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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困的蚱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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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困的蚱蜢人

老四斜靠在躺椅裏,時而望望外面的飛艇,時而瞟一眼鐵籠中的蚱蜢人。

打從地牢中轉移上來後,松了綁的綠皮怪願意主動進食了——南宮恪的計劃看起來在奏效。四哥暗暗佩服那個毛頭小夥老到的判斷力。一想到將有機會直搗綠皮怪的老巢,老四激動得眼皮直跳。

得了棒骨菌湯和野菜粥的滋養,蚱蜢人枯腐的皮肉逐日結實。老四看在眼裏,掰著指頭計算日子,好似能夠蔔算出蚱蜢怪脫逃的那一天。

夜裏躺在床上,他從來都是背對鐵籠,假裝打著呼嚕,聽肅原在黑暗中逐根試探著鐵條,發出窸窸窣窣的摸索聲。那若隱若現的響動令他心裏發癢。有那麽兩三次,他敏銳地感覺到蚱蜢怪就要破籠而出,攥緊了柴刀,心跳到了嗓子眼,然而那大家夥終於還是謹慎地按兵不動。老四覺得時候差不多了,派人去牛背村把南宮恪接了過來。

老四盡管心高氣傲,但對自己認定的能人是客氣有加的。再見南宮恪,他說話語氣又謙卑了不少,甚至當著眾人的面稱呼後者“南宮先生”。

巡山員們見四哥對牛背村來的小夥這麽禮敬,自然也都不敢怠慢他。

“他已經發現那個漏洞了。”老四悄聲對南宮恪說。“快了,”他嘿嘿一笑,“你他娘——還真有一手。”

老四老是在笑,右手無時不刻不在腰間的刀柄上摩挲。南宮恪知道他在用笑掩飾內心的焦躁——他像所有獵人一樣,發現了山怪的蹤跡,就急不可耐地要去剿滅它們,同時為死去的同伴覆仇。是的,他了解獵人的信條——獵人絕不會讓任何一個同伴枉死,否則這塊心病會一直折磨他們。

南宮恪從來不去關押蚱蜢人的倉庫。只有一次,老四非要他親眼看看蚱蜢人的恢覆狀況,他才在倉庫門外遠遠瞄了一眼。

“你嫌臭了?在地牢裏可比現在汙穢多了,你那會兒都沒嫌棄。”老四說。

“不嫌臭的,只有你。”南宮恪說。

年輕人漠不關心的態度令老四有些意外。他認為情勢已到了必須嚴陣以待的節骨眼,作為關鍵推動者的南宮恪應該親眼檢視蚱蜢人,謀劃下一步方案,然而他看起來卻心不在焉。

南宮恪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無所事事,一個人到前哨站外的樹林裏轉悠,或是陪老四散散步。老四只怕蚱蜢人脫逃的事情會有變數,問南宮恪是不是因為這個事有壓力。南宮恪直搖頭,說蚱蜢人要逃,是十拿九穩的判斷,根本不用擔心。有了這個承諾,老四也就徹底放心了。至於南宮恪為何心不在焉,眼下他也顧不上關心。

南宮恪唯一一次主動提及蚱蜢人,是提議再給綠皮怪的食物裏添加續筋草。老四恍然大悟,心底裏又是一番佩服,心想這麽簡單又至關重要的細節,自己偏偏就想不到——得了續筋草的助力,蚱蜢人會覆原得更快,也有足夠氣力支撐長途飛行。眼下正是續筋草旺長的季節,老四吩咐一隊巡山員到四圍林子裏采了幾背簍,清洗幹凈了,添在蚱蜢人的飯食裏。

老四命令看守人員采取“外松內緊”策略,讓蚱蜢人誤以為看守人麻痹大意了,促成他盡快實施脫逃計劃。老四帶頭“裝蒜”,呼嚕打得山響,也更加頻繁地離開倉庫去找南宮恪散步。不過,老四制造的種種松懈假象沒能立竿見影,肅原還是成天低垂著頭,了無生氣地依靠著籠條,沒有一星半點要逃的跡象。

更要命的是,深夜裏也聽不到他摸索籠條的動靜了。除了照常進食外,肅原就跟當時在地牢裏一樣,幾乎不動作,看起來跟死了似的。

老四等得心裏發毛。

“莫擔心,他是在攢力氣。”南宮恪說。

老四以為,對於蚱蜢人而言,出逃的最好機會莫過於恢覆得筋強骨壯,還有他們故意制造出的看守漏洞。但是他已經幾次三番地在深夜支開看守,自己也裝作睡死一般,但蚱蜢人死活也沒有利用這些空當。他實在想不出,綠皮怪還需要什麽更好的機會。

眼見就過了白露,到了中秋節。莫文奇這一天正好帶著幾名學生抵達前哨站。唐煉見到兒子唐城,悲喜交加,當著眾人的面抱著他慟哭。唐城本就沈默寡言,見父親情緒失控,不知如何是好,蠟白的臉窘得通紅。

晚上聚餐時,壓抑已久的情緒總算找到了突破口,巡山員們借著酒勁宣洩覆雜的情緒。他們又哭又笑,使勁鬧騰。丁廣田早早把老四也叫過去喝酒,只留下兩人值守。

樊庚和湯鎬站在離鐵籠五、六米遠的禁言牌邊,大眼瞪著小眼。沒一會兒,褚英水給他們端來飯菜,還有一小瓶蘋果酒。褚英水把四菜一湯規整放在矮桌上,客氣地請兩位前輩用餐。湯鎬一揚手叫褚英水去了,招呼夥伴吃飯。樊庚走到倉庫門口,擡頭看了看,只見皓月當空,碧宇無塵。

兩人埋頭吃著飯,湯鎬喝了一口蘋果酒,突然擡頭,深嘆了口氣。樊庚吃一口菜,看著夥伴,沒敢說話。

“樊哥,”湯鎬瞟一眼籠子裏垂頭而坐的蚱蜢人,“大過節的,飯吃不好,酒不能喝,還不讓說話,真沒勁!”

“噓——”

“噓什麽噓!四哥都去吃酒了,我們在這裝啞巴?就我們倆在這兒,裝給誰看?”

樊庚咽下飯菜,撲哧笑了。“是啊,四哥平時不守得死死的嘛,今兒怎麽舍得去那麽早?”

“你不知道啊,莫校長到了!他帶過來幾個學生,要去觀摩三山大會。”

樊庚點點頭,向左扭頭,盯著鐵籠看起來。

“神經兮兮的,沒意思!”湯鎬舉起杯子,“來,咱哥倆碰一杯!”

樊庚見肅原沒動靜,這才回過頭,拿起杯子跟同伴輕碰了一下。湯鎬喝了蘋果酒,往嘴裏丟了一粒花生米。“你知道嗎?今年三山大會可有看頭了。”

“今年有什麽不同嗎?”樊庚不解。

“大大的不同!你想啊,上一次有聞家人參加三山大會,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聞三變在魚兒溝弄出個四不象來,鐵定是要參加三山大會的。”

“噓,你小點聲!”

“怕什麽!樊哥,就是隨便聊聊,不礙事!”湯鎬繼續嚼著花生,“莫校長今天早上到的時候我看到了,就帶了幾個伢仔來。其中一個是唐艇長的公子。唐艇長當時就哭了,看著都心痛!”

“是啊,我上午也撞見莫校長了。他樣子變了好多,頭發全白了,見了人也不笑了,唉!”

“笑不起來啊!你想想,他過去是魚兒溝的校長,聞三變把魚兒溝攪得面目全非,他高興得起來嘛!”

“也是。聞家人確實不一般,屁大點的娃仔都這麽有能耐。”樊庚陷入沈思。

“要不怎麽叫獵人世家哩。聞家在鎮遠城主事主了千八百年,保得八方安泰,這本事誰也學不來。”

“嗯,想想也是這麽回事。不過,我們好歹是秘境局的人,也別瞧不起自個兒。”

“唉,”湯鎬嘆了口惡氣,“別的不敢多想,但願福大命大,能多活幾年吧。”

樊庚端著杯子走到敞開的大門口,朝食堂方向張望。並沒有人過來。他定定地站了會兒,聆聽遠遠傳來的喧鬧,釋然一笑。

“別看了,疑神疑鬼的!”湯鎬喊道,“四哥不會這麽快回來的,莫校長明天就去鎮遠城,他今晚上要好好陪酒,保準一醉方休!”

樊庚笑著走回來,坐下,和同伴對飲了三杯蘋果酒。

“唉,可惜啊,這東西喝多少杯也醉不了!”樊庚盯著杯子,悵然道,“人嘛,總歸有一死,迷霧山上陣亡的弟兄們死得其所,光榮!我們活著的,其實應該高興才對,成天愁眉苦臉的,他們泉下有知,也絕不會好受!”

湯鎬瞪著突發感慨的夥伴,半晌才猶豫著點了點頭。“是啊,你爺爺不是老說,獵人死了會變成天上的星子,我打小就相信。就是不知道,我們這些巡山員死了會變什麽?”

“局長不是說過嘛,獵人和巡山員不分彼此。我覺得,只要是為巡山捐軀的,都應該化作星子!”

鐵籠中響起一聲嘆息,輕得像給耳朵撓癢癢,卻把正相視而笑的兩人震駭得背脊發涼。他們雙雙看向燈影下的鐵籠。

肅原還是耷拉著頭,額須低垂至斑塊重雜的胸前,闊大的後背在暗影中閃爍著幽藍磷光;粗糲如松木的兩腿直挺挺伸出去,身軀巍然卻死氣沈沈。

樊庚站起身,小心翼翼靠近鐵籠,目光穿過籠條,落在蚱蜢人身上,從頭至腳仔細打量。他期待著發出嘆息的那頭怪獸擡起頭,跟他對視一眼——他想看看,綠皮怪經歷這麽久的囚籠生活後,是不是已經徹底屈服了。他渴望看到對方屈服告饒的眼神。他覺得,只有這令人生畏的怪物的屈服,才能證明那些逝去弟兄的價值——他們征服的不僅僅是米賊,還有比它們可怖不知多少的怪物。是的,他想透過一個眼神,為自己的戰友正名。

他當然得不到這樣一個眼神。他其實深知這一點。幾個月來,還從來沒有誰見這綠皮怪睜過眼——就連日夜值守的四哥都沒見過。看不到眼神,也見不到動作,沒人能揣測蚱蜢人的想法。大家只知道這頭怪物還活著,雖然看著就跟死了一般。

湯鎬站在樊庚身後,吃吃笑了起來。樊庚回過頭,黝黑老成的臉上掠過深深的失望。

“純粹是自個兒嚇自個兒!再這麽守下去,我們都得成神經病,信不信?”湯鎬說完又大笑,但笑聲還未止歇,笑容就僵在微胖的臉面上——籠中又傳來一絲低微嘆息,聽起來詭譎又恐怖。

湯鎬不失時機地大跨幾步,走到蚱蜢人身後,警覺地豎起耳朵。他確信在嘆息聲裏聽到了一種憐憫的感覺,只是不知道蚱蜢人憐憫的對象是誰——自己?族人?還是關押他的人類?湯鎬的耳力遠不如他遠近聞名的眼力,沒能再從綠皮怪那裏捕捉到更多的聲息。耳廓裏響起陣陣蚊蠅似的嗡鳴,聽上去像是自己身體內部的噪音。他只覺喉頭發緊,眼部幹澀,視線模糊。九月的夜晚還是悶熱難當,他擦了一把臉上的膩汗,和夥伴對望一眼,點點頭,達成了不再說話的默契。

樊庚也被兩聲不知所謂的嘆息唬住了。他回到禁言牌前,不安地四下張望,將倉庫的各個角落打量了一番,確信沒有異常之後,又看了一眼夥伴。湯鎬正抱著水壺大口喝水,水灑了出來,順著脖頸下流,制服浸濕了一大塊。

那一夜,老四一直沒回倉庫,也沒有人來換班。

……

樊庚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湯鎬窩在近旁一口木箱邊沈睡。他昏昏沈沈走到大門前,拉開門往外一望,陰沈沈的看不出時辰。他打著哈欠走到同伴身邊,揉了揉眼睛,看向鐵籠方向,沒完全收攏的嘴定住了:籠子後側的十多根鐵條齊齊向外箕張,露出一個一人多高的空洞——蚱蜢人不見了!

巡山員張皇失措地按響了警報。

老四沒在第一時間趕回倉庫——他喝多了,睡得死豬一般。趙普讓丁廣田帶著兩名巡山員把老四背了過來。前哨站上上下下頭焦額爛,唯獨南宮恪一絲不亂,踱步在各處勘驗。趙普氣急敗壞地叫人給老四灌醒酒湯,又對樊庚和湯鎬一頓劈頭蓋臉地痛罵。

過了好一陣,老四悠悠醒轉。聽說蚱蜢人逃走了,他扶額楞了楞神,出人意料地撫掌大笑起來,“好戲總算開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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