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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溝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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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溝之夜

連暮雲拉著聞三變往西跑了一段,想了想,又轉身向南,想下到山下去——在他看來,眼下最安全的地方還是魚兒溝,他覺得應該把男孩送回那裏。

若隱若現的螢光陰魂不散地追著他們。連暮雲情知一直有人緊隨在側。他感覺聞三變跑起來比他還要輕快。眼看前方林隙間露出了月光的銀輝,山腳不遠了。越過一蓬刺棘時,聞三變被紮得生疼,嘴張得老大,硬是沒叫出來,忍痛邁了過去。林木變得稀疏,眼看就要出去了,前方陡然精光四起,林子頓時亮如白晝。

連暮雲一眼掃過處,樹上地下盡是虎視眈眈的鬼面人,少說也有二十來個。連暮雲打了個冷戰,拉著聞三變只得又掉頭向上,侯麥和雷嘯緊跟其後……

聞三變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難熬的一夜。他一直在跑,清醒時在跑,昏沈時還在跑,口裏像含了滾燙的熱油。而夜那麽長,就像永遠不會完結似的。

鬼面人神出鬼沒,就像夏夜無孔不入的蚊蠅,哪裏都有他們,怎麽都擺脫不掉。他們也只想捉拿聞三變,無意與其他任何人糾纏。但聞三變三番五次逃脫後,他們也失去了耐心,因為對他們而言,時間是有限的——黑夜一過,他們將無所遁形,功虧一簣。這時,一聲如泣如訴似猿啼的哨聲響起,漫山遍野縈繞不絕,響徹整座小尖山。

瞭望塔上的羅德聽得真切,肥碩的身軀不聽使喚地哆嗦起來。“要不要發信號?”他問一旁的辛還。辛還望著火光沖天的魚兒溝,緊抿著嘴,不置可否。

“萬一是米賊呢?”羅德聲音都在發顫。

“這不是米賊的叫聲,不是——這好像是……你在這兒守著,我下去看看。”辛還說著,背起弓箭,系上護胸,爬梯而下。

連暮雲拉著聞三變剛從一株雲松下穿過,背後就響起了箭聲。護在身後的老四大腿中箭,倒地一刻,他擲出了遁光粉。一片斑斕光霧中,連暮雲和聞三變逃了出去。

一隊蒙面人從東面趕來,迎頭堵住鬼面人。隨同而來的侯麥和雷嘯緊追上連暮雲。他們跑上山巔,穿過一座瞭望塔。塔上的探照燈還對著與鎮遠城相反的方向……

連暮雲知道瞭望者是指望不上的——此刻,除了獵人,誰都指望不上。可是獵人在哪裏?他多希望此刻能聽到號令獵人的震山號。對付那些鬼魅般的追蹤者,只有獵人能十拿九穩。

蒙面人沒能阻止住他們。那聲猿啼般的哨聲響起過後,鬼面人似乎更多了一倍。他們在小尖山南坡點起一簇又一簇虛虛實實的光亮,將蒙面人與巡山員分散吸引,而他們卻像幽靈般的狼群一樣緊咬聞三變不放。

探照燈的強光將小尖山北坡打得雪亮。一條條黑影在樹下穿梭奔馳。連暮雲帶著聞三變穿過了最西邊那條探照燈打出的光帶。他清楚,沒有辦法擺脫那些如影隨形的追兵了。就在他的身體行將從樹下的最後一片光影中消失時,一支弩箭擊穿了他的右小腿,他倒在了一片蒼耳草中。

侯麥急忙回身來拉校長。連暮雲剛要起身,瞥見對面數根銀針飛刺過來,猛地推開侯麥,順勢從他背後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揮臂如飛,將銀針一一打落。他站穩了,正要轉身,突地只覺兩腿一軟,一股酥麻感傳遍周身,噗地跪倒在地,兩腿失去了知覺。侯麥朝著身後樹上的黑影連連放箭。雷嘯蹲下來去扶校長。連暮雲從腰間抽出一個黑布包遞給雷嘯,叫他帶聞三變快逃。

三名躲過箭支的鬼面人沖了過來。連暮雲突地立直上身,兩只發黑的手交叉蓄力後猛力向前推出。

“陰神入墓,兇人難出——黑障!”

強風驟起,三名前沖的追蹤者身體陡然向後彎轉成可怕的角度,像秋後落葉向後飛卷而去。

聞三變弓身去拉校長,手碰到他手臂時,如摸到烙鐵上,燙得立馬抽了回來。

“快走!”連暮雲啞聲喝道,“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聞三變看了一眼驚詫莫名的侯麥和雷嘯。

“不要相信任何人!”連暮雲見聞三變僵立不動,狠狠將男孩推了出去。

他掙紮著挺直上身,緊閉雙眼,兩只烏黑如焦炭的雙手端放於胸前。他感覺到聞三變還在身邊躊躇。

“走,傻包!”連暮雲大喊一聲,吐出一口腥沖的血。校長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又說道:

“從今往後,隱姓埋名……”

五名鬼面人從對面的樹叢後沖了過來。連暮雲轉過身去,用盡力氣撚指掐訣。

“眾殺猖狂,自招災殃;九地之下,死無葬身……”

一時間飛沙走石,木折葉落,幾名鬼面人橫七豎八飛了出去。集全身內力送出一招“天絕黑煞”後,連暮雲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精力耗盡,無計可施了。他已無力擺脫那些無孔不入的幽靈。他徒嘆奈何地閉了眼,只能寄望於能驅散鬼影的黎明快點到來,趕走這些陰魂不散的附骨之蛆。

內力耗盡的校長垂下雙臂,紋絲不動地坐著。聞風而來的鬼面人們視若無睹地從他身旁飛奔過去。

辛還追著動靜過來,見到奄奄一息的連校長,趕忙背上他,朝山下奔去。

連暮雲交給雷嘯的黑布袋裏裝著一根半尺長的夜亮木。少年舉著那根逐漸發亮的木頭,和侯麥一人一邊護著聞三變。一個三尺見方的光團在密林裏朝西邊快速移動過去。雷嘯發現聞三變跑得要比他快得多,男孩時不時要停頓下來等他和侯麥。沒多久,北面不遠處響起呼啦啦的響動。雷嘯拉了一把三變,折向南跑去。

前方傳來嘩嘩水響。昏沈的聞三變恍惚聽到水聲,腦子一激靈,舔著嘴唇,加緊了步子。

“慢點!”雷嘯小聲提醒,“前頭是急流澗,很深……”

聞三變已顧不得許多,一門心思只想喝上口水。他邁開步子,幾步就脫離了那個光團,沖出了林子。前方是一片長滿蒲公英的斜面坡地,不遠處的坡底是一座斷崖,那誘人的水響來自崖下深澗。團團蒲公英絨球在月光下閃著幽光,看著一個男孩著了魔似地朝坡底跑去——幹渴折磨得他幾近喪失理智。

“站住——”雷嘯顧不得許多,大喊了一聲。

男孩終究在山崖邊站住了。他感受到了崖底撲面而來的清涼水汽,濕熱的身體頓覺舒爽。

侯麥和雷嘯大驚失色地從林中奔出,見到聞三變臨崖而立,羸弱的身體靠著一棵矮桃樹,上身微微前傾,像是要投入急流澗。侯麥咽了一口唾沫,喉頭幹巴巴的,胸口撕扯作痛。他跑上前,靠近聞三變。

“快走,這裏留不得!”侯麥心急如焚地看向林邊,火光已搖曳可見。

聞三變回轉身時,十多個鬼面人已從樹林裏閃身出來。無路可逃了,不過,聞三變此時非但不恐懼,反而鎮定下來。他不想跑了——往哪兒跑?一路上連累的人夠多了,不必跑下去了。再說了,那個頭領不是說了嘛,只是借他一用,不會傷他半根毫毛,那就借唄,自己又不是什麽金貴得不能碰的人物。他不理解,莫校長、連校長等人為何寧願與鬼面人魚死網破,也不願意將自己和平地“借出去”。所謂的“聞家人”真有那麽重要,重要到要用人命去交換?

雷嘯拉了他一把,沒拉動。

侯麥先發制人,張弓朝居中那個頭領射出去一箭。那人巋然不動,眼見那支箭就要插入胸口,啪一聲脆響,竟被他擡手用刀彈飛。少年接著射出一箭,又被輕易阻截。對自己箭法一向自信的侯麥傻眼了,手心直冒冷汗。

頭領朝前走了幾步,擡頭看了看天。月亮還在西天掛著,東邊的天際已露出一抹淺淺的晨曦——看來時間還是他們這邊的盟友,離天亮至少還有一個時辰,一切都來得及。他不緊不慢地從背後取下弓,抽出一支箭,對準了侯麥。

“住手!你們要抓的人是我,我跟你們走!”聞三變橫下心,朝鬼面人那頭喊道,“不許傷害他們,要不然,我就從那兒跳下去!”他向急流澗一指。

頭領被唬住了,放下弓箭,朝手下點點頭,兩個人朝聞三變這邊走了過來。

“雷嘯,快帶他走!”侯麥急得直跺腳,低聲喝道。雷嘯正要去拉人,聞三變卻掙脫了他的手。

“你們先別過來,放他們先走,我自然跟你們走。”聞三變朝鬼面人喊道,他們停了下來,頭領揮了揮手,示意侯麥和雷嘯可以走了。“你們快走,不用管我!”聞三變催促兩位幹著急的少年。

侯麥沒有動,又抽出三支箭,接連朝對面射過去。

鬼面人頭領本想讓少年知難而退,這樣也可以放他一條生路,然而那少年看來並不領情。他壓著火避開一箭,趁侯麥抽箭的當口,對著少年的頭部和心臟啪啪射出兩箭。

聞三變見兩道寒光從前方空中閃過,突地胸口一凜,鬼使神差一蹬腳,身子朝前撲出,硬生生將體格強健得多的侯麥撞向一旁。

兩支本來要奪侯麥性命的黑箭擊中了聞三變。一箭從左額擦過,一箭直抵心窩。三變直直往後飛去,喀喇撞斷一根樹枝,落入茫茫深澗……

雷嘯惶急中伸手去拉,已鞭長莫及。侯麥驚叫一聲,失心瘋地沖向崖邊,一躍而下!

射箭的鬼面人自知失了手,一縱身躍向崖邊,探身下望。身下水擊石響,灰濛濛一片,哪裏還有男孩的影子。他追悔莫及長嘆一聲,將手中強弓一折兩斷,大喝一聲擲入澗中。

不多一會兒,姍姍來遲的不死鳥號越過山林,朝急流澗駛了過來。艇上的探照燈從林中掃向山崖。領頭的鬼面人打了個呼哨,眾人避開燈光,四散著朝林中奔去。領頭人站著沒動,見手下的身影盡數消失在樹林裏,扭頭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雷嘯,朝坡上急奔而去。

雷嘯悲從中來,餓虎撲食地向那放箭人撲了過去,手中尖刀直插他後頸。那人有所覺察,迅即轉身,沒等少年的尖刀紮下,虬勁的手臂已鎖住他喉頭。少年一揚手,那人後仰躲避,刺啦一聲,面具從中破為兩半。面具下那張堅毅的方臉斜刻著三道醒目傷疤,其中一道自右眼部劃過,斷眉豁嘴,令這張臉看起來既可憐又殘忍。

“……爹……怎麽是你……”

沒等雷嘯從驚懼中回過神,那人用力一推,少年踉蹌倒在了草地上,眼睜睜見對方拾起殘破的面具,遁入密林。

巡山艇的探照燈在山坡上來回晃了一陣,定格在雷嘯身上。馬尾辮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神情呆滯地走向崖邊,在矮桃樹旁站住。身側那截被聞三變撞斷的樹枝上掛著一片撕碎的衣布。雷嘯抖著手取下布塊,借著微弱的晨光,辨認出布塊上是四不象的圖案。

晚上發生的一切像夢境般猝不及防,容不得他細細思索。他幾乎一直是憑著本能在應付。這一刻,他終於從紛繁匆促的事件激流中抽出神來,仔細審視眼前的這一切——聞三變被一個蚱蜢樣的怪物劫持,引來了鬼面人和蒙面人;而自己那位又敬又怕的嚴父,看起來竟然是鬼面人的頭領;他一直以為父親是一名令人尊敬的游方獵人,原來並不是;父親親手扼殺了聞三變,那個獵人世家的唯一血脈——一想到這兒,他就像墜入一座冰窟,渾身直打冷顫。

父親竟然殺了聞家人,犯下了滔天大罪!從今往後,雷家將被烙上“弒獵者”的罪印……雷嘯擡起顫抖的雙手,呆呆看著,好似自己手上也沾著聞三變的血。他緊咬牙關,悔恨交加地閉上了眼睛。不,這太可怕了,他無論如何不願面對如此駭人的事實。他從小只想做一個清白的人,一個沒有汙點的獵人。他連發辮稍微歪斜都忍受不了,如何能忍受如此毀名敗譽的罪孽。這可是終身無法抹去的汙點。他越想越怕,臉部和四肢止不住抽搐起來。

腳下激流奔騰,少年心如死灰。

不死鳥號懸停下來,二十多名巡山員滑索而下。唐煉得知聞三變墜入澗中,顧不上去搜索那些鬼面人,又急急匆匆回到艇上,沿著急流澗一路往西找去。

莫文齊趕到時,天已破曉。金燦燦的陽光沒有驅散他心頭沈晦的陰霾。老校長沒聽雷嘯說話,就已從他面無人色的臉上知曉了一切。他筋疲力竭地扶著桃樹,擦了擦嘴,手上一片血跡。

救了一夜火的黃歧軒暈頭脹腦地隨人群來到急流澗邊,隨他們茫無目的地沿崖邊尋找。他們一路尋出去幾裏地,直到急流澗匯入離水的入口處,都沒有找到聞三變。

侯麥孤零零坐在澗口一塊巉巖上,臉色蒼白,嘴唇烏青,篩糠似的發著抖。他盯著寬廣的河面,眼裏已沒了魂兒。直到這一刻,黃歧軒才意識到,他此生可能再也見不到亦師亦友的三變了。他一時悲從中來,急急忙忙催促身邊人快去備船,到河面上去搜,並許下了重賞。

“聞武,走,我們一起坐船去找,一定能找到三變,一定能……”黃歧軒拉了拉侯麥。

侯麥雙唇緊閉,眼淚直流,卻沒有動彈——他很清楚,一切都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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