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息的木笛 (卷二·完)

關燈
不息的木笛  (卷二·完)

瞭望塔遙遙在望。

郭清濁面帶喜色——離開鎮遠城兩月有餘了,加上三山大會召開在即,他歸心似箭。他用力拉一把韁繩,馱著草婆婆和兩大筐草藥的開山牛走得更快了些。

奇的是,好幾艘巡山艇在小尖山一帶和離水河上空盤旋,好似在尋找什麽。跨過急流澗上的天然石橋,又見大批瞭望者和巡山員拿著長竿,在澗邊四處扒拉。少年不聞不問,埋頭朝北山凹急急走去。

第二天去城裏賣藥材和柴火,經過風雨橋,瞥見魚兒居上三層燒得一片焦黑,大為驚詫。一路上聽到的議論都是關於聞三變的。雖聽不大清楚,從議論者的神色語氣也能判斷出,最近出了大事。郭清濁匆匆忙忙到藥鋪賣了藥,正要去市場賣柴火,不巧與熊阿醜打了個照面。

“餵,怎麽好久不見你了!”熊阿醜一把揪住郭清濁的汗衫領子。

“哦,我,我跟草婆婆去山裏采藥了。”郭清濁一甩膀子,從對方的毛絨大手裏掙脫開。

“不是說了嘛,往後你的柴火都賣給我喬家!”

“哦,我……”郭清濁想起草婆婆的囑咐,不想去。

“我,我什麽!快去,快去!”壯漢不耐煩地推了伢仔一把。

少年跌撞著轉身,磨蹭地朝蘑菇巷走去。

喬貝勒正興頭十足地在院裏練箭,見熊阿醜帶來一個人,認出來是那個曾令玄武堂蒙羞的流浪兒。這一回,他沒有像過去那般睚眥必報。

“咦,你不是‘舍命王’嗎?”喬少爺放下弓箭,走上前來打量著郭清濁,“你上次打了我玄武堂的同門,本少爺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倒自動送上門來了!”

郭清濁低下頭,不自在地幹笑一聲。“我來……賣柴。”他緊了緊捆柴火的麻繩,一個勁蹭腳趾頭。

“嗯,你把柴火放下。阿醜,你把這些柴火背進竈房去。”喬貝勒說。

“……”熊阿醜以為聽岔了,站著沒動。

“快去啊!”喬貝勒叫道。

郭清濁忐忑地卸下柴火,看著熊阿醜不情願地背起柴火,嘟嘟囔囔往竈房去了。他不安地等著一場“報覆”臨頭——他以為這個滿城聞名的蠻橫小子要拿他撒氣。

“哎,聽說你無師自通,挺厲害的,今天來得正好,來教我獵術吧,過去的舊賬就不用算了!”見郭清濁依舊畏畏縮縮低著頭,喬貝勒好似猜到了什麽,哈哈一笑,“不用怕,本少爺不會害你!雖然跟你也算有仇,但我最大的仇人前天死了,我最少也要高興好幾個月,不會再跟你算舊賬的!跟他一比,你都算不得我的仇人。”

郭清濁一聽,也不敢多問,唯唯諾諾答應下來,當起了平生頭一遭的教練。他見喬貝勒在練箭,就教了他兩招以氣禦箭的方法。練了半個時辰,喬貝勒也沒有對郭清濁無禮,反倒客客氣氣,郭清濁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最近城裏出什麽事了嗎?”喬貝勒練累了喝水時,郭清濁問。

“你不知道?!出了天大的事——魚兒溝被偷襲了!山裏死了十幾個人,有人說,是米賊幹的。”喬貝勒抹去嘴角水漬,舉弓瞄了瞄遠處的木靶。“哼,都是四不象惹的禍!”

“跟四不象有什麽關系?”郭清濁不解。

“我爺爺說,聞三變弄出個四不象,把魚兒溝的風水給破壞了,所以才招來這次大災!不過也好,聞三變死了,樹倒猢猻散,以後,魚兒溝就又可以清凈了。”喬貝勒嘻嘻一笑,射出一箭,還撅起嘴“嗖”了一聲。

郭清濁驚得說不出話,他這才明白,喬貝勒說的“最大的仇人”原來就是聞三變。直到中午郭清濁才出了喬府,買了些油鹽米菜,到城關廣場轉了一圈。他站在消息板前,看到《鎮遠雜報》上登了一篇名為《魚兒居大火——天災還是天譴?》的文章,看到聞三變失蹤的消息,才知道喬貝勒沒有撒謊。

郭清濁暈暈乎乎跑回北山凹。草婆婆正佝僂著背在做飯,聽到郭清濁回來,埋怨他回來晚了,下鍋的米都沒有,只好接著吃燉土豆。

“婆婆,我們錯過了一樁大事!”郭清濁氣喘籲籲,把塞滿油鹽米菜的背簍放到竈房一角。

“能有什麽大事?大驚小怪的。來,吃飯。”草婆婆笑著,從鍋裏夾出燉好的土豆。

“魚兒居前天晚上著火了。聞家那個伢仔掉河裏了,恐怕也活不了了!”郭清濁臉帶驚恐,眼瞪得老大,“山裏還死了好多人!”

“哪個聞家的伢仔?亂說一氣。”草婆婆只當郭清濁信口開河,沒在意,伸手去端竈臺上盛土豆的盆子。

“聞三變呀!”郭清濁像往常一樣伸手去接婆婆手裏的盆。

哐當一聲,盆子掉到地上,冒著熱氣的土豆溜溜滾了一地。草婆婆楞了下神,見郭清濁怔怔望著自己,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打到他臉上。

“濁兒,這種事可開不得玩笑!”婆婆收斂了笑,訓斥道,眼神的端嚴令郭清濁有些懼怕。

“沒開玩笑,喬——城裏人都在說。”郭清濁慌亂中及時改了口,雖然並不疼,他還是委屈地捂住了臉,“廣場上也登了,說魚兒居著火,是因為四不象違反了天意,所以上天降災……”

“四不象……那他爹呢?”草婆婆聽著有鼻子有眼,不像有假。

“誰?”

“聞三變的爹。”

“他……他好像沒來。只有那娃娃來了。”

草婆婆頓覺天旋地轉,急急伸出手撐住竈臺,才沒有栽倒。郭清濁哪裏清楚草婆婆與聞家的淵源,見婆婆臉青唇烏,只當她身體不適,趕緊扶她回屋歇息。草婆婆躺了整整一下午,稍微緩過來一些,叫郭清濁扶著她馬上去魚兒溝。

老杜開門,見是草婆婆,就像見了救星,急急把她領到連校長家。門口站滿了愁雲滿面的門生,屋子裏的先生們也個個唉聲嘆氣。

郭清濁沒想到自己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走進了曾經高不可攀的魚兒溝,還徑直來到連校長的屋裏。他平常見到的魚兒溝先生和門生,都是神氣活現的、都是高山仰止的,而今都喪魂失魄,丟了精神。郭清濁自己也是大氣不敢出,也沒敢擡頭,只是餘光瞟人,兩只攙著婆婆的手不聽使喚地抖著。

連暮雲躺在裏屋床上。昔日光彩照人的校長如今面如死灰,眼窩深陷,兩臂焦黑;額角與脖頸處的青筋暴突出來,形似扭動著的蚯蚓;整個人皺縮了一圈,看不出半點生氣,仿佛身體裏的元氣被驟然吸幹了一般。

黃念衣從隔壁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進來,見到草婆婆,悲戚的臉上展露出一絲喜色。沒等其他人開口,楞怔了片刻的草婆婆麻利地坐到床邊,把手搭在連暮雲的右手腕上。

黃念衣悄悄把湯藥放在床頭茶幾上,蹲到婆婆膝邊,過了好一陣,才輕聲問:

“還……有的救嗎?”

草婆婆只是嘆息。

“身見長黑,有命難回。連校長筋脈錯亂,又中了奇毒,只怕……唉,你們給他服續命湯,緩得了一時,終歸不能保命。”

黃念衣顧不得臉面,當眾跪下,懇請婆婆救校長。

“怎麽會弄成這樣?”草婆婆問。

“前天夜裏,有賊人襲擊魚兒溝,連校長為搭救一個門生,被打傷了。”黃念衣有意無意地淡化前夜的事件。

“哪個門生?”婆婆臉色一沈,口氣也變了——她並不關心“賊人”是誰。

黃念衣感覺到了婆婆態度的變化,猶豫著望向一旁的燕夢生。

“聞三變。”燕夢生沒有避重就輕,老老實實低聲回道。

“這麽說,三變他人是從這兒沒的?”草婆婆竭力壓著火,語調卻拔地而起。

“嗯。”燕夢生一咬牙幫,算是承認。

“聞家就這麽一個伢仔,他到了魚兒溝,你們這麽多人都保不住他?”草婆婆狠狠跺了一腳,怪罪與憤怒再也遮掩不住了。

“婆婆莫氣……”黃念衣紅著眼圈哽咽道,“要不是魚兒居遭了火,先生們都去救火了,三變也不至於有事。眼下,求您先救——”

“救什麽救!聞三變都救不了,別個人還有什麽好救的!”草婆婆一把撂開連暮雲焦黑的手,眼中盡是恨意,“你們所有人的命加起來,都抵不上三變一個!”說著,草婆婆低下頭,垂淚不止。

屋內眾人都不吱聲,他們都對沒保護好聞三變而心懷愧意。站在床邊的惠道勤更加於心不安,他曾對聞三變和四不象抱有深深的敵意,得知聞三變中箭跌入急流澗的那一刻,這種情緒就已經煙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無以言表的慚愧。他現在倒寧願失蹤的那個人是自己——至少,他是土生土長的西界人,從小就與山林河流打成一片,積攢了足夠自保的野外生存技能,而聞三變就不一樣了。他不敢想象,聞三變即便僥幸活了下來,一個人流落到荒山野外,面對橫行的野獸和山怪,如何能生存下來。

“婆婆,要不您先回去歇著,別哭壞了身體。”惠主事小聲勸道。

“是啊,婆婆,您別太傷心。連校長現在命懸一線,這城裏城外的醫家,眼下能救他的,也就只有您了。”燕夢生說——他怕草婆婆聽了惠主事的話,真回了北山凹,連暮雲真就九死一生了。

“燕主事,惠主事說的有理,瞧病診脈講究心氣平和,現在婆婆心緒不佳,恐怕也瞧不太準,不如先回去休息一陣,再來給連校長調理。”站在惠道勤身旁的冷聘說——他很清楚,連暮雲如今這樣,八成是難以回天了,下任校長很大可能就是惠道勤,所以他要附和惠主事。

黃念衣走到冷聘身前,杏眼一瞪,拖著哭腔問:

“冷主事,你什麽意思?”

燕夢生趕忙上前,擋在黃念衣和冷聘之間。“念衣,這節骨眼上,咱和和氣氣的,救人要緊,救人要緊。”他使勁朝黃念衣眨眼。黃念衣壓住怒氣,又回到草婆婆跟前,慢慢蹲下,抽泣起來。

“燕主事說的是。”一直站在門邊冷眼旁觀的鮑義這時說話了,“聽其他先生和門生說,連校長是保護三變才遭了賊人暗算,受了重傷。他的手變成如今這樣,就是為了救三變使了不該使的功法,元氣大耗,又中了箭毒。我想,三變要是在這裏的話,他一定不忍心對連校長見死不救的。”

鮑義一字一頓說完,看似冷淡的目光落在草婆婆佝僂的後背上。他曾在觀音洞前及時出手,阻止致幻的聞三變落入賊人之手,然而前天夜裏沒能在大亂局中再次護住三變,這令他懊悔不已。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鮑主事依舊掩飾住真實的心境,一臉漠然地看著周遭。他那張厭世的蒼白長臉上,沒有對這屋裏的悲歡激起半分波瀾。

“是啊,三變在的話,絕對不會讓連校長遭罪的。”萬煌站在門口長嘆一聲,“他親口跟我說過,連校長對他又溫和又周到,就像自己的親爹一樣!”

萬煌說完,屋內一片沈默,大家都知道,鮑主事和萬先生在打聞三變這張感情牌,如果這都打動不了草婆婆,連校長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好了,你們都不用多說了!”草婆婆擡起頭,擦了把眼淚,“我治連校長,不是同情他,而是看三變的臉面。記住,你們所有人,都欠三變、欠聞家的!這筆帳,日後一定得還!”說著又把連暮雲的枯手拉了過來。

黃念衣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了看鮑義和萬煌,眼裏有說不出的感激。

郭清濁緊貼草婆婆站著,心裏翻江倒海。他怎麽也沒料到,平常看起來高高在上的魚兒溝主事和先生們對婆婆竟這麽恭敬,他沾了婆婆的光,不由得挺了挺胸膛。這時,他模糊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人如果掌握了一門高超的技藝,即使沒有崇高的社會地位,也能得到那些高位人的尊重。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令他忽然開了竅,他有些沾沾自喜,剛想偷笑,瞥見屋內人都愁眉苦臉,又緊急收了回去。

那天傍晚,草婆婆來到急流澗邊,在矮桃樹旁見到了福叔。老管家弓身塌背,緊抱著三變的書包,木然對著山澗,右半邊臉上的肌肉不停抽搐,侯麥緊跟著他。草婆婆叫了聞福幾聲,他沒有反應,口齒不清地咕噥著兩個詞:

“……掉了……沒事兒……掉了……沒事兒……”

郭清濁朝西邊望去,看到遠處熙攘的人群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像是花蚊子——男孩腰上系了繩索,正要下到澗中去。郭清濁看得出來,這些疲憊不堪的搜救者們只是在希望的幻覺中撈空捉影。他驚嘆於鎮遠城為了一個男孩竟能興師動眾到如此地步,就連魚兒溝的校長都能為他置性命於不顧,而一向不問世事的婆婆也大動肝火,更不用說那些從未用於尋人的高高在上的飛艇,此刻都全數逡巡於山川之上。

郭清濁頭一回切身領教了聞家人的影響力,暗自感嘆,欣羨不已。然而,聞三變的生死未蔔並沒有在他心中引發多大的波瀾,這令他自己都不免感到有些奇怪,甚至還有些不安。

不死鳥號在河上來回搜索。幾天沒有合眼的老四拖著一條傷腿,紅著眼,拿柴刀抵著樊庚的脖子,強迫這個眼尖的洛村人無論如何也不許睡。樊庚自知一時失言鑄下大錯,死命瞪著昏花的眼,沒日沒夜地在河上搜尋。可是,並沒有找見聞三變,倒是在離水下游的一處河曲找到了湯鎬泡得發脹的屍體。

莫文奇坐在船上尋。鎮遠城內大大小小的所有船只都出動了,一路拉網,水性好的船夫潛入水中捕撈,都是一無所獲。

黃歧軒怕搜尋者不盡全力,不斷加碼賞金,以為有錢就能增大成事的希望,就能把他平生最好的夥伴找回來,然而也沒有用處。

聞三變音信杳無。

離三山大會還有兩天,夏福隆與夏安邦父子乘巡山艇及時趕回鎮遠城。他們意外地看到魚兒居燒得面目全非,整座城雲愁霧慘。夏雨荷情緒低落卻仍繪聲繪色地描述了襲擊之夜的驚險狀況。縱是見多識廣的夏家父子也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去探望了昏迷中的連暮雲,那具形同槁木的軀體讓他們不忍看第二眼。

父子倆走在風雨橋上,夏福隆把玩著新買的那頂草帽,粗壯的食指摩挲著帽沿那條別致精美的金絲鑲邊,不無遺憾地嘆道:

“唉,回來晚了,我倆要在的話,聞家娃娃保準萬無一失。”

“爹,您這麽說就不公平了。”夏安邦還是一臉如水的平靜,平和的口氣裏少有地摻雜了些許責怪。

“怎麽不公平?”夏福隆難得見兒子反駁自己,瞪大眼調高音量,把帽子扣在頭上,反問道。

“連校長九死一生都沒能保住聞家伢仔,您這麽說,把人家往哪兒擱?”夏安邦想起連暮雲的慘狀,不自覺地搓了搓手。

夏福隆沈默了,生平頭一回沒跟兒子爭長短。

到了第十二天,搜索還是沒有結果。老四情知徹底沒指望了,再在天上飛,也只是盡情面,不會有結果了。他在這一日傍晚選擇在城外河邊棄艇登岸。

遠處鎮遠城中升起裊裊炊煙,他想起來自己很久沒有抽過煙了,把手伸進衣袋,摸到了那只被他遺忘的甲蟲。他這又才想起,這些日子一直沒見過南宮恪——不管了,由他去吧。他在岸邊一棵柳樹下挖了個坑,埋了連山甲蟲,壘了一圈石頭,用柴刀在最上面那塊石頭上刻了“自在將軍不朽”幾個字。

“好樣的。”他含著淚,拍著石頭,壓低嗓門盡量顯出溫柔,“將軍就得死在沙場上,好樣的……”

他在河邊洗了臉,對著水中形銷骨立的倒影啐了一口,想著這具戴罪之身,從今往後將無有寧日。

老四背朝著鎮遠城,一瘸一拐向西走去……

秋分已過,三山大會沒有如期舉行。

莫文奇提著一口氣在水上連找數日,一再想著如果不是自己自作聰明帶三變到西界來,就不會出這種事,即使是不等三山大會就帶三變回去,也能避免這次變故——自己一錯再錯,終究釀成彌天大禍。尋人無望,負慚抱愧的莫校長徹底垮掉了。

城內謠言蜂起。

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麽,沒有一個人看得清楚,說得明白。就是親身經歷者也是如墜霧中。侯麥極力回憶那一夜的點滴,積沙成塔般要搭出個完整的圖景,然而記憶的沙粒殘缺不全,並不夠用。他一遍遍回憶,每一次都會停留到連校長最後時刻說給三變的那句話上——“不要相信任何人……隱姓埋名……”他琢磨來琢磨去,一度甚至相信三變還活著——三變不過是聽從了校長的這句話,躲藏起來了。然而保護不力的負罪感很快就冒出尖銳的頭,錐子般戳破聊以□□的幻覺,刺得他骨肉生疼,神黯心傷。

侯麥每夜都會從噩夢中驚醒:三變就站在跟前,有時拿著一支滴血的箭,有時渾身濕淋淋的,泡得浮腫的臉煞白煞白……侯麥就慟哭,悔恨自己不該向鬼面人射箭激怒對方,要不然三變就不會中箭跌入急流澗。他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就是罪魁禍首。

沒有理由再留在魚兒溝了。少年去看了昏睡中的連校長,磕了三個響頭;囑咐老杜幫忙看顧福叔;跟四不象的同門道別……做完這些事,他簡單收拾了行囊,背著龍紋弓,趁著夜色溜進了小尖山——他決定去找三變,不論他是活著還是已不在人世。

行進到山腰時,晚風送來一陣顫巍巍的笛音。他停下來,尋聲而去。草婆婆坐在北山凹的豁口處,望著山下燈光閃耀的老城,吹奏著多年未碰的老舊木笛。郭清濁在身後望著婆婆,不明白過去從不吹笛子的她,何以這次已沒日沒夜吹奏好多天了。笛聲嗚咽,聽得人欲哭無淚。

侯麥在北山凹下的大突石上兀立了好一陣,聽得心塞,卻又覺著暢快,就像一腔難言的情緒終於找到了歸宿。他淚流滿面地聽完一支曲子,月已中天。他凝望著遠處的魚兒溝,河洲上的忐忑塔,想起幾個月來在其間度過的日子,眼帶不舍。

晚風一陣寒似一陣,吹拂著失神的少年。他陡然清醒過來,看向西面黑魆魆的山嶺,默念著,“三弟,我來了。”毫不留戀地轉過身,朝西北方跑去。

背後,只有悠悠笛聲回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