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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眾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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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眾生皆苦

人間災禍又起,這一次,是瘟疫橫行。

村民再次向神樹祈福,可那時的青落,已經沒有多少靈力去幫他們化解災難。

疫情日益嚴重,村中的人一批批倒下,來到此地的村民一日日減少,第三日,只剩下一個雙目有疾的婦人背著嬰孩前來。

婦人在樹下一個一個不停地磕著頭,血混著地上的白花,被碾碎成泥濘,沾滿額頭。

孩子的哭聲響徹天地。

重淵終是被吵得不得好眠,化出元神離開的水底,卻見到青落在那婦人面前現了身,將一截花枝遞給了她。

青落不知如何治療疫病,可他終歸是靈樹,用他的枝葉入藥,當能祛除疫病,為他們尋得一線生機。

重淵站在遠處,見著此情此景,沒來由地煩躁起來,又轉頭紮回了水底。

一人病愈後,便有十人、百人前來,起初是恭恭敬敬地撿幾朵落花,後來便有大膽的開始去折花枝。

靈樹本已日漸雕零,花枝被折,便再沒有新的枝葉生長出來。青落倒是也並不在意,只是前來的人越來越多,花葉被摘去近半,那疫病卻沒有像先前一樣被治好。

這不像是普通的疫病,更像是一場天罰,是這人間累積了太多汙穢,需要一場徹底的凈化。

而天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它的懲罰,便是降下災難,一並毀去人間的惡與善。

人間的興衰輪替,本無法強行幹涉。

可青落見不得眾生之苦。

他像是流浪人間的佛陀,救不了苦難,便以身渡厄。

重淵其實並未真正好眠,雲夢澤的一切,他都或多或少能感知到,正如他也知道青落悄無聲息地進入了水底,千年來,他第一次越界,進入他的“領地”。

而從前,向來只有重淵一次次地想要去試探青落的底線。

青落站在玄龍巨大的龍身前,身高也只到他的眼睛處。他站了許久,久到假寐的重淵忍不住想要睜開眼,朝他破口大罵。

然後,青落在水底盤腿坐了下來,他手中拿著一截花枝,輕輕放在膝蓋上。

“重淵,你是不是,生氣了?”

在水底,青落並未開口,只是用靈力傳出了聲音。

“這些年,我在水鏡裏,看了人間許多事,看他們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可我總歸是,不懂那些感情的。”

他只是這個世界的旁觀者。

“你說,草木是沒有心的,所以,我不會有人的情感。”

“我不知道,為什麽,你突然不願意跟我說話了……”

“對不起。我學了很久,也不知道怎樣跟你道歉。”

“這是,我開的第一朵花。”他把那截花枝放在了重淵面前的細軟的白色沙粒上,“我沒有什麽其他珍貴的東西……。”

“重淵,你能不能,不要忘記我。”

“我沒有朋友,這個世間,或許沒人會記得我……”

“這種情緒,是不是,叫貪心?”

青落忽然笑起來,不同於他一慣的溫和柔軟的的笑,而是帶著一些他還不懂的苦澀和自嘲。

他站起身,看著安靜沈睡的玄龍,竟是不由自主地上前幾步,伸手撫上了他的眉心處。

重淵赫然睜開雙眼,藍色的豎瞳中映出青落怔然無措的神情。

青落的手僵在那,好久後才收起蜷在身側:“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的……”

重淵定定地看著他許久,才問道:“你要離開?”

青落反應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你不是說,不能離開這裏?”重淵仍舊盯著他。

“我找到了,別的辦法。”從人類的言行中,青落知道了,有時候言語說出來的,可以不是真話。

他知道這是欺騙,他知道這是不好的事情,可此時此地,他不知怎的,便這樣說了。

“你身上的混沌之氣已經消除,我離開後,這裏的封印會慢慢消除,到時候,你便能自由。”青落又補充道。

“去哪?”

“想去……很多地方。”

“隨你。”

重淵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青落站在那,猶豫了一會,小聲道:“我將花枝,留在這了,你……”

他話未說完,重淵卻忽然再次睜眼,一掌拍在身前那截花枝上,脆弱的白色花瓣瞬間在利爪下消散。

“滾。”

重淵只說了一個,再次扭頭就睡。

他胸口壓著滿腔無名的怒火,仿佛再聽見一個字,他便要控制不住,將面前的人也一掌拍碎。

青落楞在那,呆呆地看著玄龍爪下那點白光消散,指尖輕輕捏在手心,許久後,離開了湖底。

*

重淵再次睜眼,是感受到了扶光劍的劍鳴聲。

自那次比試之後,青落再未拔過劍。

重淵心底湧起一陣陣煩躁,按捺了許久,終究是忍不住,化出元神來到了水面之上。

他不記得自己睡了多久,似乎只是短短幾十年,可那冠蓋如雲的大樹,滿枝勝雪的白花,卻已雕零了大半,落英紛紛不斷,像是一場無止境的漫天花雨,將大樹的生命一點點抽離,雪白的花瓣落在澤水上,漂流百裏,不覆東流。

他不過是睡了一覺,這樹靈,怎麽就把自己弄成了這樣?

青落白衣持劍,站在水岸相接處。

重淵透過水鏡看著人間亂象,似乎明白了什麽。他站在水面上,腳下的水面凝結成冰,周身寒氣四溢,仿佛要將吹過的風都凍了起來。

“靈力已經枯竭至此,你還要救他們?”

重淵不明白。明明和這世上的人都不相關,為何要做到這個地步?

明明只是一棵樹,甚至,不算一個人。

不懂什麽是愛恨,什麽是人心。

他想起曾經仙都的那些仙人,不厭其煩地同他講改邪歸正,講救世愛人,可他偏偏最煩那些人。

如今這棵樹,竟也和那些人一樣。

青落閉了閉眼又睜開:“我不願,見他們如此。”

重淵冷冷道:“這場災難,你化解不了。”

“我知道……天行有常,宿命有定。可若世間的災難是宿命,那化解災難,便是我的宿命。我或許能救他們,也該救他們。”

他們以血肉向神明祈禱,神明便以血肉還報他們。

青落看著他,眼中帶著重淵無比厭惡的那種悲天憫人的神情。

重淵此時已意識到,這個愚蠢的小樹靈,不是要離開,他是要赴死。

“什麽狗屁!”重淵低罵了一聲。

宿命?他當真以為自己是神佛嗎?

重淵向前一步,動作間,隱約有鐵鏈摩擦的當啷輕響。

他說:“為何騙我?”

為何騙我說,要離開。

青落楞在那,一時不知道怎麽解釋。他持劍沈默著,低垂下了眼睛不去看他。

“原來那些人,竟值得你這樣做?”重淵冰冷的語氣中壓著自己也不理解的憤怒和質問,他攥緊了手嗤笑起來,肩膀也在抖動,周身寒氣愈盛,化出黑色龍形虛影,將更多水面凝成冰霜。

“抱歉……”

青落覺得重淵似乎很生氣,他下意識地想要道歉,只是這兩個字之後,再說不出別的話。他看著他,沈默許久,終是踏著水面,一步步往前走。

“青落,你當真……沒有心嗎?”

重淵覺得他方才的眼神,竟像是帶著化不開的悲傷和難過,不解跟愧疚。

那是他從未流露出的神情。

這樣一個人,當真是沒有心的嗎?

青落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他目光定定地看著他,卻是將浮光劍遞到了過來。

“鎖住你的,其實是我的藤蔓。殺了我,你就能脫離桎梏,得到自由。”

青落知道,重淵一直都想殺了他,離開這裏。

他不開心的源泉,就是自己。

若是沒有他,重淵應當,就不會生氣了吧。

青落的眼中映著重淵此時冷然的目光,他展了展眉心,用力抿唇,想拼湊出一點笑意。

重淵攥緊了拳,視線從扶光劍移到他的臉上。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他說,“收起那些你對凡人的同情和施舍,老子不需要。”

青落微微楞了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高興。”

重淵煩躁道:“你管我高不高興。”

青落像是猶豫了一會,終是低聲開口:“你還記不記得,這裏是什麽地方?”

重淵覺得好笑:“這裏還能是什麽地方?”

“這裏,曾經是一片荒漠。”

重淵不由一楞,似是想到了什麽,只聽青落繼續道:“是你將這裏變成了大澤,我才能,生根發芽,長成大樹。”

“重淵,是你救了我。”

重淵看著他,沈默良久,恍然失笑:“原來是這樣。”

原來,兜兜轉轉,這棵樹,不過是為了報恩。

他一把抓過扶光劍,如水的劍身映出他霧藍色的眼眸,如寒潭般沈郁。他手腕一轉,將劍丟出,斜插回了樹下。

他轉過身,周身的寒氣又綿延了數裏。

青落站在那,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花枝,他的命,重淵都不要。

可他已經一無所有了。

他沒有什麽能夠給他的了。

青落垂眸站了一會,抿唇道:“對不起。”

人間的道歉方式,他只會這一句。

然後他轉身,踏著水面,一步步往回走去。大樹依舊拔地參天,卻生機不再,他站在樹下,揚起頭,無數白色的花瓣擦著他的臉頰和發絲落下,他閉上眼睛,周身泛起瑩白色的光,用靈力控制扶光劍,刺入了自己心口。

血花四濺,將白衣和白花染成紅色。扶光哀鳴抖動著,掙脫他的靈力,從他身上抽離。

有更多血流了出來。

青落覺得心口涼涼的,有些細密的、窒息的感覺,是疼嗎?

可他,應當是不知道疼的。

他伸手撫上心口出,那裏有溫熱的血流出,可那裏依舊是涼的,是空的,沒有心跳。

轟然一聲,參天的大樹從中間裂城兩半,滿樹白色的花瓣化作點點熒光,散入天際。青落緩緩坐倒在樹下,鮮血同靈力一起湧出,身軀漸漸變得透明,散出瑩白色的光,與古樹上溢出的白光交融,緩緩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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