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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南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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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南風村

早上收到一張從門縫裏塞入的紙條。字跡一絲不茍,端端正正寫著:

“巳時繼續聽課。”

落款是“連暮雲”。

終於又要回到“龍王殿”大飽耳福了。聞三變“哇”地叫了一聲,打開門,左右一看,並沒有人。一轉身,見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頭寫著“魚兒溝不歡迎叛逆!”聞三變搖搖頭,將紙條撕下來。幾天來,他已經看到好幾張這種紙條了——啟明那邊也被貼了不少,他稱其為“憤怒紙條”。

聞三變將“憤怒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坐在床邊掐指算了算,“巳時”是上午九點。

八點半,三個男孩就到了連暮雲住處。丁啟明怕自己太過傷感,隨身還帶了幾張紙巾。一進門,聞三變就好奇地盯著連校長:校長穿著短袖,脖子上圍著白毛巾,露著精壯的胳膊,衣服濕透了,頭發也濕漉漉的。

“哦,早上鍛煉去了,”連暮雲說,“我每天一大早去山上跑步、練功,總是滿頭大汗。你們先坐著,自己倒水喝。”

連暮雲進臥室換了一身衣服,擦幹了頭發,出來時,又是溫文爾雅的那個校長了。

“萬事開頭難,”他拿起《嘿哈小人傳》,“大家對四不象有意見,你們得先忍一忍,熬過這段日子,就會好過一些。”

“沒事,我們能忍。”聞三變看看侯麥和啟明,他們也都寬宏大度地點頭。

連暮雲放心了,接著上回,繼續往下講故事:

南風村的鬼風家怕嘿哈小人捱不過冬天,把他接到家裏,好吃好喝地招待。

冬去春來,嘿哈小人的父母沒有如期出現。

鬼風甲方對他說,鬼風家族不興收留外人,你就該姓“鬼風”,算是家中一員。嘿哈小人答應下來,有了新名字,“鬼風厲”——“厲”的含義就是“厲害,沒人敢欺負。”

嘿哈小人進了鬼風家,跟他玩耍的孩子越來越少,但南宮家的一個男孩還是跟他一塊玩,兩人經常在樹林裏約戰對打。

鬼風甲方的小女兒鬼風銀珠跟嘿哈小人年紀相近,兩人成了玩伴。鬼風石每天教嘿哈小人武藝,鬼風銀珠也跟著學一點。

到了晚上,嘿哈小人就記誦爹娘教他的口訣。

南風村被一條深溝分隔,南宮家在溝的另一頭,與鬼風家遙遙相對。南宮家族重信講義,名聲好。當地流傳一句話:“南宮一言,黃金一車。”意思是南宮家說的一個字,抵得上一車黃金,可見他家信用金貴。

鬼風與南宮兩家從不來往。

嘿哈小人聽鬼風甲方說過,南宮家族過於拘泥信義,雖令人敬佩,但執著一端也不見得是好事。鬼風家族相反,隨方就圓,變化多端。雖然鬼風氏利字當頭,但並未到見利忘義的地步,只是民間以訛傳訛,把行事詭秘的這家人醜化了。民間關於鬼風氏的不利傳言真真假假,鬼風甲方也懶得澄清。他的態度反而令好事者添油加醋,認為鬼風家是做賊心虛。

黑狐家族的臭名越傳越遠,久而久之就跟他們後肩上的黑狐印記一樣,洗刷不掉了。不過這族人都有非常的定力,受得住詆毀,背負罵名也活得逍遙自在。

嘿哈小人在鬼風家生活,耳濡目染,養成了我行我素的習性。外人的口舌之毀,於他就如清風過耳。他觀察到,鬼風家族崇奉神出鬼沒的黑狐,不是沒有道理。這家人的行事方式都跟黑狐一般,喜歡晝伏夜出。

鬼風家有一支馬幫,從來是夜間出發,夜間返回。所有的馬匹蹄上都裹草墊,以免發出聲響。馬背上的布袋跟筐子都是空的,回來時就都滿了,裝著吃穿用度的東西,還有金銀。

關於這一點的謠言頗多。有人說,鬼風家夜出夜返,空走滿回,如此邪門,一定是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也有人說,他們空手而出,滿載而歸,不可能是跟活人做買賣;還有人更直截,說鬼風氏本就是山中黑狐所化,晚上他們又變回狐身,回到荒無人跡的深山洞窟,把藏起來的財寶取出來——那些財寶,是其它黑狐從各地偷竊而來,藏入洞中的……

嘿哈小人把傳言告訴鬼風甲方,黑狐家族的當家人笑著說,閑言就是歪風,雖然吹得到處都是,但傷不了人,只有蠢漢才為風吹煩惱。

鬼風家沒有人為謠言所困,沒有人介意“自食其言者”的汙名,也從來沒有人企圖自證清白。嘿哈小人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家族能與敗壞的名聲泰然相處?也不明白,這個家族不用一年到頭辛苦勞作,為何卻能財源滾滾?

一年後,嘿哈小人完全融入鬼風家。鬼風甲方把他當親生兒子一般對待,教他騎、射、琴、棋、書、畫各種技能。嘿哈小人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比在家鄉時要富足得多。好日子過久了,人就容易得健忘病。嘿哈小人就患上了這種病——其實也不能怨他,因為他還是個孩子——他漸漸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南瓜湖畔村,忘了親生爹娘。

那個破包袱和樹棍也被扔得不知去向。

長到十一歲,鬼風甲方在嘿哈小人的右肩烙下黑狐印記。這個時候,他已能跟隨馬幫外出辦事了。跑了幾趟後,總算揭開了心中謎團:鬼風氏擅長掘金術。他們在深山裏找到金礦,加以采掘加工,再沿途購買必需品和其他財物。

鬼風甲方跟嘿哈小人說過,鬼風家人遵守一個誓言,不能向外族人吐露有關黃金的只言片語,否則就要受到黑狐神詛咒。嘿哈小人謹記在心。兩年間,他隨馬幫踏遍西界南方的深山老林,運回了數不清的黃金,膽識跟見識與日俱長。

他跟南宮家的那個男孩還是會見面。

一天,他們在樹林裏又打了一架。休息時,南宮家的男孩拿出自釀的果子酒給嘿哈小人,他喝過後覺得頭暈,迷迷糊糊回答了對方一些問話,但也記不清說了什麽。

這之後沒多久,鬼風家的馬幫又出發了。這一回,鬼風甲方帶隊,嘿哈小人自然隨行,鬼風銀珠見父親和嘿哈小人都在,說長這麽大從沒出過村子,想見見世面,堅持要跟去。鬼風甲方也就答應下來。

跋涉了數個日夜後,找到了一條新的礦脈。經過數月辛苦的挖掘、揀選、淘洗、加工,積攢下一座小金山。三十多人的馬幫又滿載而歸,在沿途村鎮買了不少東西,包括給親人的禮物。

馬幫每一次回家都是喜氣洋洋的。這一次也不例外。只不過,這次的喜氣只開了個頭,沒能貫穿始終。

一天半夜,穿過一條必經的狹長山谷,兩邊高山上滾石如雨,飛矢如蝗。馬幫十損七八,鬼風甲方和鬼風銀珠也橫遭慘死。嘿哈小人走在隊伍後頭,躲過一劫,跟其他死裏逃生的人回到南風鎮。

鬼風家一片哀哭。南宮家見鬼風家遭了劫難,主動派了一隊人馬把遇難的鬼風家人運回本地。

嘿哈小人心想,鬼風家人行蹤詭秘,千裏不留形跡,個個口風極嚴,能夠伏擊他們,只可能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鬼風石也這麽想。他把活下來的幾個人挨個盤查,查不出端倪。嘿哈小人也日思夜想,終於想起一個細節:他跟南宮家的男孩玩耍時,喝過他的果子酒。他記得自己犯過一陣糊塗。他把男孩又約出來,兩人在樹林中切磋武藝,打了一陣,嘿哈小人說累了,想喝上次喝過的果子酒。男孩回去取來果子酒,嘿哈小人嘗了嘗,說味道不對,跟上次喝的差遠了。男孩一猶豫,回去又拿。嘿哈小人嘗了嘗,這回味道對了。他沒有喝,而是把男孩摁在地上,把果子酒灌進他嘴裏。

南宮家的男孩犯迷糊了,嘿哈小人問他什麽,他都毫無保留如實回答。男孩說,他上回套了嘿哈小人的話,了解到鬼風家馬幫的行蹤,告訴了家人,後面的事情就不清楚了。他也沒想到會發生那種慘劇。

嘿哈小人怒火中燒,想一刀結果男孩性命,下手的一刻刀止住了——南風村的人都認定是山賊圖財害命,對鬼風馬幫下了毒手,沒人會相信南宮家才是主謀,也拿不出證據,所以這一刀下去,只會給鬼風家族帶來更大麻煩。嘿哈小人一氣之下,用刀在男孩臉上刻了一只血淋淋的狐貍。

再三猶豫後,嘿哈小人把實情告訴了鬼風石。鬼風石什麽都沒說,飛來橫禍看起來已把他擊垮了。過了兩天,鬼風石告訴嘿哈小人,鬼風家族要離開南風村到遠方去,讓他不要跟著。嘿哈小人找到自己的包袱,裝了些吃的,離開南風村又流浪去了。

後來他聽說,南風村出了大事。一個刮大風的夜裏,南風村遭天火侵襲,整個村子燒為灰燼,南宮大宅也沒能幸免。至於那離奇的天火為何選中南風村?有人說,是鬼風氏惹怒了上天,上天降罪,要毀滅這個家族,連帶毀了整個村子;也有人說,南宮家族事先知道天火將臨,把這消息通知了村裏的人,但是沒人信,結果只有南宮家人逃過一劫。

嘿哈小人算了算,發生火災時,鬼風家的人應該已經離開了南風村。自那之後,他就再沒見過鬼風家的人,也沒聽說過南宮家族的消息。

南風村從西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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