眠。醒著的時候,便一人抱膝坐在水鏡邊,看世間人來人往、百態紛呈。偶爾,他會來水面上,自言自語般同水下淺眠的龍說上一段時間的話。

可重淵從未再出去過。

二十年於他們如彈指間,很快過去。

那時候的重淵不知道,這已是青落最後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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