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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祖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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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祖街

淩晨四點,晝夜正在換手,世界游離在交界狀態;天地吐納著一日間最神秘莫測的氣息。

西界即將清醒,卻仍在恍惚之中。

小尖山最西端的一號瞭望塔上,辛還瞪著水牛大眼,盯著目力所及的範圍,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那是一雙久經歷練、洞燭幽微的眼。

對於被人叫做“醜還”、或是“陰陽臉”,他覺得理所當然。對於理所當然的事,他從無異議。不經意間,他也會像所有年輕人一樣照照鏡子,仔細端詳,覺得要不是那塊胎記,自己還是耐看的。

六年前的三山大會,他沒有通過獵人關,也不想當巡山員,做了一名瞭望者。城裏人叫他們“看塔人”。他明白兩種稱呼的區別。

辛還在塔上度過了一千多個不眠之夜。別人沈睡時,他最清醒。他自覺比任何人都了解黑暗。西界黑夜的每一寸顏色與肌理,他都爛熟於胸。不過終究不能去巡山,不能進入山界縱深處一探究竟,是個遺憾。至於巡山員乘著飛行器往來巡查,在他保守的思想看來,是對巡山這一古老事業的羞辱。

夏日晨風拂過高崗,送來宜人清涼。同伴羅德裹在一卷油膩的麻氈布裏,躺在地板上沈睡。辛還背著弓箭,腰插匕首,在四個方向來回察看。他看到遠處幾座瞭望塔關閉了探照燈,知道上面的人都睡了。

對於多數瞭望者來說,瞭望只是例行公事,並無多大實際意義。在他們的記憶裏,鎮遠城一帶從來沒有受到過米賊騷擾。就算聞寨空了後,城裏人緊張了兩年,發現也不過是庸人自擾。這座城仍然安全,西界仍然安全。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安全。

這也是城裏人輕看瞭望者的緣由——對於一座有獵人和巡山員看護的城池,防範威脅的瞭望塔不過是擺設。

瞭望者也與擺設無異。

塔下由遠至近傳來腳步聲,辛還望向南面那片覆蓋在黑石小徑上的叢林。霧和枝葉擋住了視線。他把探照燈從西調到南,一道雪亮的白光直透地面。腳步聲停頓下來,傳來四聲清脆的布谷鳥叫。熟悉的聯絡號令辛還恍然想起,今天是換班日。

他啞然失笑。

他是值班周期最長的瞭望者,在塔上一呆就是十來天,從來不計日子,經常不記得換班這回事。如果同伴有意無意地延遲幾天,他也渾然不知,知道了也不計較。

來人是龍哲。每次接辛還,總是天剛亮就到,日子也從不延誤。他背著背簍,順著木梯爬上瞭望臺。辛還叫了一聲“龍哥”。龍哲只是輕輕點點頭,把背簍放下,取出臘肉、壇子酸菜、腌魚、蕎麥餅、油豆腐……擺了一地,啞著嗓子說:

“這些是給你帶的。”

“龍哥,太多了。”

“裝上,多什麽,慢慢吃。這回讓你多休兩天。”

多休兩天,也就是四天。辛還一驚,忙說:

“龍哥,哪用這麽多?”

龍哲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說:

“胖子少值了一輪,你替他頂了,連著值了攏共近二十天,我都清楚。”

“沒事,沒事,您可千萬別怪德子!”辛還緊張得脖梗發硬。

龍哲擺擺手,意思是“不怪”,忽地咳嗽起來,低聲埋怨道:

“都要入伏了,山上還這麽涼。”又從背簍裏取出一件粗布黑衣,裹在身上。見辛還沒動,他把角落裏的一個空背簍拉過去,東西一件件塞進去。

“走吧。”龍哲說,因為咳嗽,嗓子更啞了,“回去好好睡一覺。”

辛還應了一聲,卸下弓箭,背上背簍,從地上拾起一頂草帽戴上,說道:

“桌上有野杏,我前兩天摘的,甜著吶。您吃。”順樓梯下去了。

龍哲拿了一個軟杏,剝了皮,送到嘴裏一嚼,滿嘴清甜。聽辛還走遠了,他走到探照燈前,摁下開關,關了燈。他突然想起,剛才沒有問山上的情況,辛還也沒有主動說。不管有事沒事,過去辛還臨走前都會交待幾句的。他搖了搖頭,心想,其實早沒這個必要了。於是靠著板壁坐下,點了一支草煙抽起來。

耳畔不時響起山風卷起的林濤,還有羅德起伏有致的鼾聲。羅德體胖,鼾聲呼呼嚕嚕,龍哲聽著跟自家豬的眠聲不相上下。瞭望塔中間有一層專門用來休息,但羅德膽小,偏要睡頂上,冬天凍得受不了了,才不情願地抱著鋪蓋卷下去。羅德比辛還大兩歲,但自認沒辛還成熟,經常叫他“哥”。不過,他偶爾也自以為是地教訓辛還,說他高看了瞭望者的活計。用他的話說,“看塔的連看門的都比不上”。辛還通常不搭理這種抱怨,實在煩了,就說“只有不知好歹的人,才自輕自賤”。即便如此,羅德過一陣就會不知好歹地舊話重提,自輕自賤一番,因為他實在無法認同辛還的觀點:瞭望者是獵人和巡山員的補充,可以與他們相提並論。

他們各執己見時,龍哲從來不置一詞,倒不是為了平衡公正,而是他本來就沒有看法。他對從事了近二十年的瞭望任務沒有看高看低,只是照章辦事。他的個性就是如此,來了什麽就受著,甚少作好歹的判斷。他一直以為,世事區分多了會傷害腦子。

辛還喜歡龍哲這樣與世無爭的人,他們沈默做事,不爭強好勝,不會挑起口舌之爭。跟這類人相處,不費心力。

晝夜交接時,總有些怪異現象。辛還沿著黑石小徑下山,腳下的羊腸路明明是碎黑石子鋪就而成,卻白花花的晃眼;穿過城外的田埂時,又眼睜睜看到幾條旋渦風拔地而起,把紅薯葉和麻椒枝攪上半空;風雨橋上影影綽綽的,卻沒見到一個人;魚兒溝前的河面傳深沈的咕咚聲,但那絕不是魚鱉的游動;忐忑塔頂的八角窗內紫光幽幽……

辛還猛地想起爺爺生前說過的一句話:“黑白顛倒,陰陽化轉,五氣融布,暗能洶湧”。意思是晝夜交替時,充塞天地的氣也在交換移位,能量出入不定,會滋生一些日常難見的現象。他感覺自己的官能敏銳了許多,但不清楚,這是自然力對他身體施加的影響,還是他體內潛伏力量的激發,或是二者在這一刻碰撞的結果。

城內闃無一人。辛還還是習慣性地把草帽壓得很低,盡量遮住臉。

來到空曠的城關廣場,辛還停留在布告板前,借著星月的輝光,粗略看著上面的新聞。都是些老調重彈的瑣碎內容。他無聊地轉過身,瞄向矗立於廣場中央的獵神雕像:兩層大理石基座上,身背弓箭的魁偉獵神,左手扼米賊咽喉,右手舉長刀,砍向身下獠牙外翻、兇相畢露的山怪。獵神的石材是墨玉,而米賊只是普通不過的青石。雕像泛著翠綠的幽光,通體氣韻流布,形神俱在。命在旦夕的米賊哀嚎連連……

辛還迷瞪了,失魂奪魄搶入廣場中央,擡首癡望雕像,撲通跪倒。

“獵神在上,辛還今日得睹真容,三生有幸!”

獵神的刀沒有揮下,猙獰的頭顱也還在米賊項上。一切都是老樣子。星辰的輝光逐漸淡去。廣場上鋪蓋的厚重青石板,經歲月磨礪得光滑如鏡,映照蒼穹,光點雜駁,似是另一個星空。

辛還揉了下眼,見雕像還是冰冷的雕像,並非錯認的獵神,才曉得是一時恍惚了。他擡起一條腿,保持著單膝跪地,瞑目想了一會兒,才不情願地起身,離開廣場,朝城南走去。

他沒有直接回位於地下的住所,而是拐進了顯祖街,也就是“鬼巷”。

這是鎮遠城兩百多條街巷中最幽暗陰森的一條,常年彌漫的氣味說不清道不明。聚集於此的都是些離群索居的古怪人,與城內其他居民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無事。但鎮遠城暗地裏流傳一種說法:顯祖街裏居住的都是些墮落戶,從事的營生見不得光。這種無憑無據的說法後來得到了驗證,不知從何時起,顯祖街上方加蓋了瓦頂,出入口也封堵了磚墻,自西首至東尾,從此不見天日,晝夜漆黑一團。

“鬼巷”,猶如暗夜中的黑影,無法清晰得見,游離於喧囂,漸漸淡出鎮遠城人的視野和記憶,淪為一片乏人問津的法外之地。

辛還三年前走進鬼巷,疑惑鎮遠城內竟有如此悚然的所在。明明是地面的一條街巷,置身其間,就像落入陰曹地府,鬼氣森然。那次偶然進去之後,從此欲罷不能。吸引他的到底是什麽也說不上來,或許是那裏出售的罕有之物,或許是性格古怪的賣家,也或許是幽暗之中,他不必以本來面目示人……

一堵漆黑的磚墻,一扇銹蝕的鐵門。

半掩半開,像垂死之人頹然半閉的嘴,你不清楚它要拒人於外,還是要迎人於內。從門縫看進去,裏面只有比子夜更濃稠的黑暗,濃得要溢出來一般。那扇門,是兩個世界的交界,陰陽的分野。

“就算一百座墳加起來,也不會比它更冷。”辛還這樣想著,手伸向被晨露濡濕的鐵門。

進鬼巷不下十回了,但每次進去前,都要稍作猶豫。你不知道那片人為的黑暗之中,潛伏的是意外之喜,還是橫來之禍。羅德告誡過,鎮遠城每年都有人下落不明,十有八九都做了鬼巷的冤魂,成了制造“恨血”的原料。至於恨血是何物,羅德也支支吾吾說不上來,但言之鑿鑿確有其物。他說,這是他爹說的,不會錯。他爹是個獵人,五年前一次酗酒後不知所蹤。

辛還認為羅德的說辭純屬無稽之談,不過恨血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

他在巷口站定,適應裏頭的黑暗。擡起雙目,發現裏面有幾點豆大的熒光,可能有人進來了。輕輕咳嗽了一聲,不緊不慢地朝前走。兩旁是黑黢黢的店鋪,如果亮起一線光亮,那就是要招攬生意。

辛還從沒在這個點來過。他朝前走,兩邊亮了幾點光,隨後又無聲地熄滅。他數著步子,在一家熟悉的店鋪前停下。等了半刻,對面沒有光亮,他打了個沈悶的響指。空洞的黑暗中跳出一豆螢火光,那種暗度的藍光似乎是黑暗的孿生子,並不能打破黑暗,只代表有人在接應你。

對面站著個人,但看不見。對方也看不見自己。辛還覺得悶熱,索性把草帽摘下,扇了扇風,驅一驅封閉空間特有的黴氣。

“這麽早?”對面那人說,聲音沈靜穩重,對辛還來說很熟悉。

“早……”辛還沒想到暗無天日的鬼巷人還有時間觀念,不由一怔,吶吶道:

“你們,不休息嗎?”

“人才休息,鬼不用。”

本是句玩笑話,但那個聲音一本正經得似乎在講一個事實,辛還扇風的手僵住了。

“好久沒來了,有沒有什麽新鮮貨?”他故作輕松,口氣顯得與對方很熟稔。

“不知道你多久沒來了,要多新鮮?”那個聲音很淡然,並不認可這種熟稔。

辛還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可能弄錯了地方。他使勁捏緊拳頭,壯著膽問:

“你這兒有……恨血嗎?我想——”

話沒說完,對面那點藍光頓時消隱,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尾暈。眼前覆歸黑暗。那個人一定是想回避這個話題,離開了。

他沒有就此作罷。拒絕不能打消他的念頭,反而如火上澆油般令他一探究竟的願望更加熾烈。往前又走了一段,刻意靠近剛才看到的那幾點幽光,隱約聽到交頭接耳的人聲。那是顧客與店主在做買賣。人聲輕如蟲鳴,聽不清在談什麽。他剛停下來,就見對面藍光乍現。他開門見山:

“請問,有恨血嗎?”

話一出口,周圍絮絮的談話聲戛然而止,那些藍光也隨即熄滅,爾後響起四散的腳步聲。好在對面的那點光依舊閃爍著。

“買家本就不多,你把他們都嚇走了。”對方埋怨著,聲音低沈幹澀,辛還感覺有一塊糙樹皮在刮他的耳廓。“起碼的禮貌要有。”

“我不知道恨……”辛還試圖辯解。

“不要提那兩個字。”黑暗裏的人輕聲打斷他,“不要再提。”

“我聽人說了那個東西,一時好奇。”

“不是一時了,看塔人。你最近來這幾次都在問。”

“你怎麽知道我是……”

“沒什麽稀奇,瞭望塔是梓樹造的,你身上全是這樹的味道。”

“哦,好。那麽,恕我無禮……”

“既是無禮,談何可恕?”那個人又打斷辛還的話,“再說一遍,起碼的禮貌要有。”

辛還不甘心,用力一咬牙:

“到底有沒有那個?”

“有,也沒有。”

“什麽意思?”

“顯祖街是有的,但成為鬼巷後,它就沒有了;聽聲音,我在這兒,用眼看,我卻沒有。就是這樣。”

辛還聽不懂,露出苦笑。

“別的你需要嗎?八爪蛙、三頭蛇、銀沙蠕蟲、鬼督郵、黑箭蜥、臍膠,都是新貨。還有生牙粉,年輕人用不上,家裏有老人的話,可以帶些回去。哦,有貨友前天在我這兒寄存了一支鱷矛,銳不可當,要不要看看?”

聽話聽音,那人看似殷勤,語氣溫和,辛還聽得出來,這殷勤客氣背後是漠不關心的冷淡和克制的反感。辛還知道不能再糾纏下去,問了價格,隨口說:

“那就……給我兩棵鬼督郵。”

那點藍光稍微亮了些。櫃臺前豎著一面方格木擋板,光亮所及,也就剛好照亮擋板下方的木窗口。

一個裝著兩棵葉草的狹長木屜從窗口遞出來,辛還借著模糊的光,看到窗口那面的陰影裏抓木屜的手:細長、枯瘦、慘白。

“是個老人。”他想。

辛還看了看兩棵草,葉嫩莖粗,根上還帶著濕土,很滿意,取了盒子裏疊好的一張草紙,把鬼督郵仔細包好,塞進胸前,道謝後快步離開。

那盞馬燈也隨之熄滅。

鬼巷,覆歸混沌,好似一切都不存在,一切都不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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