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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巷惡少的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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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巷惡少的覆仇

辛還腦子裏回蕩著那個老成卻瘆人的聲音,想象著那個人的形貌。來到城墻邊,他沿著布滿苔蘚的臺階走入一條撒滿雜物的溝道。這曾是一條灌水渠,從城墻下穿過,後來廢棄,被挖深掘長,改造成一條地下街巷。這條地下渠街簡陋、破敝、陰潮,卻能遮風擋雨,勉強容身。

下到地下後,兩邊都是土屋,路中間挖了一條深溝,以防雨天大水漫灌。土墻上隔幾米就點了一支松枝火把,既能照亮,又能驅除潮氣,松香味還能掩蓋一些地道內的臭味。

辛還走到渠街中段,停到他租住的土屋門口。木板門上粘著一張勉強攤平的暗黃色皺紙,上頭是一個畫像。他把紙撕下來,拿鑰匙開門,進屋後,把背簍靠墻放下,拿火柴點亮油燈,逼仄的屋裏霎時亮堂起來。

他突然感到頭重腳輕,意識到是累了,躺倒在床上。床就是一面架在幾匹破磚上的門板,上面鋪了些幹稻草和一塊氈布。他拿出那張黃紙,湊到燈下,看那幅畫。

畫是用碳條畫的,筆觸潦草、幼稚,除了線條就是各種圈。辛還一眼就看出來是隔壁家“小泥鰍”畫的狩獵神。畫面上頭的位置有三個圈,代表三個頭,每個頭都生著三只眼,圈形的身體上伸出六條線,線端發散出五條短線……他給五歲的“小泥鰍”講的故事裏,狩獵神就是三頭六臂、三眼神通的形象。

畫的空白處歪扭寫著“辛還”兩字,他不清楚,這代表畫是給他的,還是那狩獵神就叫“辛還”?他把畫放在枕邊,打了個哈欠,心滿意足地笑了笑,扭頭吹滅油燈。

陽光照進那條廢渠改造的街巷比別處晚,這條街上的居民,除了要趕去市場上忙碌的人,也都起得比城裏人晚一個時辰。

辛還被晨起聲吵醒,不過因為他睡得很沈,沒有夢,短短三個時辰就已經解乏了。他坐起來,伸個舒服的懶腰,側耳聆聽屋外的嘈雜忙亂,臉上露著笑。他雖習慣了山林的寂靜和幽謐,但街巷的喧騰也令他備感親切。

忙亂聲很快歸於沈寂。

辛還利落地把簡陋的屋子收拾一番,把龍哲送的食物取出來,歸置到屋角方桌上。桌上原本放著一瓶辣椒醬,他打開瓶蓋檢查,發現紅辣椒上覆蓋著一層白黴菌,於是找來一根木湯匙,把那層黴菌小心地撇去,動作輕微,生怕多浪費一片無辜的碎椒。就著辣椒醬吃了一個蕎麥餅,又喝了一小杯燒酒,辛還心滿意足地坐在小板凳上,無所用心地打量家徒四壁的屋子,心想該搭理一下它了,至少,得購置兩件像樣的家具。他用舌頭摩挲著牙齒,正盤算著,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一看,一個圓頭圓腦、大眼大鼻的男孩光腳站在門口,正是小泥鰍。男孩咧嘴一笑,只見兩顆門牙已經豁了,露著一個小洞。

辛還一把抱起小泥鰍,拿手輕輕彈了彈小家夥肉嘟嘟的臉:

“你曉得我回來了?”

小泥鰍伸出右手指了指門,意思是,那張畫不見了,所以知道他回家了。然後把那只手的大拇指含在嘴裏吮起來,笑瞇瞇的。

辛還把小泥鰍抱進屋,給他吃了一塊蕎麥餅和兩顆山核桃。小泥鰍的爹娘在市場上租了個攤位,做磨豆腐的生意,起早貪黑,平時就把兒子放在家裏,讓他跟別的夥伴一塊玩,中午回來給他做頓飯吃。辛還見龍哲送的臘肉好,舍不得吃,切成兩段,一半送給小泥鰍,另一半送給住在巷子南頭的孤寡老人王大爺。

小泥鰍拿著辛還自制的竹筒槍,在門口用竹筒槍發射蓖麻籽玩,興奮得滿臉通紅,嗷嗷直叫。兩比他個頭大些的男孩湊上來,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簡陋的玩具,羨慕不已。其中一個男孩提出用兜裏所有的杏核換竹筒槍,小泥鰍搖頭不肯。另一個男孩拿出兩片山楂糕,小泥鰍咽了咽口水,還是忍住不換。

見交易不成,兩個男孩發了狠,於是伸手去奪,小泥鰍死死攥住竹筒槍,和他們扭成一團。辛還在屋裏聽到動靜,出來解圍,那兩個男孩一見辛還,楞了一下,趕忙松開手,一溜煙跑了,站在陰暗處,遠遠地朝這邊望著。辛還知道他們怕自己,作勢揚揚手,嚇唬他們,兩個孩子又跑遠一截。辛還笑笑,正要進屋,猛地聽到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嚇了一跳:一夥十多歲的男孩袒胸露背,手持棍棒,正氣勢洶洶地朝巷口疾走。

辛還眼尖,認出打頭陣的是關壽強,有名的“打骨仔”,也就是游手好閑、好惹事生非的年輕人。他身後跟著的,基本上是渠巷裏的孩子。辛還心裏一緊,朝他們喊了一句:

“幹什麽去?”

關壽強乜斜一眼辛還,回道:

“幹仗去!”

“幹仗”的意思就是打架。渠巷裏的這幫窮孩子,平時沒有事做,體內青春的力量無處發洩,就拉幫結派,打架滋事,耗費多餘的能量。

“找誰打?”辛還說,想勸阻,“別……”

“你別管!”關壽強說著,已經高高躍上臺階,出了巷口。辛還本想挽救一下局面,見那幫野孩子去似一陣風,也鞭長莫及,兀自嗟嘆一番。他不理解這些少年,身強力壯,精神抖擻,本該是求學上進的大好韶華,卻終日無所事事,尋釁擾民。

小泥鰍端著竹筒槍,疑惑地看著那幫少年虎群一般湧出巷子,又茫然地回看辛還。辛還拍拍他的大腦袋,輕聲說:

“泥鰍,你長大了可莫學他們吶。”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泥鰍使勁點頭,嗯了一聲,說:

“打架不好,泥鰍不打架。”說著口中念念有聲,從竹筒裏發出幾顆烏溜溜的蓖麻籽。

那幫殺氣騰騰的少年穿城而過,出了北城門,來到城墻下的那片林子裏。他們在郭清濁和魚兒溝學生比武的那片空地上停下來。已經有幾個人先到了。他們是喬貝勒和五個玄武堂同門,還有熊阿醜。

熊阿醜見到來人,滿臉的絡腮胡須都興奮得要飄起來,但喬貝勒神情卻有些緊張,嘴唇緊閉,雙眉微蹙。他手裏提著一個鐵籠子,籠子罩著光潔的黑色絨布,裏頭關著那條黑身紅眼的魔鬼蜥,正在啃咬一塊牛腿骨。

“喬少爺,仇家在哪?我們去揍他!”關壽強高聲大嗓地喊著,舞著手裏的棒子。

“別急,再等等。”喬貝勒說。

“我們人多勢眾,他不會嚇尿,不敢來了吧?”關壽強哈哈笑著說。

“他不敢來,我們以後就叫他縮頭王八。”喬貝勒說。

他們說的那個人正是聞三變。

喬貝勒與聞三變的仇怨越結越深,喬貝勒在這仇怨裏吃了虧,要教訓聞三變,找回面子。他是鎮遠城首富的少爺,耳濡目染之下,深谙大戶的尊嚴就如廣場上那尊獵人雕像一般尊貴、不可褻瀆。派頭是用來低眉尊敬的,容不得挑釁,被俯視的派頭就跟掃地的斯文一般,一無是處。喬貝勒以為,聞三變處處與他作梗,就是在作踐喬家的尊嚴,蔑視喬家的派頭,這種輕佻無禮的行為要受到懲處。加上熊阿醜從旁攛掇,喬貝勒於是決心跟聞三變正兒八經算一次賬,教訓他,讓他長記性。

但喬家少爺雖慣於跋扈,也不敢在魚兒溝明目張膽地動手。依照魚兒溝學生間流行的老規矩,有仇有怨的,都在城墻外動武勾銷。他於兩天前向聞三變遞了戰約,也就是一張紙條,寫明約架的時間和地點。照他的設計,聞三變那刺兒頭來不來,都要遭殃:來了,就要挨打受皮肉之苦;不來,就要頂著臭名受嘲弄。

喬貝勒打好了算盤,不過,他還是莫名地緊張。這是他頭一回跟同門約架,對象還是大有來頭的人物。他正在猶豫,把聞三變傷到什麽程度才算恰如其分,既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又不會讓自己受到牽連。

渠巷的孩子們自覺地一字兒排開,把喬貝勒擋在身後。喬貝勒壓制住對這群窮小子的不屑、鄙夷,說服自己他們今日是他的盟友。他看不起他們,是看不起他們低微貧賤的出身,他們好勇鬥狠會打架,那是眾所周知的。請這幫“打骨仔”出頭,是熊阿醜的主意。這個保鏢上回找魚兒溝算賬,結果挨了管家一頓打罵,丟人現眼,因此也長了記性,深深領悟到“借他山之石攻玉”的必要。他了解這幫打骨仔,個個是硬骨頭,闖了禍不怕扛,所以即便魚兒溝知道了聞三變挨揍的事,追查起來,也不怕他們推卸責任。

陽光變得刺眼的時候,聞三變出現了。黃歧軒、侯麥和丁啟明跟在他左右。

聞三變本來還在樹林裏東張西望,一進入空曠地,突然看到二十來個人,嚇了一跳。他在城裏見過那些把褂子圍在腰間、□□著精壯上身的少年,他們跟螞蟻或麻雀似的,總是成群出現,伴隨著大驚小怪的呼嘯。

今天,他們沒有風刮似地跑動了,而是安靜地站在對面,不懷好意地審視著自己這邊。聞三變只覺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他在一塊灰石旁停下來,目測距離對方十步不到。其他三人也停下來。

盡管還是上午,炎熱還處在繈褓中,但一旁樹上,一只夏蟬已經大呼小叫地喊起來,不知是嫌熱,還是緊張即將上演的武鬥。

關壽強見對方一個都不認識,抓了一把蓬松如雞窩的頭發,揚脖瞇眼,暗暗發狠地問:

“你們誰欺負了喬少爺?自己站出來,報上名字。”

見對面四人都沒動,他拿木棍指著他們,加大音量的同時,也加強了威脅力度: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只教訓欺負喬少爺的家夥,是誰就乖乖站出來,要不然,你們四個都得廢!”

黃歧軒一大早去找三變,本來是要請他進城玩的,卻被帶到這裏,也不知道來意。一看局面不對,於是站出來圓場:

“你們找錯人了。我們只是路過,這就回去。”於是督促三變離開。

聞三變說:

“軒哥,我今天來約架,你在旁邊看著。”

關壽強把木棒朝三變一指,厲聲說:

“就是你嘍。”

“就是他。”喬貝勒從人群裏走出來,“他叫聞三變。”

關壽強一聽這個名字,拿棒子的手僵在半空,整個身體都如雕塑一般固住了,喉嚨發幹,腦子發懵。他沒料到要修理的對象是聞家人,早知道,借十個膽他也不來。他恨自己接活的時候不多問一句,恨不得扇自己幾記耳光。情急之下,他忽然想到,能把聞三變嚇唬回去也行,至少也是懸崖勒馬,省了動手的麻煩。他費力地把手收回來,棒子在另一只手上啪啪地敲打,說:

“聞三變,你眼睛蠻亮的,應該也看明白了,我這頭都是打骨仔,能耐不多,就是把幹架當飯吃。跟我們作對的,要麽破相、斷胳膊、斷腿,要麽破腸子、腦門心開花,都沒好下場。你識相點,給喬少爺恭恭敬敬道個歉,保證往後不為難他,少爺和我們就放你一馬。”

聞三變沒領會話裏暗藏的苦心,只當還是恐嚇威脅,也硬氣地回道:

“幹架,不怕!道歉,沒門!”

關壽強一楞,想不到那個羸弱的娃娃竟是個不怕邪的,一時心虛語塞,望著一邊的喬貝勒。熊阿醜剛剛聽關壽強的話不得勁,覺得話風不夠霸淩,於是站出來吼道:

“聞三變,你莫嘴硬!自打你來了這裏,示威逞強,為非作歹,不把我喬家放在眼裏,屢次欺壓我家少爺。我告訴你,喬家富甲天下,威重四方,你惹不起!今兒此地,你打也得挨,禮也要陪!”

聞三變以為來了就是跟喬貝勒打一架,沒想到打架之前還要先打一番嘴仗,不勝其煩,說:

“啰哩叭嗦說完了嗎?架還打不打了?”

一句話,把在場的人不但震住,也點醒過來。熊阿醜本來想先用聲勢壓倒對方,再加上拳腳的痛擊,給聞三變制造雙重的痛苦,沒想到聞三變一句“架還打不打了?”,猶如平地起雷,把這些所謂的努力統統消解,反而讓他顯得是虛張聲勢的可笑和怯懦。

“打!當然打。”喬貝勒說,“按規矩來。我這裏有兩個紙團,一個寫著大,一個寫著小,抓到大的人定打架的法子。”

聞三變不解,問:

“不是你跟我單挑嗎?”

喬貝勒說:

“要是你抓到大,就由你定,單挑、多對一還是多對多都行。懂了嗎?”

聞三變懂倒是懂了,但覺得抓到大的人要是選擇多對一,未免太欺負人了,於是想問個究竟:

“那要是多對一,最多可以選幾個?”

喬貝勒兩手抱在胸前,眼色躲閃著說:

“多少都行。”

聞三變一聽,心想,對面的人比自己這邊多出好幾倍,喬貝勒定這個所謂的規矩,擺明是要仗勢欺人,不過好在抓鬮是公平的,只要自己爭氣抓到大,至少不會吃虧,於是一口答應下來。

關壽強眼看一架勢在必打,急得抓耳撓腮,嗓子眼幹得跟著了火似的。見聞三變和喬貝勒走到空地中央,正準備抓大,他情急之下一揮手,喝道:

“等一下!”

眾人都瞧著他,等待下文,他卻手足無措,滿頭是汗,半晌才又憋出一句:

“聞三變,喬少爺給盡面子了,莫不識擡舉!趕緊滾蛋,走人!”說著把棒子一插腰間,大步跨前,推搡起三變來,要把他攆走。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在場的人都懵了。喬貝勒不樂意了,一把拉住關壽強說:

“我們要開戰了,你攆他走?”

關壽強回頭陪著笑道:

“喬少爺,不打不相識,不打也相識。你喬家、他聞家,都是這城裏的高門望族,前些日子喬府不還宴請這小子了嘛,全城都曉得的。兩家都是故交,該同桌喝酒吃肉,犯不到動真氣。今兒大家都讓一步,和氣發家嘛。”

喬貝勒怒從心起,用力抓了關壽強胳膊一把,留下幾道指甲血印。

“和氣?我請你們來幫忙,不是要你們勸架的!你要沒這膽子,就走,我才不稀罕熊包!”

關壽強哪裏能走,走了就是認慫,沒有人看得起認慫的打骨仔。他只得忍著痛,硬著頭皮留下,把這出倒盡胃口的戲唱到底。抓完紙團,聞三變展開,紙有巴掌大,但翻來覆去,並沒有字。只聽喬貝勒得意地說:

“我大。”

聞三變一驚,遞出皺巴巴的紙張,說:

“我的沒有字啊。”

“沒有字就是小。”喬貝勒說,“我來定規矩。”

黃歧軒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走到三變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氣哼哼地說:

“三變,我們走,這明顯是他們在設套誆你,咱不上當!”

聞三變半推半就走了幾步,聽到喬貝勒在身後陰陽怪氣地挖苦道:

“好,走吧。從明天起,魚兒溝的同門就會曉得,聞三變約了架不敢打,當了縮頭王八,臨陣脫逃!哈哈哈。”

聞三變並沒有要走的意思,被喬貝勒一激,使勁掙脫黃歧軒,走回到場地中間,說:

“給我看你的紙。”

接過紙一看,上面確實寫著一個大字。他也沒多想個中究竟,環視周圍那些比他高出一頭的少年,一咬牙道:

“怎麽打,你定!”

“好,我定了,你別後悔。”

“你就定吧。”

“我是怕你輸了不服氣。我抓了大,肯定不會選一對一。”

“是你怕了吧?啰嗦!”

聞三變明明已處於被動的下風,偏偏還要充硬氣頂撞,這種做派徹底激怒了喬貝勒,蘑菇巷惡少也不含糊,伸出手,指著聞三變高昂的鼻尖道:

“你輸定了,還狂什麽!好,你等著,我要給你好看,要你自討苦吃!十對一!”

說著就回轉身,隨手指了九個打骨仔,叫他們站出來。關壽強也在其中,心驚肉跳地和同伴們站到一處,拿棒子的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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