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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溝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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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溝之夜

莫文奇朝前走了幾大步,離最近的鬼面人只有兩臂遠。他瞇了瞇眼,看清了那具好似在發笑的慘白面具。

“你們走不脫的。不說這山裏的獵人,就是我們,你們都未必能擺脫掉!”莫文奇指了指小尖山說——他想盡量拖延時間想對策。

“老先生,別費心機了,獵人不會來。就你們這些人,實話講,來多少也白來!”鬼面人頭領說話不留情面。

“你怎麽知道獵人不會來?”莫文奇忍著胸口劇痛,猛咳了幾聲。

“要來早來了。”鬼面人拍了一把聞三變——男孩正使勁擡肩,想蹭掉嘴裏的那塊布。“山裏鬧狡狼,那麽大的亂子,他們都沒現身,今夜,我看也夠嗆。”

連暮雲此時正暗暗施布幻術,聽到鬼面人這麽一說,悚然一驚:原來狡狼事件是這些人謀劃的,難怪萬煌說那頭狼早就死了。看來他們早策劃好了這一切,只等一次天時地利的機會,今夜蚱蜢人突然來襲,攪得魚兒溝天翻地覆,正好給了他們渾水摸魚的天賜良機。

連校長屏息凝神,掐了一個手訣:左手中指與無名指內彎,大拇指壓住二指指尖,右手五指張開,將左手托住,置於丹田附近,默念起“神魂顛倒訣”。

鬼面人敏銳覺察到,眼前空氣有輕微震動,他警惕地打了個呼哨,圍住他的圈子縮得更小了。他從布囊中抓了一把香粉,撒入空中。

“區區幻術,不足掛齒!”

香粉到處,噴嚏聲此起彼落,吸入粉末的鬼面人一個個更加精神抖擻。連暮雲知道對方實在厲害,沒法令其致幻,只得改弦更張,決定放手一搏。

“別忘了這是什麽地方!”莫文奇繼續說,“你們做的事傷天害理,悖逆人情,不可能全身而退!”

“沒錯,這裏可是獵人之城!”唐煉拍了拍手裏的槍,義正詞嚴地接過話。

“是啊,這裏埋葬了數不清的獵人倒是真的!走!”鬼面人不願再周旋,圈子動起來,朝山邊嚴陣以待的蒙面人那頭挪移過去。

“放開他,我才是聞三變!”南面傳來一聲高亢而稚嫩的童聲。

一個男孩越過田地,跌跌撞撞跑了過來。男孩個頭跟聞三變差不多,面相跟聞三變一模一樣,就是胖了一大圈。黃念衣牽著他深一步淺一步趕了過來。原來,黃念衣見鬼面人擄走了三變,情知他們極難對付,看到眾位先生和巡山員追了上去,就想著或許可以另辟蹊徑,於是回魚兒溝找到丁啟明,將他易容成三變的模樣,想著找機會混淆視聽,偷梁換柱,或許能救下三變。侯麥一眼就從身形認出來丁啟明。

眾人讓出了一條道,喬裝成聞三變的丁啟明站在他們中間,兩手叉腰毫無懼色。莫文奇和連暮雲面面相覷。眾人一頭霧水,雷嘯也糊塗了——面前這個男孩,看上去確實就是另一個聞三變,五官如出一轍。只有侯麥一眼認出,眼前這個“假三變”其實是丁啟明。

鬼面人們也有些手足無措。領頭的那位怔了怔,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扛著的伢仔。聞三變這時已蹭掉嘴裏的布團。他聽出了啟明的聲音,又喜又憂。

“我才是——聞三變!”他努力擡了擡上身,勻出一口氣,大聲嚷道。

黃念衣急急走上前,一把拽住丁啟明的胳膊。連暮雲心有靈犀,快步走到男孩身前擋住他。

“你來做什麽?這裏這麽危險,還不趕快回去!”連暮雲佯裝緊張地對身後小聲呵斥道。

丁啟明從連校長背後探出頭,仔細看向對面。他看清了那圈人戴著面具,那些面具在月光下陰慘駭人,帶著詭譎的笑。剛才那番舍我其誰的勇氣頓時消減大半。“我……我……我不能讓同門替……替我……”他勉強壯著膽,聲音直發顫——他全心全意要救最要好的夥伴,但內心的恐懼無法完全遏制。

“胡來!誰叫你來的,快走!”連暮雲音量突然大得嚇人,聽上去像真的動怒了。蒙面人們也都糊塗了。

“快帶他走!”連暮雲轉向身旁幾位魚兒溝的先生,怒不可遏地喊道。

“是他嗎?”領頭的鬼面人面對真假難辨的聞三變,信心也動搖了。

“……是他,一個樣子……”前面的一個鬼面人回應道。

“魚目混珠……哼,白費功夫!”頭領不為所動,命令道,“搬兵!”

一名鬼面人朝天施放一箭,一個藍色光球伴著銳響直沖上天。丁啟明借著這團簇亮的光源,才看清身旁還站著好多蒙面人。他聽到發話的那個鬼面人說,“把他也抓過來!”不禁嚇得打了個哆嗦。

聞三變急了,掙紮著叫道:

“我就是聞三變,那個是假的!不許抓他!”

蒙面人們圍成人墻護住丁啟明。一時聰明的丁啟明情急之下忘了自己的“身份”,從人縫裏瞄向聞三變那頭,糊裏糊塗地喊道:

“三變,我不是假的!”

站在一旁的黃念衣恨鐵不成鋼地狠掐了他脖子一把。鬼面人並不理會對方是真穿幫還是假演戲。三名鬼面人從圈中閃出,抽出背後的長刀,碎步朝丁啟明這邊移沖過來。那三柄長刀出鞘,鋒刃得了月光,霎時亮如明鏡,晃得眾人睜不開眼。

“夜光刀……”侯麥閉上眼,想起父親曾跟他說過一種借月光出奇制勝的兵刃。

鬼面人借眾人眼花的剎那移向假扮的“聞三變”。他們就像空氣一般輕易穿過了人墻。然而,人已經不在那裏——丁啟明在幾位先生的掩護下逃之夭夭了。三名鬼面人朝他們追了過去。

領頭的鬼面人見莫文奇、連暮雲、老四等人都待在原地沒有動,放聲大笑。

“看來這個才是真的!”他輕松地吹了一聲口哨。

排在山林那頭的蒙面人們覺察到背後的樹上有動靜。一名蒙面人被林中飛出的箭射中小腿,跪倒在地。

默念著訣咒的連暮雲冷眼盯著鬼面人,背在身後的雙手已然發黑……

“哈,真正的獵人來了!”鬼面人頭領說道,“你們——都不過是獵物。”

嗖、嗖、嗖……

蒙面人連連中箭倒地。正對著鬼面人的那道屏障露出一道缺口。其他蒙面人怕傷到聞三變,拿著弓箭都不敢施放,眼睜睜見鬼面人朝山林中退去……

“魚龍出淵,天地翻覆——黑瀑!”連暮雲向前高高躍起,朝領頭的鬼面人揮出一掌,使出了“黑手印”——這是他結合《嘿哈小人傳》和《陰讖》自創的招數,陰毒難防。

聞三變搭在鬼面人肩頭,眼看就要鉆入密林,忽地似有一股急流水從背後沖來,身下那人一個趔趄,竟一頭栽倒。聞三變脫離他肩頭,直直飛入林中。

“迅雷烈風,星辰隕伏——黑震!”連暮雲沒給對方喘息之機。鬼面人剛要起身,又被突如其來的強勁掌風震趴下了。

南宮恪、老四、侯麥和雷嘯這時已齊齊躍入林中。聞三變撲撲吐著嘴裏的泥,被人提溜起來,紮入黑咕隆咚的樹林深處……

挾持自己的不再是那個鬼面人了——聞三變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得到。背後腳步雜沓,上方嘩嘩作響——四面都是追蹤者。聞三變只覺是在空中飛翔,濕熱空氣呼啦啦往火辣辣的臉上撲過來。他不清楚是誰背著他,不清楚是在朝哪個方向跑,也不清楚追他的人是誰……他時而清醒,時而昏沈,時而又感到沒有底的憂心——憂心魚兒居、憂心福叔、憂心啟明……

黑森林裏沒有鳥叫,也聽不到蟲鳴,偶爾有一星半點的螢火從眼前掠過。耳畔有呼呼風聲,還有急促的喘息,聞三變不清楚馱他的那人如何能在黑暗中暢行無阻。不知跑了多久,背後和頭頂的聲響都遠離了,他們停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背靠著一塊巖石,手腳上的綁縛被一刀解開了。他聽到那人深深吐了一口氣,之後就悄無聲息了——如果不是用手碰了一下對方,他甚至感覺不到那人的存在。

他們躲在大石背面,聞三變向那人靠了靠,想起與爸爸在識字嶺山巖後躲虎的情形。四周忽地響起一陣鳥叫,聒噪了一陣後又漸漸遠去。

耳根清靜下來。聞三變摸了摸腰間,彈弓還別在那裏,可惜沒帶金剛子。他曲下膝蓋,身子從布滿苔蘚的巖面上矮下去,從地上摸了幾塊小石子。

一夜的恐懼和狂奔耗幹了喉管。他又渴又困,使勁吞咽,想擠出一點口水。他感覺喉嚨就像烈火烹油,馬上就要著了。他現在最想要的就是一口水。

男孩無助地閉上了眼。

身旁那人碰了碰他的肩,他又警醒地睜開了眼。他明白了,那人是怕他睡過去。他幹渴難耐地瞪著眼,望著身前那片空洞又深不可測的黑暗,腦子裏只想著水、水、水……

身旁那人有他心通似的,伸手從背後抓了一塊苔蘚,遞到聞三變唇邊。男孩幹巴的嘴唇觸到苔蘚上粘附的薄薄水汽,頓時活絡了,滋滋吸吮起來。遞過來三塊苔蘚後,那人再無動靜。聞三變把最後一塊苔蘚直接塞進了嘴裏嚼起來。喉嚨裏的火油消退,身體裏的經脈清涼起來,人也清醒了不少。他努力睜著眼,靜靜地等待著。他也不知道在等待什麽,或許是在等待黎明到來——對,天一亮,那些心懷叵測的鬼面人就會像晨霧一樣散去,他就安全了,就可以回魚兒溝,去跟他的夥伴們會合。

這真是個漫長的夜晚——不過,夜晚總會過去的。聞三變安慰著自己,放松了一些。他擡了擡頭,看到一點豆大的螢火在上方浮游,在黑暗裏留下一道縹緲的紅色光暈。螢火向下移動過來。他只眨了下眼,那點螢火就已不見,但眼前多了一道光線。隨後,螢火星星點點布滿在黑暗的上空,雨點般滴落下來,倏忽又都拉長為道道光線。

眼前亮堂起來了——樹木、花草、山石都歷歷在目。

天亮了!聞三變雀躍地想,總算熬過來了。

他扭過頭,看清了身旁的那個人——原來是南宮先生。然而南宮恪的臉色卻惶惑不安。他突然弓身從聞三變腳下抓起繩索,拉住男孩就跑。聞三變於是看到了一幅詭異的奇景:他們竟然跑出了那片光亮地帶,又投身一片黑暗,然而黑暗中再次出現星星點點的螢火,螢火拉長成光線,照亮樹林;他們再次跑出去,置身黑暗,而那片黑暗旋即又亮堂起來……

他明白了,天還沒有亮——那只不過是他的幻覺,就跟他在風雨橋上遭遇的幻覺一樣。

南宮恪在光與暗的交替空間中迷失了方向。他情知沒法擺脫螢火的追蹤,索性停了下來。他牽著聞三變,站在幾棵榆木之間,審視四周。之前聽到過的鴉鳴鵲噪又迫近了。一條條黑影在光的邊緣處閃現。

鬼面人從榆樹背後次第現身。

南宮恪松開了聞三變的手。他臉上的惶惑與不安退卻不見,恢覆了慣常的坦然與淡漠。他在忐忑塔南岸的屋頂上領教了這些人的不凡身手,情知正面交鋒的話,憑一己之力難有勝算。他垂手而立,頭也低低地埋下,一動不動。

聞三變急急拉扯他的衣角,他也無動於衷。鬼面人從四面速圍上來。聞三變見南宮恪還是塑立,索性自己騰地跳了起來,跳上榆樹的一段高枝,扶穩了後探身下望。南宮恪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他連連大喊“南宮先生”,然而那人仿佛中邪般沒有反應。聞三變看到一名鬼面人拿短刀戳向了南宮恪,他不忍再看,痛苦地閉了眼。

然而鬼面人刺入的只是一團人形空氣——南宮恪已神鬼不覺地閃到他背後,抽出了鬼面人的夜光刀。就在另幾名鬼面人上躍去捉拿聞三變時,南宮恪縱身向上,將夜光刀舞得天花亂墜。毫無防備的追蹤者們閃了眼,紛紛從半空墜落。

聞三變感到肩頭被人摟住,以為自己又成了鬼面人的俘虜。他睜開眼,看到身邊站著的竟是南宮恪。借著正在黯淡下去的光亮,他看到南宮恪身上並沒有傷痕。不可思議!他想起來,南宮先生是會法術的,他在牛背村的時候聽很多人說起過。男孩信心大增,掏出石子準備應戰。

鬼面人爬上了近旁的幾棵樹,扛過男孩的那位頭領蹲在正對面的一棵榆樹上,貓腰朝這邊爬過來。他突然張開雙臂,身體拉直了,像一只展翅的山鷹飛了過來。南宮恪穩踩樹枝,舉刀朝那人劈刺。聞三變猝不及防,被刀光晃了眼,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見了。一條黑影斜刺裏竄過來,把男孩拉離了枝頭。南宮恪回身去救時,被迎面而來的鬼面人一掌擊中右肩,跌落下去。

落到地面,聞三變迷迷晃晃看到一個黑影拉著自己在跑。沒有跑出光亮地帶,他們就被追蹤而至的兩名鬼面人擋住了去路。聞三變揉了揉眼,看清身前這人好像是之前在城內屋頂施放煙霧、叫他去鬼巷求救的黑衣人。

黑衣人朝前後各扔出一顆白丸。那兩顆白丸剛出手,就被一名鬼面人擲出的飛針打中,冒出兩縷白煙,掉落下來。那名鬼面人正要上沖,一把柴刀猝然飛至,他一縮身退了回去。尾隨而至的連暮雲用一招“黑殃”逼退兩名鬼面人,拉上聞三變朝前跑去。老四提刀殿後。黑衣人正要跟上,聽到背後有箭矢聲,遽然轉身,兩手舞動如風,布出一張滴水不漏的密網,將急速飛來的七八支奪命箭盡數擒住。他把箭收入囊中,挑釁似地瞪視對面的鬼面人,吹了一聲口哨,掉頭離去。

“千獵聖手……”樹影下的鬼面人頭領嘆道,“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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