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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群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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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群英(1)

滂沱大雨洗刷著全速行進的飛艇。不死鳥號艇艙內的情形,恰如連暮雲想象中那般,氣氛沈悶壓抑。全副武裝的六十多名巡山員神色嚴峻,互不搭腔——他們是前一晚才得到出發的通知,對此行任務的詳情一無所知。

艇長唐煉從駕駛艙出來,也只覺通身燥熱,挨著前排低頭沈思的皇甫意坐下,松了松風紀扣,。

“老鬼,這次行動,是不是跟那小子有關?”唐煉向皇甫意湊過去,低聲問道。他不安地搓著手,肉乎乎的鼻頭滲出點點汗珠。

皇甫意抿嘴一言不發,唐煉見他臉上那條疤痕比往常要紅得厲害,心中更加忐忑。

“不是禁飛嗎?怎麽突然要去十一號塔?是跟聞三變有關吧?”艇長硬擠出一絲笑意,微胖的圓臉顯得甚是謙卑。

皇甫意點點頭,稍稍擡起心事重重的疤臉。

“昨兒從前哨站送來的信上,還說什麽了?”唐煉在褲子上搓了搓兩手,擦去手心上的汗,“怎麽弄得這麽神秘,也不告訴大夥兒?”

“老唐,帶紙跟筆了嗎?帶了的話,現在拿出來,平常想對家裏人說卻沒來得及說、沒敢說或沒好意思說的,趁現在有時間,趕緊寫下來。”皇甫意刻意放低聲調,不安地揉著太陽穴。

“開什麽玩笑……寫遺書啊?”唐煉幹笑一聲,故意輕踢了多年老友一腳,以為對方又拿他開涮。“你知道我是個實心眼,唬我開心是吧?我一肚子巡山經驗,還沒來得及傳授給寶貝兒子呢。”

“就算是吧。這次行動代號‘獵魔行動’,局長親自掛帥。”皇甫意看著艇長,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有什麽要傳授給城兒的,趕緊寫吧。”

唐煉情知皇甫意不敢拿局長開玩笑,驚詫得瞪圓了眼,望著皇甫意臉上顏色漸漸變深的長疤,呆若木雞。

艇外黑雲摧空,雨點似子彈疾飛。

不死鳥號這座空中堡壘沈著堅定地逆風速行。信號燈射出的光亮,淹沒在黑色風雨中。不多時,巡山員們的壓抑似是觸動了“物極必反”的開關,彌漫的緊張氣氛忽地松動開來,雁人們恢覆了往日說笑。只有艇長正膽戰心驚在白紙上與家人做最後的訣別。

艇頂上臨時改裝的警戒艙內,兩名年輕人透過艙壁上的玻璃孔隙密切註視著外部動靜。警戒艙低矮狹窄,他們弓身屈腿擠在一處。雖然開了遠射燈,密集的雨水和晦暗的天色還是嚴重防礙著視野,他們極力睜大雙眼,生怕錯過任何異動。一聲炸雷從天而降,巡山艇微微抖動了一下。警戒艙內的對講機呼呼響起來。

“樊庚、湯鎬,上頭情況怎麽樣?”是皇甫意的聲音。

年長一些的樊庚揉了揉發酸的眼,回頭看一眼同伴,湯鎬豎起一根大拇指。“一切正常,副站。”樊庚湊向對講機,扯著嗓子大聲說,“雨很大,天色很暗!”

“正是考驗你倆眼力的時候,關鍵時刻別掉鏈子!”皇甫意聽到了警戒艙那頭劈啪作響的急雨聲,也拔高了音量高喊,“你倆可是南區來的‘千裏眼’,別給家鄉丟臉!”

“兄弟們盡管放心,天上掉雷也是我倆先頂著!”樊根回頭,笑看一眼同伴。

艇艙內的人都聽到了對講機裏的談話,紛紛大聲回應:

“你們二位把滾滾天雷頂住了,就是當代雷公!”

“古有愚公移山,今有樊少頂雷!”

“天打雷劈不懼,樊湯二公永垂!”

眾人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湯鎬念出“雷公”兩字,哭笑不得,撅屁股撞了樊庚一下,嗔怪道:

“哎,你說的頂雷啊,雷公你來當!”

樊庚吹了個響亮口哨,幹脆地回道:

“好,我頂,我當!當牛做馬我都願意,嘿嘿。”

湯鎬擡起頭,透過玻璃艙罩查看上方情形,一片迷蒙雨霧,用袖子擦了擦內壁生起的水汽,揶揄道:

“牛不知角彎,馬不知臉長,你來當最合適。”

樊庚伸手摸了摸頭臉,說:

“別說,我還真不太清楚自個兒長啥德行。我要是長了角,哼,先把捉弄我們的人頂翻!”

湯鎬嘆氣道:

“算了,爭這口氣有啥用?咱倆是南區來的鄉巴佬,天生命賤,跟鎮遠城和那邊過來的人比不得,活該被他們笑話。”

樊庚不以為然道:

“你要這麽想,就是活該。我可不認命。史局長不就是南區來的麽,也是寒門出身。他老家南岔村,比我們神目村還低賤呢。聽說他早年巡山時,夾著尾巴做人,比我們好不到哪兒去!想想這位大人,你還好意思自輕嗎?”

湯鎬費勁地轉了個身,頭湊向同伴耳邊,低語道:

“哥,你屬虎,我屬兔,而且是虎尾兔頭,你就比我多吃幾個月的糧食,怎麽見識高出一大截子?我看,下任局長的位子你有戲!等你熬出頭了,吃肉的時候記得給我這個弟弟留口湯喝。”

樊庚一皺眉,說:

“想吃肉,自己找去!喝湯都跟人要,算哪門子男人?”

湯鎬吃吃一笑,說:

“我不屬兔的嘛,天生吃草的料,給我肉也吃不了。”

樊庚眉頭皺得更緊了,說:

“哥不是說你,你當巡山員是幹什麽來了?不能糊裏糊塗上一艘船吧?現在西界都看前哨站,前哨站看不死鳥,咱們能在這艘艇上,實在是運氣的很!這個位置多難得,多少人想來來不了,在這艘艇上闖出名堂,就等於在西界揚名。眼下累點,委屈點,站在五年十年以後看,實在不值一提。”

湯鎬眸子一閃,看著樊庚年輕又老到的面龐,若有所悟:

“哎呦,你一說還真點醒我了,這艘船是當年局長呆過的,據說他就是借這艘船發的家。這是一艘福船。對了,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不成了愚夫?我不幹。樊哥,聽你的,從今往後,吃苦受累咱不怕!”

“但願你沒嫌棄我心眼多。”

“你那是志氣,不叫心眼。我再混沌,這個還是分得清。”

“好了,別聊了。盯緊點,莫讓那些長翅膀的山怪鉆了空子!”樊庚咧嘴一笑,摟了摟湯鎬不那麽厚實的肩。

第二天拂曉,不死鳥號降落在難聚河南岸。不遠處矗立著一座瞭望塔,四周圍著一圈尖木樁,顯然是防禦山怪野獸用的。附近還開墾出一片菜地,稀稀拉拉種著青菜、辣椒和豆角之類的蔬菜。空曠高聳的崖岸上,十一號塔顯得孤獨而冷清。

皇甫意從艇中出來,並沒看到別的飛艇,知道局長還沒有到。剛下到地面,就聽到有人粗聲大氣地喊:

“鬼見愁!”

來人灰白長發及肩,滿臉胡渣,一身麻布灰衣骯臟不堪,從外表很難瞧出實際年歲。他就是這座瞭望塔唯一的看守,老四。

“見到鬼見愁還這麽高興,四哥你夠膽!”皇甫意迎上前,擂一拳來人胸口。

“我又不是鬼,愁啥子?你一來,鬼都嚇跑了,我能不高興?”老四將腰間柴刀往後一擺,用力抱了抱皇甫意。

“我把鬼怪趕跑了,你就沒事幹了,到時找我麻煩,我上哪兒再把它們找回來?”皇甫意說笑。

老四笑得更加爽朗,摟著皇甫意,說“去喝酒”,徑直朝燈塔走去,全然無視身後那艘巨艇和其他人。六十多名巡山員們三三兩兩下艇來,面對高崖大河,面面相覷,不知來此處有何用意。

皇甫意跟隨老四進到瞭望塔裏,順著木梯爬到二樓。

“知道你要來,特地打了一只兔子,不然真沒啥拿得出手的。簡是簡單了點,不過也是今年最豐盛的一頓了,不寒磣吧?”老四招呼皇甫意席地坐下。

木桌上擺著一盤炒黃豆,一碟煮花生,還有幾條泡椒酸蘿蔔。一旁火紅的炭盆上烤著一只野兔,滋滋冒油。

老四把烤兔取下,放進空盆,麻利地片成碎塊,滿了兩碗糯米酒,和皇甫意對飲起來。皇甫意酒量雖大,但有任務在身,不敢敞開肚子喝,喝完第二碗就把碗倒扣起來。老四不解地看著他。

“局長只怕快到了,莫喝過頭了。”皇甫意解釋道。

老四臉一黑,把扣著的碗倒過來,接著斟酒。“他到他的,你喝你的,怕什麽?”

皇甫意無奈地搖頭,滿臉賠笑道:

“我不是他的兵嘛。”

他刻意沒說“我們”,怕惹老四氣惱。老四過去是獵人,後來經皇甫意勸說進了秘境局,但只在前哨站呆了半年不到,就遠離了那個等級森嚴的地方,窩在這偏僻之處獨自守一座孤塔。與其他獵人不同,老四對史克朗並無特別深的成見,但也無甚好感。雖然他守著瞭望塔,但渾似不是秘境局的人,以後也再未去過前哨站,平常也不與巡山員往來。

“沒勁!”老四撇嘴道,“當年我們巡山,包括在聞寨,喝酒吃肉看過誰的眼色?比風還自在。”

“那是,”皇甫意笑道,“不過,你們巡山是出生入死,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獵人一方面快意逍遙,另一方面艱苦卓絕,我們辦不到,只能折中。”

老四遞給皇甫意一條兔腿,喝了一口酒。“你那不是折中,是夾尾巴!人生苦短,得活自在些。當年我聽你的,糊裏糊塗入了秘境局,幸虧後來迷途知返,拍屁股一走了之,現在看來,真是英明!”

皇甫意明白,老四當年一走了之,但沒有徹底脫離秘境局,是為給他留面子。如今這位老哥在荒山野外孤守一塔,一守就是七年,其中甘苦,常人無法想象。想到這些,皇甫意感慨萬千,慨然端起第三碗酒,朗聲道:

“四哥,這一碗敬你!”仰頭一飲而盡。

老四見皇甫意勁頭上來,反倒心軟了,說:

“哎哎,我說,你到我這兒可別逞能啊,你那點酒量我清楚,還是留一分清醒給老史匯報吧。我是一只不思上進的野雀子,可別連累你這金鳳凰往上飛。”

皇甫意自嘲似地嘿嘿一笑,說:

“你明知我臉皮薄,還使勁打臉,不夠意思!”

老四哈哈一笑,夾一塊酸蘿蔔入嘴,邊嚼邊往前湊了湊,瞇眼打量皇甫意,看了半晌說:

“你呀,就是臉皮太薄,不然以你的能耐,早進局裏核心圈了!秘境局沒哪一個巡山有你拼命,臉都破成這樣了——唉,想想當年,你這張小白臉多俊俏,不值啊不值!”

皇甫意笑道:

“求仁得仁,有啥不值的?相破了,心安啊,我賺了,沒賠!”

兩人說笑間,陽光已從東面照射過來。難聚河波光粼粼,崖岸上的草皮披著絨絨金光,看上去活像一張金絲毛毯。

唐煉呆立在崖岸上,木然望著深壑裏奔騰的河水,兩腿顫栗。這條臭名昭著的河流,就跟它的名稱一樣難以讓人親近。他曾數次飛越過此地,但就像避瘟神一般從不在附近逗留,生怕沾上半點晦氣。但這一次,他不得不從本就稀薄的勇氣中勻出一些,來對抗心中因迷信而生的怯懦。

“難聚,難聚,難以相聚……呸!只有蠢貨才信這些鬼話……”他緊攥著在飛艇上草就的家書,費力驅趕滿腦子不祥的念頭,一轉身,見到那座被風雨侵蝕得面目全非的燈塔,茫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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