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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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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懲罰

冷聘和聶炎全副精力都在爭論,沒有留意身邊來了人。林燼煙要拉聞三變,他卻不肯起身。只聽冷聘說:

“聶炎,我好說歹說,你得聽進去一些,別以為你教了他,就可以護短。你要明白,規矩是不認人的,聞家人也不例外!”

聶炎尖著嗓門針鋒相對:

“我護短了嗎?不但我看到,他們也都看到了,是喬貝勒先出手的,聞三變是正當防衛,沒有過錯。”

聶炎身後的幾個學生大聲附和,說是喬貝勒先動手。對面立刻也沸騰著指責是聞三變先打人。

林燼煙四處看了看,並沒有見到喬貝勒,更加莫名其妙。她蹲下來問聞三變怎麽回事,聞三變咬著牙不開口。丁啟明在三變身邊,時站時蹲,不知如何是好,林燼煙問他,他語無倫次也說不清。

這時,侯麥和夏雨荷帶著聞福急匆匆跑了過來。聞福一看三變受傷,差點沒呼天搶地,二話不說彎下身子就要抱他走。聞三變卻大嚷“我不走!”把聞福的手撇開了。冷聘見老人家來了,客氣了一些,說:

“福叔,這只是皮外傷,不打緊,人證物證俱在,我們先把理就地說清,免得事後糾纏。”

聞福立馬火了,站直身板,虎虎地瞪著冷聘:

“娃仔受傷了,你說不要緊,這是人話嗎?有理不怕晚,麽時候不能說?人命可是朝夕之間,出了岔子你擔得起嗎?”

冷聘一臉尷尬:

“福叔,您別見怪……孩子自個兒不是也不樂意起來嘛。”

“起不起來是他的事,輪不到你說三道四!”說著,聞福蹲下來又去勸聞三變。

林燼煙看到侯麥在身邊,就問他怎麽回事。侯麥說,剛才從素屋出來,見時間還早,幾個人就到操練場邊的土臺上玩占山為王的游戲,沒過多久,喬貝勒跟一群同門過來了,也要玩,於是就分成兩撥人,有幾個加入到聞三變這邊。玩著玩著,沖到土臺頂上的聞三變跟喬貝勒扭到一起,雙雙從上面滾落下來,打到一處。聞三變好像是給了喬貝勒一拳,他就口吐白沫,渾身抽筋,暈厥過去了。侯麥認定是喬貝勒先動的手。

林燼煙明白了事件的來龍去脈,卻不明白聞三變小小的個子,怎麽能一拳把人打暈。惠道勤此時加入了聲討行列:

“喬貝勒是我玄武堂的門生,聞三變打暈了他,手段卑鄙,影響惡劣,無論動手先後,都必須嚴懲,否則不足以正規矩法度,就有人要無法無天!”

聶炎說:

“惠主事,樹有紋理,事有道理,這得分清啊,動手的先後,這是罪責界定根本,怎麽能不論?”

“退一萬步講,如果人沒了,還需要論先後嗎?”惠道勤說。

“還沒論呢,你就先退後了一萬步,還讓人怎麽論?如果沒了的是聞三變,你怎麽說?”聶炎說。

聞福聽出來聶炎是在幫三變,但話不吉利,頓足道:

“你們還能不能說人話了!”

林燼煙也不樂意聽,沖聶炎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住口:

“你們都省省力氣,住嘴!話都歪得不成樣子了,還爭長短,不嫌丟人!”

惠道勤意外地一楞,挺起胸脯辯解說:

“煙姨,我向來主張照章辦事,獎罰分明,給出一個公道。公道面前,沒人能例外。”

林燼煙瞥了一眼惠道勤,冷冷地說:

“公道公道,那是公有的道,某一個人能給出來的,就不是公道。今天這個事怎麽處理,我建議回頭再議,聶炎,先帶三變去敷藥!”

聶炎走到三變身邊,要扶他起來,可聞三變還是不起。冷聘見狀,嘴一撇,顯出一臉譏誚:

“還是三變明事理,知道做錯了,沒有公斷之前就不走。既然三變在等裁決,我們索性快刀斬亂麻,別讓他久等。”

一聽這話,聞福氣得臉發紫,身發顫:

“你是看戲的不怕臺高吧?誰敢動三變一根汗毛,我就跟他拼命!大不了我們離開魚兒溝!對,離開這裏,三變,我們走,這就回去收拾行李!”

聞三變擡起頭,執拗地說:

“我偏不走!你們都別啰嗦了,我承認先動手打了人,該罰就罰!”

惠道勤冷不防往前挪了一步,聞福見狀,叉腿站在三變面前,張開兩臂,擋住冷聘和惠道勤,一副母雞護崽的架勢:

“我跟你們說,他是動不得的,誰敢動就試試!”

惠道勤和冷聘交換一下眼神,都看向林燼煙。林燼煙看著聞三變,沒想到他這麽硬氣就攬下了責任,一派大義凜然的風範,但這風範實在又與他小小年紀和瘦削的身體不合拍,反而給人一種滑稽的感覺。她想笑,但忍住了。

“你的臉都腫了,不疼嗎?”她蹲下來問。

“不疼。”聞三變咬著牙,話從牙縫裏擠出來,聽上去都是扁的。

林燼煙拿手彈了一下他右顴骨上的一塊淤青,他痛得齜牙咧嘴深吸了一口氣。她笑了笑:

“還說不疼?小蘿蔔充好漢,不怕被人當菜切了?”

“切就切,不怕!”聞三變還嘴硬,腮幫腫得老高。

“那……”林燼煙擡眼看了看聞福,“福叔要帶你走,怎麽辦?”

“不用理他,我說了算。”

林燼煙點點頭,拍拍聞三變僵硬的肩,兩手撐著膝蓋站起身,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看到一大撥玄武堂的門生嚷嚷著沖了過來。

“好,有人要切,有人心疼,有人不怕切,我呢,趁著校長不在,又仗著一把年紀,就當回臨時仲裁,快快了結這事。聞三變雖然也受了皮肉之苦,但他是肇事人,又重傷了同門,懲罰是應有之義,他也願意領罰。當事人不推諉抵賴,事情就比較好辦。但怎麽罰,罰多重,在場各位可能都各有主張,意見一時也沒法調和,最後還是僵持不下,這就又不好辦。兩相權衡,我給一個建議,與其我們幾家爭論,不如把決定權交給喬家,讓喬老爺定奪如何懲罰。福叔、兩位主事、各位先生,你們怎麽看?”林燼煙說。

周圍多數□□都說好,惠道勤和冷聘覺得喬家肯定不會輕易放過聞三變,也同意。但聞福沒有表態。

“福叔,你有意見?”林燼煙問。

“我不同意罰,三變還是個孩子,不懂事。”聞福說。

“福叔,你別管那麽多,我說罰就罰!寧嚴不寬,寧罰不賞,你忘了?”聞三變說。

聞福一聽,知道三變也看了聞思修留的那張字條,有些著慌,怕他說多了,擺著手諾諾地說:

“哎,好,別……別說了,我記起來了,依你,依你。”

林燼煙看聞福態度急轉,有些詫異,問道:

“說定了?”

聞三變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林燼煙響亮地拍了下手:

“那就先這麽定了。既然是我提的建議,我就要把這事負責到底,待會兒我跟校長去喬家賠禮道歉,再聽喬老爺發話,回來執行。”

聞福苦著臉問:

“要罰的話,能不能等他好利索了?”

林燼煙說:

“大面上講定了,這些細節都好說。三變的皮外傷敷了草藥,三兩天就能好,相信大家也不會反對。”

惠道勤說:

“林先生不反對的話,我跟你們一道去喬家,畢竟貝勒是我玄武堂的門生,他受了傷,我也有責任。”

林燼煙明知道惠道勤是不信任她,怕她到喬家給聞三變說情,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下來。玄武堂的眾多門生在外圍鼓噪,吵著要替喬貝勒討公道,林燼煙看了一眼惠道勤,他心領神會,轉過身,只瞪了幾個活躍分子,他們立馬就都安靜下來。聞三變這時站起來,想走走不了,才知道腿麻了,兩手使勁拍打大腿。聶炎和侯麥攙住他,分開眾人,一瘸一拐地朝藥房走去。

連暮雲剛在藥房給喬貝勒施治完,已經派人背他回家,見聞三變被架著進來,哭笑不得。他給聞三變臉上敷了一些藥膏,又全身上下檢查一遍,說:

“三變,你胳膊細,下手可不輕啊。”

聞三變低眉耷眼不敢看校長,只嗯了一聲。

給聞三變處理完,連暮雲、林燼煙和惠道勤午飯也沒顧上吃,直接來到喬府。莊勝見到三位,還是照常客氣,進去通報後,又出來,把三位領進大門。喬琨正在後院的屋裏陪喬貝勒,心情郁悶,聽莊勝說連暮雲來了,就讓家人看顧好孫子,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裝,出去會客。進客廳前,他又調整一番情緒,擠出一個生硬的笑,用這個笑把真實的心情掩蓋過去。連暮雲見到他,起身拱手道歉,把聽到的事件經過說給他聽。喬老爺面帶微笑地聽,當聽到聞三變也受傷了,臉上的笑頓時變成憂慮,關切地問道:

“要不要緊?”

連暮雲說只是皮外擦傷,他才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連校長把林燼煙的建議和盤托出,請喬琨裁奪。喬老爺摸著胡須,低首猶豫起來。惠道勤暗想,喬老爺必定要想出個萬全的法子,替孫兒出一口惡氣。可喬琨想了半晌,竟然說:

“老實講,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說破天,也就是娃兒間的打鬧,手上一時失了輕重,不值得大驚小怪。孩兒有孩兒們的江湖,我能理解。懲罰嘛,我看就不必了。”

三人都頗為意外,惠道勤更覺不可理喻:

“喬老爺,照魚兒溝的規矩,同門相殘,可是必須要罰的。”

喬琨說:

“我明白,貝勒不久前不就挨了一次罰嘛,應該的,規矩要守。可這次涉及的是聞家,他們多少年沒回來過了,是客,我們總不能為了死規矩就怠慢貴客,這也不合情理規矩,是不是?你們要老夫定,是對喬家的尊重,不勝榮幸。我就這麽定了。回去不要難為聞家的娃娃。”

連暮雲說:

“喬老爺大人大量,那我就替聞三變給您道聲謝。”

喬琨連連擺手:

“不必,不必。連校長,我倒要感謝你替貝勒施救。他沒什麽大礙吧?”

連暮雲說:

“哦,我給貝勒看過了,他脖頸喉結處發紅,應該是人迎穴被打到了,導致氣血淤滯,才痙攣暈厥過去,並沒有嚴重的傷情。我給他開了兩付鎮驚安神的湯藥,喝兩天就會痊愈,您請放心。”

喬琨說:

“那就好。不瞞各位,我家勒兒小時候發過兩次羊角風,大夫說,他體質弱,受不得刺激,所以平時我們什麽都依著他,慣出了他愛使性子的脾氣。往後還煩勞各位先生多加管教。”

三人都說一定。

喬琨大方“赦免”了聞三變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魚兒溝,然後越過圍墻傳進城中。有人讚賞喬老爺大度,有人替聞三變叫好,有人替喬貝勒叫屈。喬家上下都不理解老爺的決定,覺得他人老心慈,便宜了聞家的渾小子。喬驃更是忿忿不平,以為父親不敢替孫子出頭,是懼怕聞家的威勢。他滿腹委屈地找父親討說法,遭到一頓數落:

“連暮雲和林燼煙是何等聰明的人物?他們不敢責罰聞三變,又不想背破壞規矩的罵名,就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我,我能接得住嗎?懲罰聞家的伢仔,倒是解了一時之氣,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他們日後暗中背後給你放幾箭,怎麽躲?算起來還是得不償失。喬家的家業能有如今的規模,是幾代人謹小慎微積攢下來的,你就不能看長遠些,多替家裏的生意想想?小不忍是要亂大謀的!”

喬驃還是抱屈:

“爹,要是勒兒遭罰挨打能幫家裏的生意,也算值當了,就怕魚兒溝成心針對喬家,那就……”

喬琨說:

“你爹什麽風浪沒見過?這點委屈受不了,還能成什麽事?你放心,這件事之後,勒兒就一馬平川了。你該明白,能忍的人,都不是吃素的。”

聞三變得知被免去責罰,並無逃過一劫的慶幸或開心,晚上反而睡臥不寧。第二天一早,他去敲連暮雲的家門,說要接受責罰。連暮雲啼笑皆非,說大局已定,由不得他再翻案。聞三變不依不饒,堅持要按規矩來,否則他就自作主張罰自己。

“你要自討苦吃?”連暮雲笑問,“多此一舉。”

“你說過來魚兒溝就要吃苦、吃虧的。”聞三變說。

“那跟懲罰不是一碼事。”

“不罰,我睡不著。”

“哦,一夜沒睡?”

“嗯。”

“那不成!一夜不睡,十日難補,不睡覺最傷身。那還是聽你的,怎麽罰?”

聞三變說先跑二十圈。

連暮雲想了想答應了,拿了一條幹毛巾,就陪著聞三變來到操練場。他沒有下去,站在高臺上遠遠地看著。操練場上有二十來個學生在晨練,見到聞三變,都好奇地停下來,看他跑圈。跑到第八圈時,聞三變眼冒金星,口幹舌燥,腿也不聽使喚,停下來直喘粗氣。連暮雲以為他跑不動了,大喊了一聲:

“差不多就上來吧。”

聞三變沒有上去,又邁步跑起來,這時,一些同門也加入跑步行列,一邊跑一邊鼓勵他。最後兩圈,聞三變累得只能走了。他頭頂冒著白氣,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口水都沒得咽了。完成二十圈後,他撲通坐到地上,虛脫得幹嘔起來。幾個同門呼拉圍上來,一人問:

“四不象,你開始練功了?”

聞三變一看,是尤頌節,搖了搖頭。

“那你這是為啥?”

“受罰。”聞三變啞著嗓子艱難地說。

“不是不罰了嗎?”

“我自己罰。”

尤頌節驚奇地上下打量聞三變,嘿嘿一笑:

“你可真是四不象。”

這時對面跑來一個小矮個,興奮地嚷道:

“餵,四不象,明早還來晨練嗎?”

聞三變擡頭一看,是龍笑聲,猶豫道:

“明天……”

一群人圍上來,他一看:丁乾、丁香、焦雄、徐煆、郎千次等人都站在面前,熱切地望著他,於是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心虛但又逞強地說道: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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