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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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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哥

客廳的一個角落,擺放著一個黑色紙箱,紙箱上方掛著兩盞油燈。黃念衣揭開紙箱上的蓋子,說:

“你們有眼福了,讓你們見識一下‘月下仙子’,曇花。”紙箱裏面擺放著一盆花,兩朵雍容典雅的白花盛開著,散發出清長的幽香。

“原來這就是曇花一現裏的曇花啊。那為什麽用黑紙箱罩起來啊?”聞三變問。

“嘿嘿,這就是訣竅。曇花的習性很奇特,只在夜間開放,而且花期只有短短幾個時辰。所以為了讓它們白天開,我就晚上給它們照亮,白天用黑箱蒙起來,來個日夜顛倒,它們的生物鐘也就顛倒過來了。”

四個屋子、還有窗臺上的花草都看完,大家又回到桌旁坐下。黃念衣就問:

“我們看了屋裏所有的花花草草,我要問個問題,一共有多少種植物?”

侯麥想了想說,“好像有四十多種。”語氣不是很肯定。

丁啟明為難地搖搖頭,滿臉歉意。聞三變眼一閉,剛才一路看花的情景又回到腦子裏,算了一算說:

“五十五種。”

“厲害。”黃念衣伸出大拇指說,“過目不忘。”說完轉身面向布板,拿起鵝毛筆,準備寫字。聞三變問:“沒有獎勵嗎?”

“獎勵?”黃念衣回轉身,不解地問,“為什麽要有獎勵?”

“嘴甜的有獎勵,聞出花香的有獎勵,答對植物數目的不也應該有嗎?”

“哦,我剛剛不是說了嘛——‘厲害’,這兩個字就是獎勵。”黃念衣說,“鑒於你之前讓我有一點點不開心,所以嘛,物質獎勵就免了。”

“那好吧。”聞三變懊喪地回應。

黃念衣在布板上“魂”字消失的位置寫下數字“55”。她兩手抱在胸前,癡癡地看著這個數字,眼神中既有迷戀,也透著迷惑,仿佛她看的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個耐人尋味的人。

黃念衣靜靜地看字,男孩們靜靜地看她。他們不明白,什麽字能施了魔法,把剛剛還活蹦亂跳的黃姐姐定得像尊雕塑?他們也都不敢隨意打破寂靜,過了半晌,黃念衣從沈思中回過神,側身面向男孩,說:

“哦,我寫了這個數字……它老讓我走神……我到魚兒溝第一天,就開始往家裏運這些花草,運了一年多,最多的時候,這幾間屋子擺了七十多種我喜歡的植物,要不是房子太小,我還能擺更多。後來就發現,花草跟人一樣,太擠了脾氣就變壞,氣味相互沖撞,打得不可開交,我就只好往下減,減到六十多種,還是掐來掐去,愁上了。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飯,和幾位先生聊到這個,他們就出主意,說了一堆吉利數字,十六、十八、三十九什麽的,我一聽,要減這麽多,舍不得;還有個壞家夥就說四十四,故意氣我;後來連校長路過,說可以試一試五十五。我回家後就又減了幾盆,反覆調試,確認五十五種植物是最佳配置,氣味恰到好處,多一盆少一盆都不行。你們說神不神?”

“你是隨便搬走幾盆花,直到數字是五十五為止嗎?”聞三變問。

“當然不是,我那些花草都是精心挑選的,誰走誰留,必須要有全盤的搭配考慮,不是說隨便湊個數,那香氣就能融洽了,那豈不是太簡單了。”

“那你怎麽不問問校長,為什麽是五十五?”

“這還用你提醒?問過,他說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歪打正著。人家都這麽說了,我總不能纏著他不放吧?”

“是不合適。”聞三變瞇著眼,口氣老成。

“好了,你們也知道這個五十五了,興許能參出來其中的玄機,到時候別忘告訴我,有獎勵噢。”黃念衣說。

之後,黃念衣出於好奇,問連暮雲上課講了些什麽。聞三變說,校長講了一個小人兒的故事,然後帶大家去學堂外的油菜地裏玩了會兒。黃念衣要聽那個故事,聞三變就照葫蘆畫瓢講了一遍。黃念衣聽了又出神,半晌後念叨了一句,“嘿哈小人不會就是校長自己吧?”

三個男孩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中午去食堂吃飯,聞三變不讓福叔代勞,堅持自己去打飯。排隊時,時不時有人從後面或側面故意撞他一下,侯麥見了,站到三變身邊護著他。聞三變盡量低著頭,不去看其他人的冷臉和怒目。打好飯,幾個人挑了一張人少的桌子坐下。

用餐時,魚兒溝的學生基本上都跟本象同門坐在一起。三個四不象孤零零坐在角落裏,餐桌周圍空出了一大塊。

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喬貝勒端著飯碗過來,大大咧咧坐到聞三變對面。這時,鄰桌的一些人也都紛紛轉移陣地,挪到這邊來,想看熱鬧。喬貝勒吃一口飯菜後就盯著聞三變,眼神帶有挑釁意味。聞三變吃著飯,就是不擡頭。喬貝勒忍不住了,喊道:

“哎,哎,四不象,沒看到對面有人啊?打個招呼嘛。”

“你說什麽呢?誰是四不象?沒名字嗎?”聞福提醒喬家少爺。

聞三變只顧吃,丁啟明用手捅了捅他,聞三變還是不搭理。

“這個四不象是個聾子。”喬貝勒戲謔地說,“我還以為他聽得到。他不會還是啞巴、瞎子和瘸子吧?”

“又聾、又啞、又瞎、又瘸,那不正好就是四不象了嗎?”景泰附和道。

“不對,他肯定不是瞎子!”喬貝勒說,“瞎子吃飯吃不了這麽麻利!哈哈哈!”

“對,吃不了這麽麻利!”一個大小眼的胖子說,“那他就還缺一不象,大家一塊找找,把那一不象找出來。”

學生們哄笑著找起來,對著聞三變指手畫腳,品頭論足。丁啟明一時火氣,拿勺篤篤篤敲擊桌面,嚷起來:

“走開!你們不許坐在這兒!”

喬貝勒哈哈大笑:

“這又不是你們家的飯桌,你管不著!誰想坐這兒都可以。”

“那你們就閉嘴,不許信口……信口……”丁啟明突然想不起後面是什麽了,一口氣阻在喉頭,憋得臉通紅。聞三變低頭小聲提醒“開河”兩字,丁啟明這才順利接上,把那口憋住的氣吐出來。

“你們再胡說八道,我就去告訴連校長了啊!”聞福氣得面色發紫。

幾個學生聽了聞福的威脅,竟哈哈笑起來,笑得福叔都無所適從了。

侯麥冷眼看著對面起哄的學生。聞三變把激動得站起來的啟明拉下來,小聲說:

“隨他們怎麽說,反正說的又不是我,別理他們。”

丁啟明一臉愕然:

“怎麽不是你?他們明明在說你,不行!”又霍地站起身,扯著嗓門理論。

正當喬貝勒一夥人指指戳戳,嘻嘻哈哈時,一個小女孩領著兩個少年站到了桌旁。其中一個少年年紀稍長,十三四歲的樣子,濃眉虎眼,右嘴角有一顆小痣。他走到喬貝勒身後,拍拍他,說:

“喬少爺,對新來的同門客氣些。殺熟可以,這麽欺生就不厚道了,人還以為魚兒溝的門生都是這個德行,傳出去不好聽。”

喬貝勒一看,是青龍堂的丁乾,旁邊站著他弟弟丁坤和妹妹丁香。丁家兄妹在魚兒溝沒人敢惹,幾個學生識趣地撤到一邊,喬貝勒稍露怯意,但還是橫著眼說:

“我怎麽欺生了?我好心過來跟他打招呼,他理都不理,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裏。”

“人家吃飯吃得好好的,你偏要過來打攪他們,還糾集來這麽一大夥人,指指點點,我們都看到了。操場上怎麽激惹、打擊同門都沒事,飯桌上這樣可不行!”丁香義憤填膺。

“我哪裏激惹他,打擊他了?我說了,我就是過來跟他打個招呼,你們耳朵塞桐子殼了?”喬貝勒強詞奪理。

看起來斯文秀氣的丁坤說話了:

“喬貝勒,你還嘴硬!不清楚‘豹哥’最討厭什麽嗎?最近他拳頭閑得直癢癢,你當心別成靶子!”丁坤說的“豹哥”就是丁乾。

喬貝勒蠻橫慣了的,對這種恐嚇不以為意,他把手指放進嘴裏打了個呼哨,呼啦啦湧過來一群穿黑衣的玄武堂門生。這一舉動立馬引發一陣大騷動,學生們紛紛停下吃飯,嘩嘩起身圍過來。朱雀堂、青龍堂和白虎堂的學生,分別護在丁香、丁乾和丁坤身後,跟喬貝勒這邊的玄武堂對峙氣來。丁家三兄妹沒人敢惹,就因為他們分屬三個不同的象,對上他們,就是對上了三象的學生,怎麽可能討到便宜?

喬貝勒一看這“敵眾我寡”的陣勢,鼻子裏直冒冷氣,硬著頭皮說:

“好啊,你們以多欺少!看誰敢來?!誰敢動我蘑菇巷喬少爺一根毫毛,就別想有好下場!”他用力一跺腳,增加己方氣勢。

聞三變眼見氣氛陡然生變,滿廳都是火藥味,不再埋頭吃飯了,趕緊起身解勸。

“大家別吵!我跟喬少爺鬧著玩的,你們不要認真了,散了吧。”

周圍沒一個人動——聞三變的話根本不頂用。

丁乾冷眼看著喬貝勒,朝聞三變一擺手道:

“三變,現在沒你什麽事了,你吃飯,什麽都別管。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解決!”

四象的學生分成對立兩派,怒目相對,擼袖揎拳,眼看就要大動幹戈。聞三變實在沒想到,魚兒溝的學生竟像秋燥天的幹草一般,一點就燃。他可不想他們因他動起武來,到時候“四不象”的麻煩還沒解決,自己身上又多背一條“罪狀”。必須制止這場內訌。聞三變一時慌了神,情急之下登上飯桌,舉起兩手,剛要呼籲大家冷靜,一盆雞蛋湯從幾張桌子之外飛過來,打到他高舉的手臂,扣在了他頭上。熱湯和碎雞蛋淋了一身。

侯麥沖了出去,在過道四處找扔湯盆的人。聞福也氣得渾身發抖,剛要發作,門口傳來連校長的呵斥聲:

“聞三變,飯不好好吃,站那麽高幹什麽?還有你們,這麽多人圍到這裏,是要看他演戲不成?!”

這一聲雷霆低吼如虎入羊群,劍拔弩張的眾人嚇得落花流水,四下散去。諾大的餐堂內,又恢覆了嘈雜的吃飯聲,只是這聲響,比之前更加急促,也更為不安。魚兒溝老師與學生分開用餐,兩個食堂隔了一面墻。剛剛有個學生眼見就要爆發沖突,趕緊跑到教師食堂報信,把校長請來“滅火”。

聞三變從桌上下來,擦著身上的湯漬。

“你身上怎麽了?”連暮雲走過來問。

“沒……沒什麽呀,”聞三變說,“剛才喝湯不小心灑了。”

氣得臉發青的聞福剛要向連校長反映實情,聞三變一把拉住了他,不讓說。

“真的?”連暮雲見聞福臉色不對,追問道,“都灑到頭上了,你是用頭喝湯的?”

“就是的,沒拿穩。”聞三變自嘲地嘿嘿一笑。一縷湯汁流入眼角,他擦了一把額頭。

連暮雲情知聞三變想息事寧人,也就順水推舟,賣了他這個人情,不打算追究鬧事者。他早就想到了,四不象會招致怨恨,但沒料到聞三變這麽快就成了群起而攻之的對象。他原以為聞三變脾氣急躁,受不得半點委屈,看來是看錯了。

校長在食堂內來回走了一遭,瞧得學生們一個個都不敢擡頭。他看出來玄武堂幾個門生神色緊張,焦雄伸手擋在桌上,其實面前並沒有湯盆,也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不過連暮雲沒有聲張,又走到聞三變坐的桌子旁。

“以後喝湯,穩著點!”他看著男孩,眼神滿是讚許。

“好嘞!”聞三變點了點頭。他朝四面看了看,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地吃著飯,總算松了一口氣。

聞三變事後還心有餘悸。他在渡扶學校也打過群架,但哪有今天這麽大陣仗,何況這些學生都是習武的,拳腳厲害得多。相比自己挨了湯盆襲擊,避免了一場惡鬥,算是物超所值。回去後,他一再叮嚀啟明,以後不要強出頭,這兒的學生不好惹,免得吃虧。丁啟明答應下來。

三變又向氣悶不堪的福叔再三解釋,“他們肯定以為我站上桌是要打架示威,所以才扔盆子過來。”好說歹說才寬了老人的心。聞三變心裏想的,其實是爸爸在識字嶺上教他的話——“學會打虎本領前,逃和躲比什麽都重要。”魚兒溝的學生一個個如狼似虎,他打不贏,但躲得起。

中午換了一身衣服,下午又去上聶炎的射箭課。

聶炎見侯麥基礎好,讓他在一邊單練,自己教聞三變和丁啟明一些基本要領。聶炎健談,有耐心,看著幹瘦,力道卻大,嗓門也大。丁啟明頻頻脫靶,聶炎不住地哈哈大笑。

聞三變問,為什麽願意教他們,聶炎說,當時沒想那麽多,頭腦發熱就站起來了。聶炎說話時,臉上一直掛著笑,謙卑的笑,這讓聞三變覺得他不是典型意義上的成年人,對他沒有心理上的隔膜。

那天上完射箭課,侯麥不太高興,因為聶炎只讓他練習,沒教他任何東西,甚至連表面功夫的指導都沒有。但對聞三變和丁啟明,聶炎手把手地示範、指導、糾正動作,盡心盡力。

離開操場時,聶炎叫住聞三變,說想問個問題,卻撓著後腦勺,大姑娘般扭捏了好一陣,最後才憋出一句話:

“那什麽——黃先生教了你們什麽?”

聞三變想都沒想就說:

“教我們聞花草的香氣,一共五十五種。”

聶炎聽了,眼睛都笑沒了,連說“謝謝”。

回到魚兒居,三個人都到丁啟明屋裏休息。無憂貍一見丁啟明,就吱吱叫起來,啟明趕緊把一盤水果、糕點和幾條肉幹放進籠子,無憂貍哢哧哢哧地大嚼起來。

三個人躺在床上,回憶、交流今天學習的內容。說著說著,突然傳來“嘭!嘭!嘭嘭!”的聲響,像是敲鼓聲。三人豎起來一看,原來是無憂貍吃飽了沒事幹,正斜躺著,用前爪敲打鼓起來的肚皮!他們看著無憂貍那副無聊透頂的滑稽樣,都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聞三變尤其開心:認識了黃念衣,知道了人也有香氣,還洞悉了她心底的一個秘密;聶炎人也不錯,至少他對四不象平等以待;最重要的是,中午及時平息了一場一觸即發的大規模惡鬥,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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